一个女人肚子里住进了一个鬼。
这个鬼不吼不叫,也不掀桌子。它会说话,会点评医生,还会坐在女人的肠胃里跟她算旧账。
它说:这个大夫是庸医,药没用,喝吧。那个大夫是良医,他的药能治我。话音一落,它就一把掐住女人的喉咙,把药硬生生逼出来。
这事发生在乾隆四十六年夏天。
金氏是焦举人的妻子。
焦举人姓焦,是彭芸楣侍郎的门生,家里有体面,日子过得也算安稳。那年夏天,他家门口来了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
旧时候算命的多半是盲人。眼睛看不见,耳朵和心思就格外灵。他们手里常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签筒,一个是樟柳神。樟柳神是人用柳木刻的小人,据说能把小鬼拘在里面,替算命先生听人说话、报人生死。
金氏听见门口有竹杖点地的声音,就叫人把先生请了进来。
先生坐下来,掐着手指,把金氏过去的事一件一件算了出来。哪一年生病,哪一年嫁人,娘家有过什么变故,说得清清楚楚。金氏吓了一跳,连忙叫家人取来钱和米,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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瞽者上门
先生收了钱米,道了谢,拄着竹杖走了。金氏还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竹杖一下一下点着青石板,越点越远,最后拐进巷子不见了。她当时只觉得这位先生算得准,压根没想到,这一卦背后还跟着一笔隔世的账。
那天晚上,金氏的肚子里有声音。
那声音不大,也不凶,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
"我师父走了。我借娘子的肚子,住几天。"
一家人全愣住了。
金氏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灵哥?"
那时候民间有个说法,说狐精住进谁家,谁家就要上供。住得久了,还能替主人报吉凶。这样的精怪,一般叫灵哥。
肚子里的声音笑了。
"我不是灵哥,"它说,"我是灵姐。师父命我住在你肚子里作祟,吓出钱财来。"
说完,金氏就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疼,是一只手。那只手在她的肠子里翻,在她的肺叶上搓,一搓一拧,像揉一团湿面。
金氏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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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作祟
焦举人慌了。
他四处打听那个瞎眼先生的下落,派了家里人往城里城外找。几天以后,他在一处集市上把人堵住了,二话不说,拉着先生就往家里跑。
到了家,焦举人喘着气说:"先生,只要您把肚子里那个东西弄走,我给您一百两金子。"
一百两金子,不是小数目。先生答应了。
他站在院子里,清了清嗓子,朝着屋里喊:"二姑,出来!"
屋里没动静。
先生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遍:"二姑,速速出来!"
金氏肚子里的声音终于开口了。
"二姑不出来。"
先生一愣。
"二姑生前姓张,是某户人家的小妾,"那声音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后来被正妻凌虐致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位正妻,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胎做师父的樟柳神,就是为了报这笔仇。"
先生的手开始抖。
"如今我已经进了她的肚子。不夺取她的性命,我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先生站在院子当中,脸都白了。做这行当的人,最怕的不是鬼,是自己养的鬼不听话。樟柳神是他亲手拘的,符是他亲手画的,咒是他一句一句教的。可现在这个影子里藏着一条人命,还是隔了一辈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既然是宿世的孽缘,我不应该救。"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急匆匆地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焦举人在后面喊了几声,先生连头都没回。
先生走了以后,焦家开始请医生。
第一个医生来了,开了方子。药煎好,端到床边。
肚子里的二姑先开的口:"这位是庸医。他的药不管用。喝吧。"
金氏把药喝了下去,果然一点用也没有。
第二个医生来了,开了方子,煎好药。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位是良医。他的药,恐怕能管制我。"
话音刚落,金氏就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药汁从她的嘴里倒流出来,喷了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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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药
掐到她吐干净,那只手才松开。
焦家人看得明白:这个鬼,说的是真话。
它不骗人。
它甚至愿意告诉你哪个医生好。可它告诉了你,你也没办法。因为它会亲自动手,把救命的药从你嘴里抢走。
焦举人又去请和尚、请道士,挂符、念咒、礼拜北斗。北斗是管人死生的星,焦举人每天夜里在院中摆案,点上七盏灯,磕头磕到额头见血。折腾了几个月,什么用也没有。
有一次,道士的幡刚挂上门框,金氏就满地打起滚来,疼得脸都变了形,一口一声哀号,像有人在她的胸膛里拿刀绞。
二姑说得很清楚:"你们要是软着来求我,倒还有得商量。要是请道士来整治我,我就先啃了她的心肺。"
从那以后,焦家再也不敢请道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氏一天比一天瘦。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二姑会跟她说话。
"你受我这般折磨,何不自己寻个死?"
金氏闭着眼睛,不答话。
"何必把命看得这么重?"
这句话,问得很轻,也很毒。
一个被凌虐致死的小妾,转世前的仇人如今在她腹中求生。她不劝人活,劝人去死。她甚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抓着命不放。
可她当然明白。
她自己当年也是这么抓着不放的。
焦举人是彭芸楣侍郎的门生。彭芸楣听说这件事后,气得拍桌子,说要上奏皇上,把那瞎眼算命先生抓来砍了。
焦举人拦住了他。
"大人,"焦举人说,"家丑不可外扬。"
他不想张扬。
他只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只想让妻子好起来,只想这个夏天快点过去。
可他压不住。
金氏已经奄奄一息了。
乾隆四十六年的那个夏天,焦家的院子很安静。
没有道士,没有符幡,也没有医生再来。大家都知道,来了也没用。
金氏躺在里面,肚子里的那个声音还在。
它不急,它等了不止一辈子。它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你相信吗?有些人报的仇,是上一辈子结下的。
而最狠的报复,从来不是一刀捅下去,是让仇人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为什么该受这一遭。
故事来源:《子不语·鬼入人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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