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药整整服用5年,幡然醒悟:这哪里是治病,不过是和死神博弈
第一年,我把药盒供在床头柜上。
白色的药片,铝箔包装,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吃一粒。吃完我会把空了的铝箔板展平,夹进一个本子里。一个月三十片,一年三百六十五片。到了年底,我把十二板铝箔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拍了张照。照片发在病友群里,配文:“第一年,全勤。”
群里有人点赞,有人说“加油”,有人发了个握拳的表情。老赵私信我:“厉害,我第三个月就漏吃了两回。”老赵是肺腺癌,比我早确诊半年,跟我同岁,四十八。
那时候我刚确诊,基因检测出来有EGFR突变,医生拍着我的肩说:“运气不错,有靶向药吃。”运气不错。一个癌症病人被夸运气不错,这话听着别扭,可我当时真的觉得运气不错。不用化疗,不用掉头发,不用吐得昏天黑地。每天吃一粒药,跟吃维生素似的。
第一年,我像个模范病人。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按时把每次的CT报告按日期排好。我的主治医生姓沈,四十出头,话不多,每次复查完就三个字:“挺好的。”我就高高兴兴回家,继续吃我的药,夹我的铝箔板。
第二年,我把药盒从床头柜挪到了餐边柜。
因为每天三顿饭都在那吃,顺手。吃完早饭,顺手拿起药盒,抠一粒出来,就水咽下去。不耽误刷碗,不耽误出门。复查也从三个月一次改成了四个月一次,沈医生说“稳定了,不用那么勤”。我觉得也是。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除了每天一粒药,我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那年夏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去了趟三亚。在海边,我第一次没把药盒藏进行李箱夹层。我把它放在酒店床头柜上,跟手机充电器搁在一起。老婆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第三年,药盒上落了灰。
不是我故意不吃,是有时候真的忘了。早上急着出门,走到地铁站才想起来,算了,晚上回去补。晚上应酬喝了酒,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发现昨晚没吃,就着早饭补一粒。有时候补了,有时候没补。铝箔板上的洞开始变得不那么整齐了,有时候一天抠一粒,有时候一天抠两粒,有时候忘了就没抠。
复查改成半年一次。沈医生看着CT片子,说:“稳定,继续吃。”我说:“能不能减量?”他看了我一眼:“不能。”我说:“那我有时候忘了一两天,没事吧?”他放下片子,看着我说:“你忘了几次?”我说:“不多。”他没追问,只说了句:“别拿命赌。”
我没当回事。那时候我状态好得很,上班、出差、爬山、跑步,什么都能干。一个每天吃一粒药的人,跟没病的人,有什么区别?
第四年,我把药盒扔在了抽屉里。
不是不吃了,是懒得每天拿进拿出。我把一个月的药全抠出来,装进一个塑料小盒子里,放在办公桌抽屉。每天到单位第一件事,打开抽屉,倒一粒,就水咽了。周末在家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想起来吃,有时候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少吃一两天,也不会怎么样。
那年冬天,老赵走了。
肺腺癌,脑转移,从发现到走不到两个月。他比我早吃靶向药半年,可他没我幸运。他的突变类型耐药快,一代药吃了一年多就换了三代,三代吃了不到一年又进展了。最后那段时间,他在群里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发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窗户,配文:“今天太阳不错。”
他走的那天,群里刷了满屏的蜡烛。我看着那些蜡烛,心里想的是:他漏吃过药吗?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吃着吃着就懈怠了?他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也在想,如果当初按时吃,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敢往下想。
第五年,我坐在沈医生对面,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CT片子挂在屏幕上,肺部那个原来的病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阴影。沈医生用鼠标圈出来,量了尺寸,又翻了翻我上次的片子对比。“这里,”他说,“新发的,考虑是缓慢进展。”
缓慢进展。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我钉在椅子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沈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早就该问的问题:“你这几年,药按时吃了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他看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做过,我看了他五年,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疲惫。
“五年,”他说,“你这个突变类型,平均耐药时间是十到十四个月。你吃了五年,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我以为你是那种特别规律的病人,所以才能吃这么久。结果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你其实没那么规矩。你想告诉我,你只是运气好。
可运气,用完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我打开手套箱,里面放着那盒药。铝箔板上的洞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空了,有的地方还鼓着。我抠出一粒,放在手心里看。白色的,小小的,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吃了多少粒?算不清了。但我漏了多少粒,我也不敢算。我只知道,那个新发的阴影,跟我漏掉的每一粒药,可能都有关系。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婆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听着她的哭声,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老赵。
老赵走之前一个月,在群里发过一段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那个小药片当回事。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少吃一两天没关系。可癌细胞不跟你讲关系。”
那时候我看到这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没有改。我觉得自己比他幸运,我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可癌细胞不管你是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药盒从抽屉里翻出来。铝箔板上,有几个空着的洞,周围皱巴巴的。我把那板药放在餐桌上,坐在对面,看着它。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对着药板发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拿起那板药,数了数上面剩的药片,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她放下药,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年我把铝箔板整整齐齐码好的样子。想起第二年我在三亚海边第一次没藏药盒。想起第三年我在地铁上想起没吃药然后说“算了”。想起第四年老赵走了以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继续忘。
老赵走的那天,我在群里点了根蜡烛。但现在我才发现,我真正该点的,是我自己心里那根蜡烛。那个叫“侥幸”的东西,我点了整整五年。
靶向药,多好的东西。不用化疗,不用放疗,每天一粒,像没事人一样活着。可它治的不是病,治的是命。它把癌细胞按住,按一天,算一天。你按时吃,它就按得紧一点。你偷懒不吃,它就松开一点。你以为松一点没关系,可癌细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你松开一次,它就往上爬一步。你松开十次,它就把你甩在后面。
我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晚了。但也不算太晚。沈医生说,可以换三代药,但效果因人而异。他让我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新的突变。
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板吃了一半的药,认认真真地补完了。漏掉的日子补不回来,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漏了。
我把药板放回餐桌上,旁边放了一本新本子。扉页上,我写了两行字:
“第一年,我以为我在治病。第五年,我才知道我在跟死神下棋。每吃一粒药,就是走一步棋。漏一粒,就是让一子。我让了五年,让出了一个新发阴影。从今天起,一步不让。”
写完,我拿起一粒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嗓子的时候,有一点涩。但我咽得很用力。
老赵,你听见了吗?我开始认真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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