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半,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拧开的时候,我正被一阵滚烫的呼吸喷在后颈上。
床上躺着三个人。
我,我老公他兄弟赵刚,还有赵刚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
赵刚整个人从背后箍着我,手臂横在我腰上,勒得我秋衣都卷到了肋骨。
卧室里飘着红花油和三天没开窗的汗酸味。
客厅那头传来钥匙串砸在鞋柜上的脆响,接着是皮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钉钉子。
赵刚没醒,嘴里咕哝着“再喝一杯”,手反而把我搂得更紧。
卧室吸顶灯啪地亮了。
我老公陈建国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扯松了半截,眼睛从赵刚脸上移到赵刚搂着我的胳膊上,再移到床头柜那碗还剩一半的小米粥。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李芳,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
我没推开赵刚。
我盯着陈建国衬衫领口那抹口红印,闻着他身上那股甜腻的女式香水混着酒精的味道,手指攥紧了被角又松开。
“你问他。 ”我说。
三天前赵刚从工地上摔下来,小腿骨裂。
陈建国把人送到医院,交了五千押金,拍着胸脯跟我说,赵刚跟他是一个村长大的,爹妈都在乡下,没人照应,先住咱家养着。
我不同意。
赵刚这人喝了酒嘴上没把门,前年过年他当着一桌人说我配不上陈建国,说我一个超市收银员高攀了跑工程的。
陈建国当时就打了个哈哈,说赵刚喝多了别计较。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赵刚架进门,赵刚拄着医院给的铝合金拐杖,石膏腿翘着,一屁股坐沙发上就开始使唤我:“嫂子,给我倒杯水,温的,别太烫。 ”茶几上放着我刚从超市带回来的打折鸡蛋,三块六一斤,塑料袋还没拆。
赵刚拿脚把鸡蛋往边上拨了拨,腾出地方搁他那条石膏腿。
“嫂子你这沙发该换了,都塌了。 ”赵刚环顾了一圈,最后眼睛落在卧室那扇半掩的门上,“我晚上睡哪? ”
陈建国抢在我前面开口:“睡卧室,你那腿不能打地铺。 ”
我张了张嘴,陈建国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求我给他面子。
他这人最怕在外人跟前丢了脸面,尤其赵刚这种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我把话咽回去,当晚把卧室让出来,自己抱了床被子睡客厅沙发。
沙发塌了的那边正好硌腰,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熬粥,赵刚在卧室里喊:“嫂子,我袜子呢? ”
我端着粥推门进去,看见赵刚光着上半身坐在床沿,我的枕头被他垫在石膏腿底下,枕套上沾了一片碘伏的黄印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衣柜:“给我找双干净的。 ”
陈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含着牙刷泡沫,冲我摆摆手:“你给他找找,他腿不方便。 ”
我攥着粥碗的手紧了紧。
赵刚咧嘴笑,一口烟熏的黄牙:“嫂子,麻烦你了啊。 ”
忍到第二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客厅沙发睡得我腰疼,白天还要去超市站八个小时收银。
我跟陈建国说,让赵刚去他那屋睡,咱卧室让出来算怎么回事。
陈建国正刷手机,头都没抬:“赵刚腿伤着,咱那床软,他那屋是硬板床,医生说了不能睡硬的。 ”
“那我睡硬板床。 ”
陈建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李芳你咋这么不懂事,赵刚是外人吗? 他小时候替我挨过打,我欠他的。 ”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慌。
这事他跟我说过八百遍,赵刚替他挨过他爹一顿皮带,抽得后背血印子一道道。
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赵刚这些年借钱不还、喝酒闹事、找他擦屁股,哪回不是拿那顿打说事。
陈建国吃这套,一吃一个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赵刚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核随手扔进我放在茶几上的购物袋里,袋子里还有我刚买的一包盐和一瓶酱油。
陈建国从厨房端了碗排骨汤出来,直接递给赵刚:“趁热喝,我特意多放了山药。 ”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锅里只剩点汤底子。
赵刚啃着排骨,抬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你这排骨买贵了,菜市场东头那家一斤便宜两块五。 ”
我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把汤底子倒进水池。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憋回去了。
外头赵刚跟陈建国正聊得热火朝天,说村里谁谁谁拆迁分了四套房,说赵刚那个在东莞的表弟一年挣三十万。
陈建国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我明年那个工地要是接成了,少说这个数。 ”我猜他比了个手势。
赵刚配合地“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睡在沙发上,听着卧室传来赵刚的呼噜声。
陈建国说要去工地看材料,十一点多才回来,进门轻手轻脚,还是把我吵醒了。
他弯腰在玄关换鞋,衬衫领子敞着,我闻到一股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你去工地喷香水? ”我问。
他动作一顿,随即把衬衫脱下来往洗衣机里一扔:“甲方是个女的,应酬嘛。 ”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解释。
客厅黑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站了几秒,转身去了次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那一下砸在心口上。
第三天晚上赵刚非要喝酒,说腿疼得睡不着。
陈建国说行,你喝点白的活活血。
两人在客厅推杯换盏到十二点,我抱着被子在旁边坐着,困得眼皮打架。
赵刚喝高了,拍着陈建国的肩膀:“建国,你命好,嫂子贤惠,天天给你伺候得周周到到。 ”
陈建国舌头也大了:“那可不,我这辈子就这点福气。 ”
赵刚话锋一转:“就是嫂子管钱管得紧,上回我借那两万……”
陈建国一挥手:“提那干啥,兄弟之间。 ”
我猛地抬头。
两万?
什么时候的事?
陈建国从没跟我说过。
赵刚对上我的眼睛,咧嘴一笑,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嫂子别多心,建国仗义,借条都没让我打。 ”
我扭头看陈建国,他躲开我的视线,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那瞬间我胃里翻江倒海,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心寒。
那两万是我攒了八个月准备给女儿交舞蹈班和英语班的钱,他一声不吭就借出去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站起来,被子掉在地上。
陈建国喊我:“你干嘛去? ”
“睡觉。 ”
我走进次卧,把门反锁了。
坐在硬板床上,听见外头赵刚压低声音说:“嫂子生气了? ”陈建国回:“没事,明儿就好了。 ”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嫁的这个男人,到底背着我贴了赵刚多少钱?
那两万是第一次,还是第几次?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外头沙发响了一声。
接着卧室门开了又关上。
我拉开门缝一看,陈建国穿着外套正往门口走,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去哪? ”
他吓了一跳,支吾了两秒:“赵刚说腿疼得厉害,我去给他买点止痛药。 ”
凌晨一点半去买止痛药。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那瓶茅台还摆在茶几上,瓶口都没来得及盖。
我回了次卧,把门关好,翻了翻陈建国扔在床头柜上的外套。
钱包鼓鼓囊囊,掏出来一叠票子,最上面那张一百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建国哥,房费我出了,下次别让你媳妇知道。 ”
字迹是赵刚的。
可那叠钱里夹着一张宾馆房卡,本市开发区那家速8,房号302。
我攥着那张房卡,手开始抖。
这时卧室方向传来赵刚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嫂子……你过来……”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嫂子,我腿疼得受不了……”
我推开卧室门,赵刚半靠在床头,石膏腿搁在我那个枕头上,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他看见我,眼眶红了:“嫂子,对不住,那两万块钱……我赌输了。 ”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睡衣兜里,攥着那张房卡。
“陈建国呢? ”我问。
赵刚愣了一下:“他说……去工地拿点东西。 ”
“他跟你说去工地? ”
赵刚避开我的眼睛,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晃了晃,水洒在床单上。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嫂子,有件事……建国不让我说。 他那个工地早停了,甲方跑了。 他现在天天去开发区那边,跟一个卖建材的女的……我听他说,那女的能给他拉活。 ”
“速8酒店302? ”我问。
赵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你咋知道……”
我把那张房卡从兜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赵刚嘴唇哆嗦着,石膏腿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嫂子,你听我一句,别跟建国闹。 他那人好面子,闹开了对你没好处。 你就当不知道,日子还能过。 ”
我看着他——这个睡我的床、枕我的枕头、花我的钱、在背后替他兄弟打掩护的男人,用一副“为你好”的语气,让我忍气吞声。
窗外传来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凌晨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烧塑料的焦味。
我攥着房卡的手指关节发白,耳鸣声像钻头一样往脑子里钻。
胃里一阵翻腾,我扶住门框,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赵刚伸手想拉我:“嫂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赵刚。
他犹豫了几秒,也躺下了,那条好胳膊慢慢搭上来,从背后箍住我的腰。
我没有动。
天亮之后,陈建国回来了。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就是开头那一幕——赵刚搂着我,两人窝在一个被子里。
他问我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盯着他衬衫上那个口红印,闻着他身上速8酒店劣质沐浴露混着女人香水的味道,问他:“你衬衫上这是什么? ”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想解释,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
赵刚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松开手,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猛地坐起来,石膏腿撞到床头柜上,那碗小米粥洒了一地。
“建国! 你听我说,我跟嫂子啥事没有……”
陈建国看看赵刚,又看看我。
我坐起来,把被角掀开,露出床单上那两万块钱和那张房卡。
钞票上的字还在:“建国哥,房费我出了。 ”
“陈建国,”我说,“你解释一下,你兄弟房费替你出了,是什么意思? ”
陈建国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赵刚在旁边急着插嘴:“建国,那房费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
“你闭嘴。 ”我扭头看着赵刚,“你那两万赌债,是陈建国替你借的,借条你没打,可你刚才亲口说的,我录音了。 ”
赵刚的脸刷地白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我一把夺过来,打开他的微信——给陈建国发的定位,就是速8酒店。
时间戳清清楚楚。
陈建国终于憋出一句话:“李芳你翻赵刚手机? ”
“我不该翻? ”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碎瓷片硌了一下脚心,“陈建国,你工地早就停了是不是? 你那个卖建材的女甲方,住在速8 302是不是? 昨晚你在哪睡的? ”
他不说话了。
赵刚想打圆场,刚开口叫了声“嫂子”,我转头看着他:“你那条石膏腿,医生说是骨裂,可我翻了你扔在垃圾桶里的病历本,上面写的是软组织挫伤。 你装什么瘸? ”
赵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俩的面拨了赵刚老婆的电话。
赵刚扑过来抢,石膏腿绊在床脚上,整个人摔在地上。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
“嫂子,”我说,“赵刚在我家,睡我床,凌晨给我老公发速8酒店的定位。 你管不管?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冷笑:“李芳,你告诉赵刚,让他死外边别回来了,他那两万赌债我替他还了最后一回。 ”
赵刚趴在地上,石膏腿翘着,脸贴在洒了小米粥的地砖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老婆,你听我说……”
电话挂了。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下面抽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陈建国跟出来,挡在门口:“李芳你去哪? ”
“离婚。 ”
他急了,伸手拽我胳膊:“就为这点事? 我跟那女的啥都没发生,就是吃个饭……”
“吃饭吃到凌晨两点? ”我甩开他的手,“陈建国,你贴赵刚那两万,是我给闺女攒的学费。 你替他出房费,拿我的钱,在宾馆开房跟别的女人吃饭。 你还要不要脸? ”
他站在那,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刚从卧室爬出来,石膏腿在地上拖了一道白印子,嘴里还在念叨:“嫂子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咋跟建国交代……”
我看着他俩,一个趴在地上装可怜,一个站在门口装无辜,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发臭。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那袋打折鸡蛋上,三块六一斤的价签还贴在塑料袋上。
“陈建国,”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住,我不是离了你活不了。 我是离了你们两个吸血鬼,活得更好。 ”
我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响,我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手机响了,是赵刚老婆发来的短信:“谢谢你告诉我,那两万你不用管了,我明天带孩子回娘家。 ”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刚支起来,老板娘冲我喊:“大妹子,这么早出门啊? ”
我冲她笑了一下:“嗯,搬家。 ”
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煎饼,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比家里那碗放了三天的小米粥香多了。
赵刚后来被老婆扫地出门,那两万块钱他老婆替他还了,条件是离婚。
陈建国的工地彻底黄了,那个卖建材的女的知道他离了婚,把他的电话拉黑了。
赵刚那条装瘸的腿后来真摔断了,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没人管,最后是房东打了120。
我跟陈建国把婚离了,闺女归我。
我换了份工作,在商场里做导购,站一天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可每天晚上数着钱包里的提成,心里踏实。
陈建国后来找过我一次,喝得醉醺醺站在我租的房子楼下,喊我名字。
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头发乱糟糟的,西装还是那件西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李芳,我错了,你回来吧。 ”
我把窗户关上了。
有的人把兄弟当命,把老婆当草。
可草拔了还能长,命丢了就真没了——他丢的不是我,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骨气。
赵刚躺医院那阵给我打过电话,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
后来我把那张速8的房卡剪了,扔进楼下垃圾桶。
那天风大,卡片的碎片被风卷起来,转了两圈,落进煎饼摊的炉子里,烧成一小团黑烟。
隔壁装修的电钻还在响,我踩着高跟鞋走进商场,新的一天开始了。
婚姻里最毒的,不是出轨,是把你当血包还嫌你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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