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厕筹”：从敦煌虫卵到李煜的脸，中国古人如何擦屁股？

如果你穿越回古代，解决完人生大事，一摸旁边——没有纸。

你该怎么办？

别急着嫌弃。古人虽然没用过现代卫生纸，但他们发明了一套沿用近两千年的清洁工具：厕筹。

这不是段子。从敦煌汉代厕所里的木片，到北齐宰相亲手递上的竹筹，再到南唐后主用自己的脸试毛刺的厕简——厕筹，是中国古代最被低估的日常生活发明之一。

一、敦煌的硬核证据：虫卵不会说谎

要证明古人用厕筹，光靠文献不够。真正让这个话题从“野史传闻”变成“科学事实”的，是考古。

1. 悬泉置：裹着布的木片，检出四重寄生虫

1992年，甘肃敦煌悬泉置汉代驿站遗址发掘。这个始建于汉武帝时期、沿用至东汉初的驿站，出土了大量竹木简、帛书，以及——一个厕所。

厕所区清理出一批一端缠裹布料的木质小棒。2016年，剑桥大学、中国社科院与甘肃考古所联合在《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发表论文：对裹布残留硬结物取样镜检，检出蛔虫、鞭虫、绦虫、华支睾吸虫（肝吸虫）四种肠道寄生虫卵。

这不是普通的木棍。这是汉代驿站公务员的厕筹，而且还是“豪华裹布版”。

更绝的是，肝吸虫需要南方水网的中间宿主，说明使用者可能来自华东或华南湿润地区，经丝绸之路到了敦煌——这不仅是厕筹的证据，还是古代寄生虫迁移的DNA级记录。

2. 马圈湾：废简改厕简

1970年代末，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的厕坑/灰坑中，出土大量废弃简牍，与人粪混合，部分木简带粪便残留。学界普遍认为，这是废弃文书简二次改作厕简的直接证据。

汉代边塞军卒，写完军报的竹简，最后可能变成了厕筹。物尽其用，到这种程度。

3. 芒砀山汉墓：贵族也用

河南永城芒砀山汉墓群的厕所/厕坑附近，出土过木质小片，形态削磨规整。虽然报告细节公开度不如悬泉置，但至少说明：厕筹不是穷人的专利，汉代贵族也在用。

二、正史里的厕筹：宰相递竹片，皇帝削毛刺

考古证明了“物”，文献则记录了“人”。厕筹进入正史，往往伴随着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1. 北齐高洋：让宰相递厕筹

《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二》（卷166）记载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文宣帝（高洋）虽以杨愔为宰相，使进厕筹，以马鞭鞭其背，流血浃袍。

北齐文宣帝高洋，让宰相杨愔给他递厕筹，还拿马鞭抽他背，血都渗到袍子上了。

杨愔是谁？北魏名门之后，北齐开国元勋，官至宰相。让他递厕筹，不是因为厕筹金贵，而是因为厕筹是日常必需品，递筹是臣子服侍皇帝如厕的礼仪之一。

《北史·齐纪中》也有同样记载。这是厕筹进入宫廷礼仪的硬核证据。

2. 唐韩滉：后勤账本里的厕筹

《资治通鉴·唐纪四十七》（卷231）记载，中晚唐藩镇韩滉运物资入关：

资装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厕筹，滉皆手笔记列，无不周备。

连厕筹都要一把手亲自登记入账。这说明什么？说明厕筹是军队和官府后勤的常规耗材，不是随便捡根树枝就能替代的。

3. 西晋石崇：厕筹装锦囊

东晋裴启《语林》（鲁迅《古小说钩沉》辑）记载：

刘寔诣石崇如厕，见两婢持锦香囊，崇曰“是厕耳”，所进锦囊“实筹”。

西晋首富石崇，厕所里两个侍女拿着锦囊，里面装的就是厕筹。厕筹还要用锦囊装，这排场，比现在很多人的马桶垫还讲究。

4. 南唐李煜：用脸试毛刺

这是最出名的一个。

宋马令《南唐书·浮屠传》记载：

后主与周后顶僧伽帽，披袈裟，课诵佛经，手自削僧徒厕简，试之以颊，少有芒刺，则再加修治。

南唐后主李煜，笃信佛教，亲自给僧人削厕筹（厕简），削完用自己的脸颊去试有没有毛刺，稍有扎人就重新打磨。

一个皇帝，跪在那里削竹片，削完往脸上一蹭——这画面，比他写的“问君能有几多愁”还让人印象深刻。

龙衮《江南野录》版本略有不同，作“削作厕简子，试之腮颊”，意思一样。

5. 元宫廷：纸替代筹的拐点

《元史·后妃传》记载裕宗后妃事昭睿顺圣皇后：

至溷厕所用纸，亦以面擦，令柔软以进。

注意，这里说的是用纸，不是用筹。而且纸还要用面擦软再进呈。这说明到元代，蒙古/色目贵族已经不用厕筹了，改用纸——而且还是宫廷定制软纸。

这是厕筹退出宫廷、被纸替代的关键节点。

6. 明安平：瓦片还在用

胡应麟《甲乙剩言》记载：

客安平，其俗如厕男女皆用瓦砾代纸。

明代的安平（今属河北），男女如厕还在用瓦片。这说明即使到了明代，厕筹、纸、瓦片、土块在全国各地是并存的，不是线性替代。

佛教律典：厕筹的“国家标准”

厕筹能沿用两千年，一个重要原因是佛教把它制度化了。

1. 《毗尼母经》卷6：材质与尺寸

比丘上厕以筹草刮，伤破下道，佛制“木、竹、苇作筹”，极长一搩手、短者四指；禁土块、软木皮、软叶、奇木等。

这是最早的“厕筹国家标准”：材质限定木、竹、苇；长度最长一搩手（约20厘米），最短四指（约8厘米）；禁用土块、软树皮、软叶等易碎或易残留的东西。

2. 道宣《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上厕法第十四》

常具厕筹，不得失阙；不得用文字故纸。

唐代寺院的厕筹管理规定：必须常备，不能缺；不能用带字的纸。

“不得用文字故纸”这一条，直接影响了后世“敬惜字纸”的观念——带字的纸不能擦屁股，这是佛教戒律，后来变成儒家也认同的社会规范。

3. 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卷2

若有筹片持入亦佳；用罢须掷厕外；必用故纸可弃厕中。

盛唐时期，寺院里是水+筹+故纸三法并存。厕筹是主流，但无字废纸也可以用，用完扔厕所里。

4. 陶宗仪《辍耕录·厕筹》

今寺观削木为筹，置溷圊中，名曰厕筹。

元明时期，寺院道观里仍然常规放置木制厕筹。说明即使在纸已经普及的元代，宗教场所的厕筹传统依然没断。

演变脉络：从竹片到卫生纸，走了两千年

把上面的材料串起来，厕筹的演变脉络就清晰了：

时期

主流工具

辅助工具

关键证据

先秦

土块、树叶、瓦片

水洗

文献推测，无直接实物

秦汉

厕筹（竹木片）

土块、水洗

悬泉置裹布木片+虫卵、马圈湾废简

魏晋南北朝

厕筹制度化

水洗、土块

高洋令杨愔进厕筹、佛教戒律入华

隋唐

厕筹为主，纸试水

水洗、废纸

韩滉后勤账、道宣/义净律典、苏莱曼记中国用纸

五代

厕筹+纸并存

水洗

李煜亲削厕简

城市粗纸起步

厕筹、土块

造纸业发展，但敬字观念限制

元

宫廷用纸制度化

厕筹（寺院/民间）

《元史》记皇后擦纸、陶宗仪记寺观厕筹

宫廷纸/帛，城市草纸

厕筹、瓦片

宝钞司造草纸、安平用瓦砾

宫廷熨纸，民间晚清普及

厕筹、土块、秫秸

慈禧熨纸、庚子西逃用野麻叶

近现代

机制卫生纸

20世纪80年代后全国化

一张纸的距离

从敦煌悬泉置裹着布的木片，到李煜脸颊上试过的竹筹，再到慈禧熨过的白棉纸——古人擦屁股这件事，走了将近两千年，才走到你今天随手扯下的那张卫生纸。

厕筹不是笑话。它是古人在纸张昂贵、字纸神圣的时代里，找到的最经济、最耐用、最可复用的解决方案。

下次你坐在马桶上，扯下那张柔软的卫生纸时，不妨想一想：这张纸的背后，站着两千年的文明史——从土块到竹片，从竹片到草纸，从草纸到机制卫生纸。

而那个叫李煜的皇帝，大概没想到，他削竹片的手，比他写的词更早地触达了人性的某个角落。

参考文献（部分）： 张德芳等：《敦煌悬泉置遗址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 Hui-Yuan Yeh et al., "Parasitic infection in the past: evidence from the Silk Road",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2016 《资治通鉴》卷166、卷231 《北史·齐纪中》 《南唐书·浮屠传》（马令） 《元史·后妃传》 《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道宣） 《南海寄归内法传》卷2（义净） 《辍耕录·厕筹》（陶宗仪） 《甲乙剩言》（胡应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