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印山越王陵：越王允常的木客大冢为何不封土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人人会讲，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勾践的父亲葬在哪里。一九九六年，绍兴兰亭一座当地人叫作印山的小丘下，考古队凿开岩石，见到一座用巨木搭成两面坡屋顶的墓室。它没有封土堆，史书里却给它留了一个专门的名字。

一、木客大冢是个什么名字

《越绝书·记地传》里有很短的一段话，说"木客大冢者，越王允常冢也"。这句话传了两千多年，却始终没人能说清"木客"两个字指什么，大冢又具体在哪一片地上。

允常这个名字，在史书里露面不多。他是越王勾践的父亲，是越国从部落走向国家的关键一代。可他的墓究竟在哪里，古代的地方志也只是含糊地指一指绍兴一带的山。

一九九六年，绍兴县兰亭镇里木栅村的村民在印山上取土，挖出了青膏泥和大块木炭。文物部门赶到现场，看见的是一座被凿开的山丘。

考古队用了两年多时间清理。他们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土坑墓，整座墓室是从岩体里硬凿出来的。坑口长约四十六米，宽约十四米，最深处超过十二米。

更要紧的是墓室结构。椁室的木料截面是三角形的，一块压一块错缝垒叠，拼成一个两面坡的屋顶形状。从侧面看，就像一个倒扣的人字。

这种搭法在中原墓葬里见不到。它更像越地干栏式建筑的屋顶，被原样搬进了地下。考古报告把这种结构称为木室两面坡式椁。

木客这个词终于有了着落。有学者认为，木客指的就是这些巨木，也可能是古代对伐木工匠的称呼。墓是用木头搭起来的，所以叫木客大冢。

问题随之而来。中原的王陵动辄堆起几十米高的封土堆，坟头越大越显赫。印山大墓的地表却几乎看不出隆起，这是为什么。

是越人不讲究封土，还是另有原因？这个疑问，把考古队引向了墓室之上的那几层填土。

印山被人注意，并不是从一九九六年才开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普查时，就有工作人员觉得这座山的形状过于规整，四边接近方形，顶部平坦，不像天然的黄土丘。当时只是把它记进档案，没有进一步追究，这件事一放就是十几年。

直到村民取土挖出木炭层，这条旧线索才重新被翻出来。后来的勘测显示，印山本身经过人工修整，山体轮廓与墓坑方向严格对应。越人是先造出一座山，再把这座山从内部凿空，工程量比单纯挖一个坑大得多。

越国此前的贵族墓，多见石室土墩的形式。在地面堆土成墩，墩内用石块砌出石室，随葬品放在石室里，这种葬俗在太湖流域和宁绍平原分布很广。印山大墓的岩坑木椁，是这套传统里的一个特殊变体，也可能是越国王权集中之后的产物。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印山大墓的椁室两侧各留有一条很窄的通道，考古人员称之为通道式结构。工匠先把通道留出来，再逐层搭建椁木，这说明整个施工有工序、有分工，不是临时凑一批人就能干的活。

二、凿山为穴，木炭树皮封门

清理封土剖面时，考古队看到的是分层填筑的痕迹。坑底先铺一层木炭，椁室四周再填木炭，木炭外面覆树皮，最外面才是青膏泥和夯土。

木炭吸水，树皮隔水，青膏泥密闭。这三层材料叠在一起，作用只有一个：把墓室和外面的水汽彻底隔开。

江南地下水位高，雨水多。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木头是最容易烂的东西。越人却偏偏要用木头造墓，还要它存几千年。

结果证明这套办法是成功的。发掘时，椁木虽然已经腐朽变形，但排列关系基本清楚，连独木棺的轮廓都还在。

那具独木棺，是用一根巨大的树干对半剖开、掏空内芯再合上的。棺身长六米多，同时期的墓葬里，这样的整木棺材极少见。

至于封土，发掘时地表确实没有明显的高冢。考

古人员根据残存的夯土线索推测，原本应该有过一座长方形的大土墩，后来被取土削平了。

也就是说，印山大墓并非特意不封土，而是把力气花在了另一个方向。它把整座山体凿成墓室，用木炭树皮做密封，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与其在地面上堆一座谁都能看见的土山，不如把墓藏进石头里。对越人来说，这可能是更实际的防盗思路。

这种藏而不显的取向，在绍兴周边的越国墓葬里反复出现。石室土墩、岩坑木椁，形式不同，思路一致。

允常在位的时间，大致对应中原的春秋晚期。同一时期，晋国正在被六卿瓜分，齐国正在被田氏蚕食，旧的宗法秩序到处松动。越国能在东南一角迅速崛起，靠的正是这种旧秩序管不到的空隙。

印山大墓里出土的玉器不多，但有一件龙首形的玉钩和几件玉剑饰，制作精细，形制与中原的用玉习惯接近。越国的上层并不封闭，他们知道中原贵族怎么用玉，也在学着用，这一点和后世对越人的印象不完全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印山大墓的朝向是东西向，与中原王陵普遍的南北向不同。有学者认为这与越人的太阳崇拜有关，也有学者认为只是受地形限制。看法没有统一，但差异本身说明，越人有自己的一套观念系统。

三、允常为什么值得这样一座墓

要追问的是，允常凭什么拥有这样一座墓。《越绝书》说他拓土始大，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轻。

允常之前，越国只是东南一角的地方势力。允常时期，越国开始与北边的吴国正面碰撞，还趁吴王阖闾出兵伐楚时偷袭过吴国后方。

一个能主动出击、还能组织起上万劳力凿山造墓的政权，显然已经不是部落联盟的水平。印山大墓本身就是越国国家能力的一份证明。

允常死后，他的儿子勾践继位。接下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有名，从击败吴王阖闾，到夫椒惨败，再到卧薪尝胆、灭吴称霸。

但勾践能撑过最惨的那几年，靠的是允常留下的底子。会稽山里的地形、越地的木材、熟悉水战的部族，这些都是父亲给的。

有意思的是，勾践本人的葬地至今没有定论。印山大墓的墓主究竟是允常还是勾践，学界也有不同意见。

主流看法仍倾向允常，理由是墓葬年代和形制更接近春秋晚期，而勾践死后越国内乱频发，未必有力量再造这样一座大墓。

争议本身也说明了一件事：越国王陵的形制，和中原那套封土越高越尊贵的规矩，本来就走的是两条路。

一座不显眼的土丘，下面压着两千五百年前的整木棺材和三角形木屋顶。越人的心思，大概都埋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2001年，印山越国王陵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去绍兴兰亭，能看到那座重新覆上封土的土丘，规格和走向都已按发掘结果复原。站在山下，很难想象里面有一间用整根树干挖成的棺材。

你觉得越国王陵藏而不显的做法，是地理环境逼出来的，还是越人有意为之的防盗思路？

《越绝书·记地传》《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印山越王陵》发掘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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