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米高,1.25米见方,混凝土已经浇完。
人民大会堂东门前,那几根廊柱立在模板里,还没拆模。木板、钢筋、脚手架挤在一起,工地上的人抬头看它,脖子都要仰起来。
这时传来一个要求:中间的柱距还不够开阔,得把柱子“搬一搬”。
柱子不是木头。
它是钢筋混凝土。
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人民大会堂工程正式开工。它要赶在一九五九年国庆前交付,前后只有十个多月。
天安门广场西侧,这座建筑要容纳万人大会、五千人宴会,还要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用房。平面、立面、结构、设备,全都在催着往前走。
纸上的一笔,落到工地上就是钢筋、水泥、模板和人。
东门是人民大会堂的正面。
从天安门广场望过去,最先撞进眼里的,就是这排高大的廊柱。它不能寒酸,也不能琐碎,更不能像普通楼房那样只求站得住。
周总理审查方案时,抓得最紧的是安全。他说过,大会堂有两个关键:一个是垮得了垮不了,一个是好看不好看,“垮不垮是主要的。”
这句话压在所有设计人员心头。
可光不垮,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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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堂面对的是天安门广场,尺度太小,会被广场吞掉;柱距太平均,又显得呆板。中国传统建筑里,正中开间往往最大,两侧依次收分,主次分明。
东门廊柱偏偏卡在这里。
最早讨论东门廊柱图时,沈其拿来图纸,沈勃一看,中间三开间柱距差不多已经是其他柱距的两倍。
这也不妥。
中间太大,会散;太小,又压不住正门气势。几经商量,中间柱距改为九米,其他柱距仍按七米左右处理。
图纸往前走,工地也往前走。
混凝土浇下去了。
模板立着。
事情却没有停在纸上。
到了现场再看,九米仍显得不够。东门正对广场,人的视线不是拿尺子量出来的。远处一看,中间开间还得再打开。
这一下,难题落在了设计组面前。
高二十三米的柱子已经成了型,截面是一米二五见方。它不是能推着走的家具,也不是能拆了重装的木构件。
上面还托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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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工程师的眉头压了下来。
硬拆,工期受不了;重做,结构风险大;不改,东门的脸面又过不了关。
那几天,沈勃心里很沉。
他后来回忆,施工部门和材料部门都在催图,因为工程必须在次年八月底交工,才能赶上国庆使用。设计人员搬进现场工棚办公,图纸常常是边画边送,边送边改。
张镈也说过,到工地后三天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这不是一句夸张话。
大会堂的设计,不是在安静书房里慢慢推敲。工棚外头,机器响着;工棚里,铅笔、丁字尺、硫酸纸摊满桌面。一个尺寸变了,后面的结构、装饰、施工都跟着动。
东门廊柱要“搬家”,看上去只有几根柱子的事。
其实牵一发动全身。
可这个局并没有走到砸柱子的地步。
有人把目光从柱子的“骨头”挪到了柱子的“外衣”上。
钢筋混凝土柱子的本体,是一米二五见方;但外面还要包砖,再镶大理石,完成后的外观断面会大得多。也就是说,人眼看到的柱子,并不完全等于承重核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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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就在这里。
不搬里面的钢筋混凝土柱芯,改动外包。
中间两根柱子的外皮,做偏心外移;两侧柱子的外包,相应向内调整。柱子的“骨头”还在原位,视觉上的柱距却被重新打开。
这才是真正的“搬家”。
不是把二十三米高的混凝土柱子拔起来挪走,而是在不破坏结构安全的前提下,让柱子的外观位置发生变化。
一米多的距离,就这样被挤了出来。
改造后,从东门外表看,中间柱距达到了10.30米,次间柱距约8.20米,稍间柱距约7.15米,其余柱距为七米。
数字一变,东门的秩序就出来了。
中间最大,两侧次之,再往外收。远远望去,正门不再是一排平均分布的柱子,而有了主次、有了节奏,也更接近中国传统建筑讲究的开间层次。
难处最妙的地方,正在这里。
它没有用蛮力解决蛮问题。
它把一个结构工程难题,转成了建筑视觉和装饰构造的处理。柱芯没动,外皮动了;承重不乱,门面活了。
沈勃把这个办法画成透视图,送上去说明。方案通过后,东门廊柱终于过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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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人民大会堂,往往只觉得它庄严、宽阔、气势足。
很少有人会盯着那排柱子想:这里面有几根柱子的“心”和“脸”,其实并不完全重合。
一九五九年九月,人民大会堂建成。东门廊柱排开,浅色柱身托住长长的檐口,正对广场。
那根二十三米高的钢筋混凝土柱子,仍站在原来的结构位置上。
只是它披上大理石外衣后,悄悄完成了一次“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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