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81个国家的新研究发现互联网普及或与全球宗教认同下降有关

一项覆盖81个国家、时间跨度超过30年的国际研究发现，随着互联网逐渐普及，一个国家人口的整体宗教信仰程度往往会随之下降。研究人员发现，互联网普及率的提高能够较为稳定地预测随后宗教信仰程度的降低，而且这一关联在控制经济发展、教育水平、城市化、全球化、人口老龄化以及收入不平等等因素后依然存在。相关研究发表在《宗教社会学》期刊上。

社会学界长期以来一直在研究世俗化现象，也就是宗教在个人生活和社会中的重要性随着现代化而下降。传统理论通常认为，随着社会变得更加富裕、教育程度提高以及城市化发展，人们对宗教机构提供生存保障、社会支持和社区联系的依赖会逐渐减弱。

近年来，研究人员开始关注互联网是否可能成为一种独立的世俗化力量。互联网让人们能够接触到更加多元的世界观，也大幅降低了获取科学知识和其他信息的成本，同时使人们更容易质疑传统权威。此外，线上社交网络在某些情况下还可能取代当地面对面的社区关系，而宗教参与往往正是建立在这些现实社会网络之上。

不过，“宗教性”本身并不是一个单一指标。此前的研究已经指出，宗教信仰可以包含个人信念、祈祷等私人宗教实践，以及一个人是否将自己的世界观视为排他的等多个维度。因此，互联网可能对宗教生活的不同组成部分产生不同影响。

此次研究由斯洛文尼亚马里博尔大学社会学教授米兰·拉夫里奇和研究人员蒂博尔·鲁塔尔共同完成。研究团队希望回答的问题是：互联网扩张是否不仅在个别国家与宗教衰退有关，而且能够作为一种跨越不同国家和数十年时间的广泛世俗化因素。

研究人员表示，关于互联网可能削弱宗教信仰的观点已经存在多年，但过去真正系统研究这一问题的工作相对有限，而且很多研究仅针对单一国家或某个时间点。与此同时，另一个研究领域也显示，宗教团体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可以主动利用互联网传播信仰、组织活动和维持社区联系。因此，两位研究人员决定利用更大规模的跨国数据重新检验这一关系。

研究团队整理了1990年至2022年间81个国家的数据，将各国互联网使用情况与世界价值观调查的六轮数据结合起来。世界价值观调查是一项长期开展的国际研究项目，用于追踪不同国家和地区人口的价值观、信念以及社会态度变化。

为了衡量一个国家整体的宗教程度，研究人员建立了一个包含六项指标的综合指数，分别是参加宗教仪式的比例、上帝对个人的重要程度、宗教总体重要性、个人对自身宗教身份的评价、对教会等宗教机构的信任程度，以及正式加入某一宗教教派的情况。

与此同时，研究人员还纳入了一系列传统现代化指标，包括人均经济产出、平均受教育年限、城市化程度、全球化水平、人口老龄化和收入不平等等因素。

在统计方法上，研究人员并没有简单地比较富裕国家和贫穷国家之间的差异，而是重点观察同一个国家在不同时间段内发生的变化。同时，他们还加入了时间滞后因素，即将某一时期的互联网普及率与下一时期的宗教程度进行对应，以便观察两种变化在时间顺序上的关系。

结果显示，一个国家互联网普及率的提高，与随后平均宗教程度下降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负相关关系。在控制其他现代化因素后，这种关系仍然存在。研究人员据此认为，互联网扩张与宗教衰退之间的联系，并不能完全由经济发展或教育水平提高等传统现代化因素解释。

研究负责人拉夫里奇表示，最简单的结论就是，随着社会与互联网的连接程度提高，这些社会往往也会变得不那么宗教化。不过，他同时强调，两者之间的关联幅度并不算特别巨大。统计结果显示，一个国家互联网普及程度提高一个标准差，与整体宗教程度下降约0.20个标准差相关。

研究人员还发现，在他们纳入模型的传统现代化因素中，互联网普及率是预测宗教程度下降最稳定的变量之一，而教育、经济发展和全球化等因素的表现则没有那么一致。这可能意味着，在研究所覆盖的历史时期内，互联网扩张或许是现代化进一步转化为世俗化的一个重要渠道。

没有参与这项研究的美国韦斯特蒙特学院社会学副教授布莱克·维克多·肯特也认为，这项研究显示互联网普及与较低宗教程度之间存在较为稳健的相关性。他指出，信息传播范围扩大以及人们接触到更多不同观点，可能削弱传统宗教赖以维持的某些“可信结构”。

肯特同时指出，互联网带来的影响可能不仅存在于思想层面。网络环境往往强调个人化，而宗教活动通常依赖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现实社群，因此互联网也可能改变人们参与这些实体宗教社区的方式。

不过，研究并没有发现互联网对所有宗教维度的影响都一样明显。最强的关联出现在正式宗教归属以及个人宗教身份认同方面。也就是说，一个社会上网人口增加后，正式加入某个宗教教派的人可能减少，同时自我认定为宗教人士的人也可能减少。

相比之下，互联网普及与参加宗教仪式等需要投入较多时间的宗教活动之间的关联要弱得多，也更加不稳定。同样，互联网普及与个人认为上帝非常重要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前两项那么明显。

这意味着，互联网带来的变化可能首先体现在人们是否把自己定义为宗教人士，以及是否正式属于某个宗教组织，而不一定意味着仍然信仰宗教的人会立刻放弃祈祷、参加宗教仪式或者认为上帝重要等具体宗教实践。

肯特特别强调，宗教和精神信仰存在几十甚至数百种不同的衡量方式，而这项研究只考察了其中六种。在这六项指标中，真正呈现出特别强关联的主要是宗教归属和宗教自我认同。因此，宗教身份发生变化，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宗教本身正在消失。

事实上，一些研究已经发现，互联网并不一定削弱宗教活动。线上宗教活动可能与现实中的宗教活动形成互补，宗教团体也能够利用社交媒体、视频网站和其他互联网平台组织成员、传播信仰甚至扩大影响范围。

这项新研究与此前针对美国成年人的研究结果也具有一定相似性。2018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美国成年人个人互联网使用程度越高，认定自己属于某一特定宗教的可能性越低，但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他们实际参加宗教活动的频率下降。此次覆盖81个国家的研究表明，类似现象可能并非美国独有，而是在全球范围内都能够观察到。

不过，研究人员强调，目前的结果仍然不能证明互联网普及直接导致了宗教衰退。虽然统计模型显示过去的互联网普及能够预测未来宗教程度下降，但研究团队反过来分析后同样发现，过去较低的宗教程度也能够预测未来更高的互联网普及率。

这意味着两者之间可能存在双向关系。互联网发展可能推动世俗化，而一个本身已经更加世俗化的社会，也可能更加容易接受和普及互联网，两种趋势可能相互强化。

此外，这项研究使用的是国家层面的平均数据，因此无法直接说明一个具体的人在开始使用互联网后是否因此失去了宗教信仰。国家平均值会掩盖不同年龄、教育背景、社会阶层和宗教群体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

研究还没有进一步区分人们在互联网上具体做什么。互联网既包含大量世俗内容，也存在规模庞大的线上宗教社区。一些宗教团体甚至专门利用互联网加强信徒之间的联系。因此，目前的数据无法判断一个人究竟是在浏览世俗内容的过程中逐渐远离宗教，还是通过网络继续甚至加强了自己的宗教活动。

研究负责人拉夫里奇也提醒，这些发现主要反映的是互联网快速普及的特定历史时期，并没有理由认为这种与世俗化相关的趋势一定会无限期持续下去。他指出，自己近期在斯洛文尼亚开展的一些研究发现，网红文化正在与宗教复兴产生新的联系，尤其是在年轻男性群体中，这说明互联网与宗教之间的关系未来可能出现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变化。

肯特同样认为，人类的精神信仰往往具有适应性，而不是简单地从社会中消失。随着社会环境和技术不断变化，人们对于宗教和精神性的定义本身也可能发生改变。因此，宗教身份的下降并不必然意味着所有形式的宗教或精神信仰都会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衰退。

这项研究最终得出的核心结论是，在1990年至2022年这一互联网快速扩张的历史阶段，互联网普及程度与一个国家宗教身份和整体宗教程度下降之间存在稳定的统计关联，其中正式宗教归属和自我宗教认同受到的关联尤其明显。但研究并未证明互联网是宗教衰退的单一原因，也无法判断这种关系在未来是否会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