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粟裕战争回忆录》、人民网党史频道、《环球人物》2016年6月刊、共产党员网、方志敏《狱中纪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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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2月，南京总参休养所的屋内灯光亮到深夜，已经七十三岁的粟裕坐在木桌前面，手里捏着一封辗转寄过来的信件，反反复复翻看很多遍。
信纸纸张粗糙，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实在。
前面大半段，写着刘畴西后代一家人现实生活遇到的各类难处，家里收入微薄，旁人异样的眼光时时刻刻压在全家人身上。
信件末尾那一行文字，沉甸甸压在纸上，父辈如果真的是叛徒，我们这些后代该怎么立足做人。
寄信人是刘畴西留在老家的亲属。
四十五年岁月一晃而过，当年硝烟弥漫的怀玉山早已经恢复平静，可历史留下的纠葛，一直缠绕着这一家人。
粟裕对这一段往事，没有任何人比他体会更深。
1935年怀玉山那场惨烈的苦战，他全程亲身经历，刘畴西在战场上的抉择、被俘之后的处境，全部印在他记忆里面。
那公开发表的文章直接给刘畴西扣上叛徒的帽子，粟裕已经读过，字里行间的结论，没有扎实史料做支撑。
把信件慢慢平铺在桌面上，粟裕伸手拿起钢笔，铺开正式信纸，准备给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撰写一封情况说明信。
这一封跨越四十五年时光的书信，即将撬动一桩掩埋在史料缝隙当中的历史旧案，尘封多年的真相，会随着这封信件的递交，一点点重新浮出水面......
【一】靖港水乡走出的读书人，一路走到黄埔一期的课堂
长沙往北四十多公里，湘江西岸坐落着靖港古镇。
古时候唐朝李靖带兵在此驻守，靖港这个名字也就流传下来。
水运码头常年商船往来，集市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在湘北算得上热闹富庶的集镇。
1897年3月28日，刘畴西出生在靖港金星村沙围子竹篱笆屋场，家里属于农商兼顾的家庭。
父亲刘国忠一边耕种田地，一边经营小生意，家中有百来亩良田，集镇上还开有铺面，在当地家底算得上厚实。
刘家兄弟姐妹一共九人，兄弟八人搭配一位妹妹，刘畴西在家里面排行老五。
当地老一辈乡亲回忆刘家几个孩子的时候，会提起刘畴西。
旁人讲他，是家里兄弟当中不大愿意下地干农活的那一个。但脑子转得快，胆子大，读书这件事，一直肯下苦功夫。
私塾启蒙读完，他先后去往长沙县第四高等小学、长郡中学念书，之后又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
所有升学路径，全部靠自己考试争取得来。
家里长辈看得明白，这个孩子未来出路不在田间地头，家里变卖粮食凑出钱，持续供给他读书求学。
1919年五四运动浪潮席卷湖南大地。
刘畴西走上街头，和同学们结伴游行，参与查缴日货行动，收缴过来的东洋商品，集中摆在省教育会坪当众焚毁。
新思想源源不断涌入校园，马克思主义读物，在省立第一师范学生圈子当中广泛流传。
1920年，刘畴西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两年之后，1922年夏天，正式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走出校园，他先到醴陵高等小学教书，之后辗转长沙县立高等小学，教授英语、算术课程，后续又担任旅鄂湖南学校主任教员。
讲台上面握着粉笔教书，可外面山河破碎，军阀到处混战，列强肆意欺压老百姓，年轻的教员内心始终无法安稳下来。
1924年，国共第一次合作推进，湖南地方党组织安排郭亮、夏曦做引荐，推荐刘畴西报考黄埔军校。
当年五月，他动身赶往广州，顺利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第一队。
同一期学员名单当中，能看到陈赓、徐向前、左权这些日后大名鼎鼎的人物。
同年十一月黄埔一期结业，刘畴西分配进教导一团第三连，担任连队党代表。
水乡古镇走出来的读书人，就此彻底告别讲台，穿上军装踏入战火纷飞的道路，这条道路充满生死考验，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
【二】棉湖一战丢掉左臂，独臂依旧决心干革命
1925年，讨伐军阀陈炯明的第一次东征正式启动。
刘畴西跟着教导一团一路向南开拔，目标直指惠潮梅区域。
二月，东征部队打到淡水城。
淡水城城墙高大，洪兆麟手下部队依托城墙死守。
东征指挥部临时组建奋勇突击队，集合十名营连党代表外加一百名战士，专门承担爬城墙攻坚任务。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刘畴西带着突击队悄悄摸到城墙墙根，借着机枪火力掩护搭人梯登城，冲上去之后立刻和守敌展开贴身肉搏。
这一场冲锋，奋勇队伤亡超过一半，才把城门撕开缺口，洪兆麟看到局面失控，带着残余人马慌忙撤退逃跑。
淡水城拿下之后，陈炯明调集兴宁、梅县几万兵力反扑过来。
1925年3月12日，教导一团在棉湖西北山地，撞上叛军林虎的主力部队。
双方来回抢夺阵地，从清晨打到午后，阵地先后转移十多处，教导一团连续顶住敌人五次大规模冲锋。
就在刘畴西带领连队组织反击的时候，3月13日，一颗流弹击中他的左胳膊。
身边战士劝他赶紧撤下阵地就医，他简单做纱布包扎，忍着剧痛继续留在阵地指挥战斗，一直坚持到整场棉湖战斗全部结束。
棉湖战役结束之后，刘畴西被送往广州东山博爱医院救治。
子弹造成血管破裂，伤口持续溃烂发炎，医疗条件有限，整条左臂只能做截肢处理。
失去一条手臂，换做旁人很难接受。
刘畴西本人心态却十分坦荡，他跟身边战友讲过一番话，为打倒军阀，性命都可以舍弃，切掉一条胳膊算不得什么，大家不必替我担心，只剩一只手，照样能干革命。
六月份东征大军回师广州，军校专门给他颁发军功状。
棉湖一战，帮蒋介石稳固住国民党内部军事地位，蒋介石对这场战事记忆很深，特意批下经费，给刘畴西配置一副假肢。
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专门来到病房探望，紧紧握住他仅剩的右手，评价刘畴西称得上黄埔军校的骄傲。
住院休养期间，第二次东征已经打响。
刘畴西接连递交申请，希望能够重新回到部队上前线，申请始终没有得到批准。
内心满是遗憾，他在自己一张照片背面写下文字，三月十三负伤，九月一日伤愈，正好赶上重新出征，自己却没法奔赴战场，这是一辈子的憾事。
身体恢复之后，刘畴西留在黄埔同学会任职，先后做组织科科员、总务科科长。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周恩来第一时间传递消息，让他立刻脱离黄埔同学会，动身前往武汉。
收到通知，刘畴西不动声色把手头全部工作交接妥当，悄悄离开南京。
途经长沙，正好碰上马日事变，局势凶险，他来不及回家探望妻子女儿，马不停蹄赶往武汉。
短暂在贺龙麾下工作一段时间，之后调到叶挺二十四师担任参谋。
1927年8月，参加南昌起义，先后出任第十一军二十四师营长、团参谋长。
1929年初，组织安排他远赴苏联，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系统学习军事理论。
1930年8月，结束海外学习回到国内，分派进入中央革命根据地工作。
【三】反围剿打出威名，独臂将军执掌红十军团
回到中央苏区之后，刘畴西很快就在战场上面打出属于自己的名气。
1930年冬天，国民党发动第一次反“围剿”。
红一方面军在龙冈布下伏击圈。
正面承担阻击任务的红三军第八师师长龙芝道，战斗当中不幸牺牲。红军总部紧急下达命令，由刘畴西接手指挥红八师。
接过指挥权，刘畴西带着红八师大范围机动行军，赶到东韶，拦腰切断敌军撤退路线。
这一步作战行动，为整场战斗取胜提供关键助力。
战斗结束，红军总部专门通报表彰红八师，送过来八个字评语，追如猛虎，守如泰山。
这份评价，不是纸面吹捧，是部队实打实拿流血牺牲打出来的战果。
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反“围剿”作战，刘畴西全程带队参战。
苏区军民慢慢给他起了一个响亮外号，独臂将军。
战场上指挥沉着冷静，敢打硬骨头仗，是当时不少上下级将领共同的看法。
1932年7月，岗位调整，刘畴西出任红二十一军军长，带兵转战闽赣交界山区。
1933年2月，调任福建军区总指挥，之后又担任闽浙赣军区司令员，同时兼任新编红十军军长。
同年，他当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
1934年8月，中革军委授予他二级红星军功章。
11月，正式就任红十军团军团长。
到这个时间节点，刘畴西已经成长为闽浙赣根据地分量很重的军事主官，党中央、中革军委把沉甸甸担子交到他肩上。
只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巨大的危机，正在一步一步朝着这支部队逼近。
1934年7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局面持续恶化。
中革军委决定组建北上抗日先遣队，以红七军团作为核心力量，深入国民党统治的后方区域。
对外宣传抗日救国主张，调动牵制国民党围剿苏区的兵力，以此掩护中央红军主力筹备战略转移行动。
7月6日，红七军团从瑞金出发。
军团长寻淮洲、参谋长粟裕，率领六千多人队伍向闽浙赣边区开进。
这支队伍装备条件很差，步枪只有一千多支，轻重机枪数量寥寥无几。
队伍当中非战斗后勤人员占不小比例。
拿着这样薄弱的家底，要在国民党白区层层封锁当中穿行，前路到处都是凶险。
1934年10到11月之间，红七军团抵达闽浙赣苏区，和方志敏所部会合。
遵照中央军委指示，红七军团与原红十军合编组建红十军团。
班子配置，方志敏担任军政委员会主席，刘畴西出任军团长，乐少华担任政治委员，粟裕任军团参谋长，刘英为政治部主任。
全军团划分三个师，十九师由原来红七军团改编而成，师长寻淮洲，这支队伍久经战事，是军团内部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二十师、二十一师由闽浙赣地方武装升级组建起来，实战野战历练偏少。
红十军团对外名号响亮，内部藏着很难化解的隐患。
擅长打机动硬仗的十九师，部署位置相对边缘，军团主要指挥权力掌握在刘畴西手上，当时不少干部心里，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
【四】谭家桥一战埋下败局，怀玉山的悲剧就此一步步铺开
1934年12月，红十军团各部在安徽歙县汤口镇完成会师。
还没有来得及休整，国民党大批追兵就已经压了上来。
王耀武率领补充第一旅死死跟在身后，很难彻底甩开。
刘畴西经过权衡，计划在谭家桥布置伏击阵地，抓住机会，直接吃掉王耀武这一支追兵。
伏击作战的大方向本身存在取胜可能性，真正出问题，落在兵力部署和临场执行环节上面。
粟裕当时明确提出建议，把战斗力最强的十九师摆在主攻位置。
寻淮洲带出来的部队，经历过大量山地伏击、野外歼敌作战，打这一类仗最有经验。
刘畴西最终做出不一样的安排，把主攻任务交到二十师、二十一师手上。
这两支部队脱胎于地方武装，野战经验远远比不上十九师，两边实战能力差距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
1934年12月14日清晨，红军各部进入谭家桥预设伏击阵地。
部队潜伏在公路两侧山地，等待敌人全部钻进包围圈。
没想到，二十师一名新战士情绪过度紧张，意外提前走火，枪声一响，伏击的隐蔽条件直接丧失。
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立刻停下脚步，迅速抢占周边高地，原本计划好的歼灭伏击战，直接变成硬碰硬的阵地遭遇战。
二十师战士拼死抵挡敌军冲击，阵地多处被突破。
危急关头，寻淮洲带领十九师部队向着高地发起猛烈反攻，冲锋途中腹部中弹身受重伤，后续转移途中伤情恶化，年仅二十二岁不幸牺牲。
军团政委乐少华身负重伤，多名团级指挥员阵亡，红十军团伤亡近千人，部队士气遭到沉重打击。
原本握在手里的战场主动权，彻底丢掉，红十军团从此陷入处处被动挨打局面。
谭家桥失利之后，红十军团一边打仗一边往闽浙赣苏区方向撤退。
一路不停遭受敌军袭扰，人员越打越少，物资弹药持续消耗，行军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
时间走到1935年1月，局势已经恶化到临界点。
在安徽茶山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粟裕当场提出分兵开展游击作战，依靠分散机动保存剩余有生力量。
刘畴西坚持集中全部兵力行动，认定部队集中起来，才会拥有足够作战力量，这个意见最终成为会议决议。
大部队带着大量伤员、笨重辎重继续行军，行动速度被严重拖累，十几万国民党军队不断收紧包围圈，把红十军团主力慢慢挤压进怀玉山深山。
山区当中能够腾挪周旋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
1月10日，粟裕带领八百多人先头部队，从茶山村出发。
1月12日，队伍抵达浙赣边界开化县杨林。
路上多次遇上国民党军队拦截，粟裕下死命令，不许队伍停下休整，战士们踩着积雪冰块连夜赶路，拼尽全力冲破还没有完全封死的封锁线，抵达靠近闽浙赣苏区的港头地区。
先头部队成功冲了出来，可军团主力，依旧被困在怀玉山群山里面。
1月16日，粟裕收到刘畴西派人送来消息，主力部队距离港头仅仅只有五里路程。
连续日夜行军作战，全军将士身心透支到极点，伤员数量很多，当晚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赶路，需要就地休整一晚，等到第二天再突破封锁线。
方志敏读完传过来的消息，立刻做出决定，自己折返回去，回到主力部队当中，以军政委员会主席身份催促主力连夜突围。
粟裕率领先头部队继续向苏区方向转移，就此和怀玉山内部主力彻底断开联系。
就是这短短一夜的停顿，国民党十四个团快速调动部署，悄无声息完成合围，怀玉山各个山口要道全部派兵把守，合围圈严严实实地闭合起来。
寒冬大雪铺满山野，山里粮食已经耗尽，弹药越打越少。
方志敏、刘畴西带领剩余部队一次次组织冲锋突围，山上积雪反复被鲜血染红，始终冲不破敌军构筑的封锁。
1月下旬，搜山的敌人逐步压缩搜索范围。
1月28日，刘畴西在程家湾一带最后一轮战斗当中，仅存的右手被子弹击中负伤，弹药用光，体力彻底耗尽之后不幸被俘。
隔一天，1月29日，方志敏因为警卫员魏长发告密泄露藏身地点，在陇首村落入敌手。
红十军团上万主力，绝大多数牺牲、失散，整支军团就此覆灭。
两个人先后被敌人押解转移，之后在玉山县城牢房重逢，王如痴也关押在同一处监牢。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的瞬间，牢房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没过多久，国民党方面递进来一封劝降书信，信件出自蒋介石授意，由顾祝同亲笔撰写，信纸穿过铁栏杆交到刘畴西手上。
刘畴西低头读完这一封许诺高官厚禄的劝降信，接下来他做出的全部选择，会直接决定后世该如何看待这位战败被俘的军团长，监牢之内漫长达半年的较量，就此正式拉开序幕，阴冷潮湿的牢房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一名革命者信仰与意志的严酷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