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化妆棉还贴在脸上,我就听见敲门声。
不是周明远。周明远在洗澡,水声哗哗的,从卫生间门缝里往外冒热气。
小舟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叔叔。”
他停了一下。
“你睡了我妈的床。”
小舟是我儿子,九岁。对周明远来说,他是继子。
我手里的化妆棉掉在地板上,白色的小圆片,滚到床脚。
我没动。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很轻,但很密,像是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又怕太用力。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他看了一眼门,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把门打开。
小舟站在门口。蓝色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我上个月在夜市买的,买大了。他光着脚,脚趾头在踢门缝。
“怎么了?”我蹲下来。
他看着我,又看看周明远。他说:“叔叔不能睡我妈的床。”
周明远也蹲下来。他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他说:“小舟,这是咱们的新家。妈妈的床,也是叔叔的床。”
小舟不说话了。他的脚趾还在踢门缝,一下,一下,像在按什么开关。
我伸手去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不太重,但咚的一声。
楼下有人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啪,啪,啪。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我说:“那叔叔睡沙发,妈妈陪你睡?”
小舟说:“不要。”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周明远说:“要不这样,今晚叔叔在你们门口坐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叔叔再进去。”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平时就是这样,不着急。天塌下来也是这个表情。
小舟想了想,说:“那你不能关门。”
周明远说:“行。”
小舟回了次卧。门开着一条缝。
周明远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我躺在床上,能看见他的侧影。走廊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了一会儿,开始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哈欠。
我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说某个商场的积分要过期了。我删了。又来一条,说天气干燥注意补水。我又删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听见小舟的呼噜声。小孩的呼噜声很轻,像小猫在打呼。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把门轻轻带上,动作很慢,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他回屋的时候,我假装闭着眼。他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小声说:“睡了。”
我没应。
他又说:“你也睡吧。”
我还是没应。
他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就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签合同那天,中介说这房子装修才两年。我想,这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下午我带着小舟搬东西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屏住呼吸,小舟抬头看我,我假装没闻到。他也没说。电梯到了七楼,那个人先出去了,小舟才笑出声。他笑的时候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大概能过下去。
现在我不太确定。
我伸手摸了摸床垫边缘。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圆东西,滑滑的。以为是颗纽扣,或者小石子。我想拿出来看看,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刹车声很尖。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明远在旁边打着很轻的呼噜。他睡觉有个毛病,一只脚总要从被子里伸出来。今天那只脚又伸出来了,脚趾头对着我的小腿,有点凉。
02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起得比我早。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小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半根油条,油条是昨天买的,用微波炉热过,软塌塌的,像一根粗面条。他咬了一口,咬不断,用手拽。
周明远煎了三个蛋。有一个煎糊了边。他把那个糊边的放在自己碗里。
小舟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蛋夹到周明远碗里。
周明远愣了一下。
小舟说:“我不爱吃蛋黄。”
其实他爱吃蛋黄。我知道,周明远不知道。周明远把糊边的蛋吃了,说:“那明天给你煎两个,都去掉蛋黄。”
小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我坐在旁边喝粥。粥是周明远煮的,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汤。我没说什么。
袜子滑下来了。我弯腰拉了一下,拉到脚踝上面,过了一会儿又滑下去。我懒得再拉。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垃圾短信,结果是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看了眼窗外,太阳亮得刺眼。
小舟突然说:“叔叔,你的拖鞋为什么放在我妈的拖鞋旁边?”
周明远说:“因为都是一双一双的。”
小舟说:“那你应该放你自己的。”
周明远说:“可我没有自己的拖鞋架。”
小舟想了想,说:“那你可以买一个。”
周明远说:“好,今天下班去买。”
小舟不说话了,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两口,吹气的声音很大,呼——呼——像个小风箱。
我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像他爸。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回去了。按回去之后,又觉得心里有点堵,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
下午我去接小舟放学。他在校门口等我,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
我说:“书包带子要断了。”
他说:“没断。”
我说:“快断了。”
他说:“哦。”
我们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但换了汤底之后,汤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黄。小舟看了一眼,说:“妈,那个汤是假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闻着就不对。”
他以前不这样说话。以前他想吃什么就说想吃,不会拐弯。我不知道这是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小塑料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他递给小舟。小舟接过去,没吃,放在茶几上。
周明远说:“买了拖鞋架。”
小舟说:“哦。”
周明远把拖鞋架装好,放在门口。他把自己的拖鞋放上去,又把小舟的放上去。然后他看着我的拖鞋。我的拖鞋是粉色的,旧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说:“你的架呢?”
我说:“我不用架。”
他说:“那不行,一个家不能两个架。”
我说:“那买三个。”
他说:“明天。”
小舟在旁边听着,突然说:“你们俩说话怎么像在开会。”
我和周明远都笑了。小舟没笑。他把水果盒打开,吃了一块苹果。嚼了两下,说:“苹果不甜。”
周明远说:“明天换一种。”
小舟说:“不用了。不甜也能吃。”
03
那晚小舟没有再敲门。但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我醒了一次。周明远的手搭在我腰上,很沉。我把他的手拿开,他又搭回来。我懒得再动。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起离婚那天,陈屿在民政局门口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要得体面。”我没回他。我当时手里攥着离婚证,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确实想要体面。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过得不好。不想让我妈知道,不想让同事知道,不想让小舟知道。
但小舟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五岁的时候,有一次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笑?”我说我笑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嘴角在动,眼睛没动。”我后来对着镜子练了很久。
我又想到明天要交的报表,有一栏数据一直对不上。想到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两片,不知道是不是水浇多了。想到楼下那家水果店的喇叭,每天下午放同样的广告,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想到斜对面那栋楼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今天突然停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还想到今天在电梯里,有个年轻人拎着一袋垃圾,袋子破了,汤汤水水流了一路。他连声说不好意思,蹲下来用纸巾擦。纸巾太薄,一擦就烂,糊在地上更难看。后来他干脆把外套脱了,盖在那滩水上。电梯到了一楼,他提着一只袖子,光着膀子跑出去。
我翻了个身。周明远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我没听清。
我伸手摸了摸床垫边缘。又摸到了那个小圆东西。这次我把它捏在手指间,很小,很硬。我本来想拿出来看看,但太困了,手又缩了回来。手指上留了一点滑腻的感觉,像是玻璃。
后来我就睡着了。
04
周末,周明远带小舟去楼下理发。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被套拆下来,准备洗。床垫露出来,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我拿湿抹布擦。擦到床垫边缘的时候,我摸到了那天晚上的那个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绿色的,里面有螺旋状的花纹。
我把床垫掀起来一点。底下还有。三颗,四颗,五颗。散在床板和床垫之间,有的靠边,有的在中间。我蹲在地板上,一颗一颗捡起来。一共九颗。颜色不一样,有绿的,有蓝的,有一颗是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红色的小星星。
我认识这些弹珠。是小舟的。他有一个小铁盒,以前用来装弹珠。那个铁盒是他爸买的。陈屿带他去夜市,花了几块钱,买了一盒。小舟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后来铁盒找不到了。我问过小舟,他说收起来了。我没再问。
现在这些弹珠在我手里。每一颗都被磨得有点毛,玻璃表面有细小的划痕。我蹲在地板上,突然觉得膝盖疼。可能是蹲太久了。
我把弹珠装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厨房,把洗碗池里的碗又洗了一遍。那些碗已经洗过了,很干净。我又挤了洗洁精,用海绵一个一个地擦。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有一团泡沫掉在地上,我也没有马上擦。我洗了三个碗,四个盘子,两双筷子。然后把它们放进沥水架。
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水。我伸手把它拧紧。拧了两遍。第一遍觉得没拧到底,第二遍听到了那一声紧。
我又回到卧室。把床垫放回去,重新铺床单。床单的角总是塞不好,我塞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把床单拉平,手掌在上面抹了两遍。
厨房的灯泡闪了一下。我没有去换。它闪了两下,又好了。
我打开冰箱,看到一盒酸奶。保质期是三天前。我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我把垃圾袋系上,放在门口。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口袋里那九颗弹珠硌着我的腿。
我把它们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它们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碰到遥控器停了下来。那个遥控器套着一个塑料袋,是周明远套的。他说这样防油。
我一颗一颗看。透明的那个里面有一颗红色星星。小舟最喜欢这颗。他说这是“宇宙飞船”。
小舟理完发回来,头发短了一大截,耳朵露出来,耳朵尖有点红,冻的。他看见茶几上的弹珠,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在床垫下面找到的。”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弹珠一颗一颗收进手心。他的手小,九颗弹珠差点掉出来。
我说:“为什么放床垫下面?”
他说:“那是秘密。”
我说:“什么秘密?”
他说:“不能告诉你。”
他把弹珠拿回房间。门关上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理发店的塑料袋,里面是碎头发和一包湿纸巾。他看着我。
我说:“没事。”
他说:“嗯。”
我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那吃面。”
他说:“行。”
他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碎头发从袋口掉出来几根,落在地板上。他没看见。我也没提醒他。
我盯着那几根碎头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05
那天晚上,小舟睡得早。
我在客厅叠衣服。周明远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就是那种买首饰送的绒布小袋,深蓝色的,抽绳松了。
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我没抬头。
他说:“小舟今天给我的。”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他说,‘叔叔你睡我妈的床,那我的弹珠你帮我管。’”
我把一件T恤叠好,放到一边。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行。”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数了九颗给我。我装在袋子里了。刚才我看了一眼,少了一颗。”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弹珠。透明的那颗,里面嵌着红色星星。
他说:“这颗他说不用管,这颗他要自己拿着。他说这颗是打怪兽的。”
我把T恤叠完了。又拿起一件裤子。裤子是周明远的,裤腿一边长一边短,他走路有点拖地。
他说:“他说怪兽在床底下。他以前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现在他让我检查。”
周明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说:“所以你每天晚上坐在走廊里,是在等他睡着?”
他说:“也不全是。我就是坐一会儿。他有时候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完了就睡了。”
我把裤子对折,再对折。折了三次。第一次没对齐,第二次还是没对齐,第三次我拿手压了压。
我说:“他今天为什么把弹珠给你?”
周明远想了想。他说:“他说,妈妈现在有人保护了。弹珠要换人管。”
他说完这句话,把布袋收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有点卡,他用肩膀顶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在喊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家的电视关了。
茶几上那个套塑料袋的遥控器还在。我伸手把塑料袋拆了,遥控器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小舟说不能说。他说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他看着我,说:“因为你今天下午蹲在地板上捡弹珠的时候,我从门口看见了。你那个样子,跟小舟藏弹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他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钓鱼节目,一个老人在河边坐着,半天没动。他换了个台,是新闻。又换,是电视剧。最后停在了钓鱼节目上。
过了很久,我说:“你明天别坐走廊了。地上凉。”
他说:“行。”
我说:“买个垫子。”
他说:“家里有。”
我说:“在哪儿?”
他说:“阳台上那个,小舟小时候用的。”
我想起来,那个垫子是蓝色的,上面有只黄色的鸭子。小舟一岁多的时候,坐在上面学走路。后来不用了,一直放在阳台的杂物堆里。
我说:“那垫子还能用?”
他说:“洗洗就行。”
我说:“你洗?”
他说:“我洗。”
他又看了一会儿钓鱼节目,然后去阳台把垫子翻出来了。我听见他在卫生间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过了十几分钟,他把垫子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晾衣架有点歪,他抬手扶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阳台上打了个喷嚏。然后又打了一个。
06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舟上学。
出门的时候,小舟的书包拉链没拉好,一颗弹珠从侧袋里掉出来,滚到沙发底下。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没伸手去够。
我说:“不捡?”
他说:“那颗是备用的。”
我说:“什么备用?”
他说:“打不过怪兽的时候,就换一颗。”
他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我们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小舟也跺了一下,灯又亮了。他跺了三次,灯一直亮着。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周明远在门口换鞋。他今天穿的是皮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吃面。”
我说:“昨天也是面。”
他说:“今天换一种面。”
我说:“行。”
小舟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晃来晃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妈,你今天口红没涂匀。”
我说:“哪儿没匀?”
他说:“左边嘴角。”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他说:“擦了更花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看你。”
我笑了一下。他转回去继续走。周明远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他说:“忘带了。”
我接过来,围上。围巾上有静电,头发被吸了几根,贴在脸上。我伸手拨开。
小舟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他在门口停下来,等我们。
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系得很慢,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重系。
我站在他后面。周明远站在我旁边。他手里还提着那袋碎头发,忘了扔。
小舟系好鞋带,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走吧。”
我们就走了。
小舟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说:“妈妈,你的鞋带也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松。
他说:“那我看错了。”
我弯腰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小舟已经走远了。周明远站在原地等我,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走过去,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指。没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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