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7年端午节前后，北京，聂力在家中见到了远道而来的美穗子一家。桌上摆着粽子，谈话却不只围绕节日。眼前这位日本妇人，童年时曾被聂荣臻救出战火，也曾被聂家人牵挂了几十年。临别时，聂力对她说：“你一直都是我妹妹，以后常回家看看。”
这句话并非客套。聂力自己也有一段长期离开父母的童年，因此，她更能理解美穗子与聂荣臻之间那份特殊情谊。一个是战火中失去亲人的日本孩子，一个是多年寻父不得的中国女儿，两段人生，恰好在聂家交汇。
1940年8月，百团大战正在华北展开。晋察冀根据地的八路军部队在战斗中发现两名日本女孩，大的约四五岁，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战场上枪声未停，如何安置两个孩子，成了摆在指挥员面前的难题。
情况报告送到聂荣臻那里后，他没有把孩子视为敌我关系中的一部分，而是立即要求把她们带到指挥所。他抱起年幼的孩子，又让人找来奶妈照料。面对受到惊吓的姐姐，他拿出糖果和雪花梨，洗净后递到孩子手里。
孩子慢慢放下戒备，愿意牵着这位八路军将领的手。聂荣臻看着她们，想到的却是远在上海的女儿聂力。那时，父女已经多年没有见面，聂力的下落也一直牵动着他的心。
战事紧张，聂荣臻仍决定把两个孩子送回日军控制区。他亲自写信，说明中国军队不伤害无辜儿童，希望日本方面将孩子妥善抚养，并劝告日本军人不要把战争强加给普通百姓。随后，孩子被托付给可靠的乡亲，设法送往石家庄一带，再转交给日方。
送别时的情景，被随行人员拍了下来。照片中的聂荣臻俯身抚摸孩子，神情严肃而克制。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报刊上，使许多人知道了这段往事。美穗子回到日本后，也逐渐了解到自己的童年经历，开始与聂荣臻通信。
有意思的是，聂荣臻惦记日本孩子的时候，自己的女儿也在颠沛中长大。聂力出生于上海，父亲长期从事地下工作，母亲张瑞华同样承担着危险任务。家庭没有稳定住所，生活物资也十分匮乏，孩子一度面临无人照料的困境。
1934年，因叛徒出卖，张瑞华和年幼的聂力被捕。此后母女辗转藏身，聂力被寄养在上海工人家庭。父母后来奔赴陕北，却始终没有立刻找到女儿。组织得知情况后，曾设法寻找并接济聂力，帮助她继续生活和读书。
抗日战争胜利后，聂力终于被接到北平，随后与父亲在张家口相见。多年分离，使这场重逢并不如想象中热烈。她说上海话，父亲带着四川口音，双方一时难以听懂。直到聂力拿出父亲的照片，父女才确认彼此身份。
这段经历也解释了，聂力为何把美穗子看作妹妹。她知道孩子与父母分离是什么滋味，也知道战争留下的创伤，并不只落在战场上的士兵身上。对聂家而言，美穗子不是一张报纸上的照片，而是父亲亲手救下、此后一直惦念的孩子。
1980年7月10日，美穗子一家访问中国，聂力到机场迎接。几天后，聂荣臻在人民大会堂会见她。美穗子向聂荣臻深深鞠躬，感谢当年救命之恩；聂荣臻则回忆起那个只有这么高的小女孩。多年未见，双方仍保留着清晰的记忆。
1989年5月5日，美穗子再次来到聂家。1992年5月14日，聂荣臻逝世，她因丈夫患病无法赴华吊唁，便托人向聂力转达歉意。2007年，她带着家人再次来到中国，和聂力一起包粽子、叙旧。临行前，那句“以后常回家看看”，成了两家人往来关系中最朴素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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