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个老太,一个守寡4年就搭伙,一个分床20年不吭声,昨晚一个穿薄衫出门,一个关灯早睡,一个门口摆两双鞋,一个窗台放一双男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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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两个老太,我天天见。
一个住三单元,一个住四单元。中间隔着一堵墙,墙根底下堆着旧纸箱和破花盆。我搬来这个老小区七年了,七年里,她们像两棵种在水泥缝里的树,不挪窝,也不怎么说话。
昨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三单元那个老太穿着一件薄衫出了门。薄衫是淡紫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一个小布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去赴一个早就定好的约。
四单元那个老太,窗户黑着。七点半就关了灯。她平时也是这个点关灯。我从来没见她晚上出过门。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垃圾袋,看她走远。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拐过墙角,没了。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单元的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双男拖。蓝色的,塑料的,鞋底磨得发白。那双拖鞋在那儿放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我搬来的时候就在那儿。
三单元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她的黑布鞋,另一双是男人的棕色皮凉鞋。皮凉鞋有点旧,但擦得干净。两双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外,像是随时要出门,又像是一直在等人回来。
我扔完垃圾,没急着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楼上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当当当。有小孩在哭。有电视在放新闻。都是平常的声音。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堵。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三单元那个老太,姓周。我叫她周姨。她男人是四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病到走,不到八个月。那八个月里,我常见她推着轮椅在楼下晒太阳。她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歪在肩膀上,流口水。她就拿手帕给他擦。一遍一遍地擦。擦完了,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搓。
她男人走的那天,我没听见哭声。只听见楼道里有人搬东西,还有人在打电话。第二天,她照常下楼买菜。塑料袋里装着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她低着头走路,跟谁都不打招呼。
过了三个月,她身边多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是她以前的同事。老伴也走了。两个人开始一起买菜。后来一起做饭。再后来,老头就搬过来了。
楼里有人嚼舌头。说她男人尸骨未寒。说她耐不住。说她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还搞这一套。
我听了,没搭话。
四单元那个老太,姓陈。我叫她陈姨。她男人还在。但两个人分床睡。分床睡了二十年。她住大屋,男人住小屋。中间隔着一个客厅。客厅里放着一台老电视,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绿萝长得好,叶子油亮亮的。
陈姨每天六点起床,做饭。她男人的饭盛好,放在桌上。她自己端一碗,坐在厨房吃。吃完了,洗碗。她男人吃完,把碗搁在水池里。她去洗。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五句话。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弯着腰晒被子。被子是双人的,大红牡丹花,很旧了,洗得发白。她把被子搭在铁丝上,一点一点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她拍得很仔细,左边拍拍,右边拍拍。
我说,陈姨,晒被子啊。
她直起腰,喘了口气。说,嗯。晒晒。不晒有味儿。
然后她又弯下腰,继续拍。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觉得那床被子太大了。她一个人拍,要拍很久。
我为什么对这两个老太的事这么上心。
因为我自己也在算一笔账。
我今年三十四。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房租一千二。水电气网两百。通勤一百五。吃饭一千。剩下两千多,我得攒着。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谈恋爱。
我爸妈在老家。我爸五十九,还在工地上干活。我妈五十六,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四千。他们说要给我攒钱买房。我说别攒了,你们自己花。他们不听。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王婶的儿子在省城买了房,首付六十万,他爸妈出了四十万。
我说,哦。
我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等忙完这阵。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周姨。
周姨的男人走了四年。她搭伙的那个老头,姓刘。刘叔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周姨也有,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够花。刘叔会修东西。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搬梯子去换。下水道堵了,他拿工具去通。周姨做饭好吃。红烧肉炖得烂,排骨汤熬得白。两个人日子过得下去。
楼里有人说,周姨这是找了一张长期饭票。
也有人说,刘叔是找人伺候。
我听着,不接话。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看见刘叔在楼下等周姨。周姨去买米,还没回来。刘叔站在单元门口,手揣在兜里,脖子伸得老长。看见周姨拎着米袋过来,他赶紧迎上去,把米袋接过来。米袋不大,二十斤。他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去拉周姨的胳膊。
周姨说,不用拉,我又不是走不动。
刘叔说,路滑。
周姨说,滑什么滑,大晴天。
刘叔还是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灯亮了三层。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盏灯。心里有点酸。
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陈姨的男人,我见过几次。瘦高个,不爱说话。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楼,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一坐坐两个小时。不动。也不跟人聊天。到点了,起身上楼。
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在看一双鞋。就是他窗台上那双男拖。他把拖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磨穿了,他用胶水粘过。粘得不牢,又开了。他就拿针线缝。用粗棉线,一针一针缝。缝完了,放回窗台。
我问他,叔,这鞋都这样了,换一双呗。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还能穿。
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后来听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说,那双拖鞋是他儿子买的。儿子十几年前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每年过年打个电话。有时候寄点钱。有时候不寄。拖鞋是儿子上大学那年暑假买的。在地摊上,十块钱。他穿到现在。
老板娘说,陈姨跟他分床,是因为儿子的事。儿子要走,他同意。陈姨不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完了,儿子还是走了。陈姨就把床分了。
我问,那他们现在……
老板娘说,现在?现在就这样呗。各过各的。一个屋檐底下,两家人。
我买了一瓶水,走了。
走在路上,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跟我爸分床。我上大学那年分的。我爸打呼噜,我妈睡不着。就分了。分着分着,就成了习惯。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我妈屋里一张床,我爸屋里一张床。中间隔着客厅。客厅里也有一台电视。也摆着绿萝。
我妈说,这样挺好,清净。
我爸说,嗯,清净。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我妈给我夹菜。我爸给我夹菜。他们之间不说话。我问一句,他们答一句。我不问,他们就沉默。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车站。她说,你爸其实挺想你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就是不会说。
我说,我知道。
她就不说了。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
周姨和刘叔搭伙的事,后来闹了一场。
刘叔的女儿找上门来。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拎着包。在楼下喊,爸,你下来。刘叔没下来。她就上楼,敲门。周姨开的门。她站在门口,说,阿姨,我爸有高血压,不能吃太咸。你做饭少放盐。还有,我爸的工资卡,得还给他。
周姨没说话。刘叔从屋里出来,说,你回去吧。
女儿说,爸,我是为你好。
刘叔说,我知道。你回去吧。
女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周姨在楼下坐了很久。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周姨。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说,嗯。您坐这儿不冷啊。
她说,不冷。坐会儿。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后来她说,小张,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配有个伴儿了。
我说,周姨,您别这么想。
她说,我没这么想。我就是问问。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步一步。楼道灯亮了。她掏钥匙,开门。门关上了。
那一声,很轻。
陈姨的儿子,去年回来过一次。
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胖了,头发少了。他上楼,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陈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另一个袋子。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
儿子说,妈,我走了。
陈姨说,嗯。
儿子说,你保重身体。
陈姨说,嗯。
儿子说,爸呢。
陈姨说,在家。
儿子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他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陈姨站在楼下,看着车走远。她手里那个袋子,是给儿子带的。里面是她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儿子没拿。他说,城里什么都有。
陈姨把袋子放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拎起来,上楼了。
那天晚上,四单元的灯亮到很晚。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四单元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是黄的,很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说。
周姨的账,我算过。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二。刘叔三千五。加起来五千七。水电煤气三百。吃饭一千五。吃药,周姨有糖尿病,一个月三百。刘叔有高血压,一个月两百。剩下三千四。人情往来,一个月两三百。添置衣服,一个月一百。偶尔出去吃一顿,一百。剩下两千多。攒着。
攒着干什么。
周姨说,万一哪天动不了了,请个护工。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韭菜,一根一根择。黄叶子摘掉,泥抖掉。动作很慢,很稳。
她说,护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我攒一年,够请两个月。
我说,周姨,您别想那么远。
她说,不远。我六十七了。我娘活到七十三。我爹活到六十八。我大概也就七十出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越来越短。最后剩下一小把。她拿水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刀拿起来,切。笃笃笃。
我忽然想起她男人。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她推着他在楼下晒太阳。她给他擦口水。她握着他的手,搓。
她伺候了他八个月。
八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男人走的那天,她没哭。第二天就下楼买菜。三个月后,刘叔来了。
楼里有人说她薄情。
我想,说这话的人,大概没伺候过病人。
陈姨的账,我也算过。
她男人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她自己在社区做点零工,一个月八百。两个人加起来四千八。看着不少。但儿子在南方,买房了,月供一万多。每个月要他们贴三千。
剩下的,够吃饭,够吃药。
陈姨一件棉袄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用布头补。补丁是深灰色的,棉袄是浅灰色的。不明显。但凑近看,能看到针脚。密密麻麻。
她男人的拖鞋,缝了又缝。窗台上那双,是最旧的一双。屋里还有一双,也好不到哪去。
她男人每天下午坐在花坛边,看路人。看小孩放学,看年轻人下班。看到天快黑,起身上楼。上了楼,进小屋,关门。
两个人,一个客厅,两台电视。
我问我妈,你跟我爸这样,有意思吗。
我妈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日子不就这么过。
我说,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
我妈说,说什么。说了一辈子了,都说完了。
我说,那也不能这样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个人,嘴笨。但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行。
然后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忙完这阵。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行了,你忙吧。挂了。
电话挂了。我听着忙音。嘟——嘟——嘟——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楼里亮着灯。有一扇窗户里,一个老太太在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圈一圈。
我想起陈姨。她也是这样擦桌子。一圈一圈。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她未必在看。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烧到一半,我把它掐了。
我想起我奶奶。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爷爷还在。两个人过了五十年。奶奶走了以后,爷爷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爸妈让他搬过来,他不肯。他说,我走了,你妈回来找不到我。
他每天坐在门口,看着路。看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走了。
走之前,他把奶奶的拖鞋摆在门口。一双红色的,塑料的。鞋底磨平了。他摆在那儿,鞋头朝外。
我回去的时候,看见那双拖鞋。我问我妈,怎么不收起来。
我妈说,你爷爷不让收。他说,你奶奶回来要穿。
我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风吹过来,拖鞋轻轻动了一下。
我爷爷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爷爷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走的。没受罪。
我说,哦。
她说,你回来吗。
我说,回。
我挂了电话,买了最早的一班车。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田地荒着,稻草人歪着。远处有烟囱,冒着白烟。
我想起我爷爷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上面全是茧。他握着我的手,说,好好读书。别回来。
我说,嗯。
他就不说了。
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别回来。
我做到了。我没回去。
可我现在坐在这个出租屋里,抽着半根烟,想着他。我想问他,爷爷,我做得对吗。
他不回答。
周姨和刘叔,后来还是分了。
刘叔的女儿又来了一次。这次带着刘叔的工资卡,还有一张协议。说,爸,你签个字。以后你的钱归我管。你想跟谁过跟谁过,我不管。但钱得说清楚。
刘叔没签。他说,我的钱,我自己管。
女儿说,你被人骗了怎么办。
刘叔说,谁骗我。
女儿看了一眼周姨。周姨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叔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女儿走了。刘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周姨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喝点水。
刘叔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小周,我对不住你。
周姨说,没什么对不住的。
刘叔说,我闺女……
周姨说,我知道。她也是为你。
刘叔说,那你……
周姨说,我没事。
那天晚上,刘叔搬走了。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袋子。周姨帮他收拾。收拾完了,两个人站在门口。
刘叔说,那我走了。
周姨说,嗯。
刘叔说,你保重。
周姨说,你也是。
刘叔拉着箱子,下楼了。楼道灯亮了三层。周姨站在门口,看着他下去。然后关上门。
第二天,周姨照常下楼买菜。塑料袋里装着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她低着头走路,跟谁都不打招呼。
门口的两双鞋,收了一双。只剩她自己的黑布鞋。
窗台上那双男拖,还在。
陈姨的男人,上个月住院了。
脑梗。送医院的时候,是陈姨打的120。她一个人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医院守了三天。儿子没回来。打了电话,说,妈,我这边走不开。你先照顾着。钱我转过去。
陈姨说,嗯。
钱转了两万。陈姨交了住院费。剩下的,她存着。
她男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半边身子动不了了。陈姨推着轮椅,把他接回来。轮椅是旧的,从社区借的。推起来吱吱响。
她男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口水。陈姨拿手帕给他擦。一遍一遍地擦。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楼下推轮椅。她弯着腰,推得很慢。轮椅上的男人,瘦了。眼睛闭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动了一下。
陈姨停下来,低头看他。说,怎么了。
他没说话。
陈姨说,是不是晒太阳舒服。
他还是没说话。
陈姨就继续推。一圈一圈。花坛边上的路,她推了十圈。然后推着轮椅上楼。楼道窄,轮椅不好过。她一点一点挪。我在后面帮她抬了一下。她说,谢谢。
我说,陈姨,您一个人行吗。
她说,行。
我说,要不要请个护工。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推着轮椅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什么东西掉了。然后是她弯腰去捡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陈姨推轮椅的样子。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轮椅吱吱响。她男人的手,动了一下。
我想起周姨。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门口摆着一双鞋。
我想起刘叔。他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起陈姨的儿子。他开着黑色轿车,走了。
我想起我爸。他在工地上干活。我妈说,他膝盖疼。但他不说。
我想起我妈。她在镇上做保洁。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我想起我爷爷。他坐在门口,看着路。看了三年。
我想起那双红色的拖鞋。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条语音。我听了。她说,降温了,多穿点。
我打了几个字:知道了,你们也注意。
删了。
又打:妈,我下个月回去。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嗯嗯。
发过去了。
她没回。
也许睡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到灯座。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
我闭上眼睛。
楼下两个老太,一个守着两双鞋,一个守着一双男拖。
周姨晚上出门,穿薄衫。陈姨晚上关灯,早睡。
周姨门口摆两双鞋。陈姨窗台放一双男拖。
一个搭伙,一个分床。
一个走出来了,一个还在里面。
一个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配有个伴儿了。
一个说,晒晒,不晒有味儿。
一个说,万一哪天动不了了,请个护工。
一个说,还能穿。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
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我只知道,我站在楼下扔垃圾的时候,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油烟味很重。有人在炒菜。有小孩在哭。有电视在放新闻。
都是平常的声音。
可我心里堵。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扔完垃圾,上楼。楼道灯亮了三层。我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
我想起周姨的黑布鞋。想起陈姨的男拖。
想起我爸的膝盖。想起我妈的保洁服。
想起我爷爷门口那双红拖鞋。
我坐在黑暗里,没动。
很久。
然后我躺下。
明天还得上班。
回,还是不回。
我没想好。
楼下两个老太,一个穿薄衫出门,一个关灯早睡。
一个门口摆两双鞋,一个窗台放一双男拖。
我站在中间。
上不去,下不来。
我后来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老家。我爸在院子里抽烟。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爷爷坐在门口。他回头看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吃饭。
我说,好。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有小孩上学的脚步声。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坐起来。穿衣服。洗脸。刷牙。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件外套。桌子上放着一盒烟。
我关上门。下楼。
路过三单元。周姨在门口择菜。韭菜。一根一根。
我说,周姨,早。
她说,早。上班啊。
我说,嗯。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走了。
路过四单元。陈姨的窗户开着。窗台上那双男拖还在。风吹过来,拖鞋轻轻动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地铁上人很多。我挤在中间。手抓着吊环。车晃了一下。我跟着晃。
手机响了。我妈发的。
她说,好。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笑脸。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涌出去。我跟着出去。
外面是公司的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上面有云。云在动。
我走进去。刷卡。等电梯。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十七楼。
电梯往上走。我看着数字跳。一,二,三……
我想,今天晚上回去,周姨会不会又穿薄衫出门。陈姨会不会又关灯早睡。
门口的两双鞋,会不会变成一双。
窗台的男拖,会不会收起来。
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
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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