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年,人类大迁移,从城市到农村!看完你就明白了。
周梅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小区广场的电子屏上。2029年,城市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雾霾裹着空调外机的热气往上蒸,地铁里人贴着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推送:北五环的合租房,七平米,月租三千八。女儿在视频里哭,说幼儿园又因为空气污染停课了。
丈夫陈建国蹲在阳台抽烟,烟灰弹进窗台的塑料瓶里。他说:“单位要搬了,去四川资阳的产业园,B栋组全迁,我要是跟着去,能涨一级工资,还分两室一厅。”
周梅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我这边医院说儿科门诊要缩减,编制保不住的话,就跟你走。”
陈建国掐了烟,站起来把阳台窗户哗啦推开,那股浓烈的汽车尾气味扑进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那边,得说清楚。”
他妈,也就是周梅的婆婆,七十岁,一个人住在老家,在河北邯郸下边的村里,守着两亩薄田和半院青菜。
那天晚上,周梅盯着天花板,听陈建国在客厅和婆婆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往卧室里钻。他说:“城里真待不下去了,我们跟着厂子迁过去,房子大,空气好。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们也不放心。”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天,才传出来一句:“我不去。我的地在这儿,你爸在这儿。”
他爸不在了,死了十五年。村里人都说,陈建国他爹是修村口公路时被石头砸的。
三天后,周梅在婆婆家堂屋的窗台上看见一摞存单,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张是老式活期。婆婆把储物柜底下的铁盒子抱出来,里头装着户口本、土地承包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没看周梅,冲陈建国说:“这是咱家那两亩六分地和宅基地的确权证。你拿着。我年纪大了,种不动了。你们要去四川,就把这房子和地都卖了,钱当首付。我去镇上的养老院。”
周梅把手里的旅行袋放在地上,看见婆婆正把二十几根豆角一根根码进竹筐,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抽屉钞票。
陈建国没接那个铁盒子。他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手指在烟盒上蹭了好几下,没抽。他说:“你跟我去。这房子不卖。我们把地租给邻村的赵拐子,不荒着。你跟我去资阳,那里有医院,有电梯楼。你血压高,一个人在这儿,我和周梅晚上都睡不踏实。”
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梅。那一眼扫过来,周梅心里一紧——婆婆的眼睛是干的,表情像在菜市场挑土豆,掂量着分量。
“我不去。”婆婆说,“我哪儿也不去。你爸是在这村东头公路上走的。我要走了,他的魂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建国的右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青筋从手背上顶起来。他转头看周梅,周梅把脸别到一边,没有接话。她看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卡着。灶台上的铁锅冒着最后一缕白气。
婆婆突然说:“你要是定不下来,就把小雅放我这儿。城里那什么鬼空气,孩子咳成那样,我不聋,听见你打电话了。放我这儿,等她大点儿再说。”
周梅一下子觉得手指凉了。她没说话,把手机锁屏点亮,屏幕上还是那家幼儿园发来的停课通知。陈建国的爸死后赔偿款二十八万,当时说是厂里和村里的调解款,陈建国在镇上的银行取的现,用个蛇皮袋提回家。他那时刚跟周梅订婚,拍着大腿说要在城里凑首付。婆婆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只把手往围裙上搓了两下。
现在这挂在嘴上的城市,把人活活往外面挤。往农村来的不止他们一家。
从河北回北京的路上,高铁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密,周梅看见沿途的服务区停满了京字打头的车。有人把车后备箱掀开,一箱箱矿泉水往里码。她低头,看到手机推送又弹出一条:朝阳区清仓,写字楼空置率41%,青年人口外迁速度比预测快了三年。
周梅对陈建国说:“你妈给的那两亩六分地,不能卖。咱们把自己在燕郊的那套小房子挂出去。评论里好多人说,南方农产品直发到社区,以后乡村才是值钱的地方。”
陈建国没回答,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嘴巴半张着,喉结一上一下。周梅看见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亮起来时弹出未读消息。她没想看,但眼睛扫到了四个字:安置名额。
到了燕郊的家,周梅开了门,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厨房地面积了一层浅水,正好淹过她那双旧拖鞋的鞋底。鞋边漂着从楼下饭店排风扇吹进来的小片白塑料。她低头看着水,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非要回来。
陈建国站在门口,把门禁卡掏出来在门框上刮了两下,发出那种塑料磨铁的细响。他说:“周梅,你跟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咱要是都去农村,我妈说不定就真成了最后一拨守村的人。”
周梅关了门,水从鞋底缝里挤出来,浸湿了脚背。她说:“你爸的赔偿款,二十八万,我从来没问过你,到底还剩下多少。”
陈建国把门禁卡放进裤兜,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慌张,平静得不像刚被戳到痛处的人。他说:“花了。燕郊这套房子,你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时间吗?就是那个月付的首付。差七万,我添的,我妈没留。”
周梅低下头,水还在流。她忽然不想擦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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