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后的一天,北京一处安静的院落里,退休不久的钱其琛坐在藤椅上,门外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来人不是普通晚辈,而是曾经在他身边工作、后来走上外交部部长岗位的李肇星。
李肇星站在门口,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几十年外交生涯,他见过许多大场面,却在一句称呼上犯了难。此时的钱其琛已经离开工作岗位,再叫职务,似乎不够准确;直呼姓名,又显得少了礼数。
恰好,警卫员迎出来,问道:“您是来看钱副总理的吗?”
李肇星顺着对方的话答道:“对,我来看钱副总理。”
这句称呼传进屋里,钱其琛抬头看了看,认出是李肇星,脸上很快有了笑意。李肇星走近后又说:“钱副总理好,您还记得我吗?”
钱其琛没有立即应答,只是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打趣道:“小李,怎么多年不见,水平下降了?四个字错了三个,钱没错,副总理已经不是了。”
李肇星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样的玩笑,既指出了称呼的不准确,也把多年上下级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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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钱其琛在工作场合一向沉稳严谨,讲话不疾不徐,处理问题很少流露情绪。可在熟人面前,他并不是一个刻板的人。适度的幽默,是他与同事相处的一种方式,也是外交工作压力之下难得的松弛感。
李肇星早年进入外交系统时,曾在钱其琛主管的部门工作。那时的他年轻,经验不足,面对前辈难免拘谨。一次拜会中,他按照习惯称呼“钱司长”,没想到办公室里有人笑了起来。
旁人解释说,外交部内部并不总把职务挂在嘴边,熟悉的同事往往称钱其琛为“老钱”。这不是对职务的轻慢,而是长期共事后形成的亲近感。正式场合讲规矩,日常相处讲人情,两种尺度并不冲突。
钱其琛对年轻人的要求,却从来没有因为称呼亲切而降低。稿件中的一个词,发言时的一处停顿,甚至材料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都可能当面指出。外交工作看似是在讲话,实质上却是在维护国家立场,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误解。
李肇星从他身上学到的,也不只是如何组织语言。面对复杂问题,钱其琛常常先听,再判断;对方态度强硬时,他不会急于提高声调,而是把问题拆开,寻找可以谈判的空间。该坚持的地方寸步不让,该留下余地的地方也不把话说死。
这种风格与当时中国外交所处的环境密切相关。改革开放不断推进,中国同世界的交往日益扩大,国际舆论对中国的关注越来越多。外交官既要把立场讲清楚,又要避免不必要的对立,分寸二字,往往比漂亮话更重要。
20世纪80年代,中国外交部逐步完善发言人制度,新闻发布成为对外沟通的重要渠道。钱其琛在相关工作中重视口径统一,也重视发言人的临场判断。他曾提醒身边的年轻人,代表国家发言不能只求表现自己,关键是让外界准确理解中国的立场。
李肇星后来成为外交部发言人,并在2003年出任外交部部长。这一职务变化,并不意味着简单的职位接替,却能看出一种工作理念的延续:面对压力要保持冷静,面对原则问题要态度明确,面对复杂局面要给谈判留下出口。
钱其琛担任外交部长期间,经历了香港回归前后的外交交涉,也参与了中国同多个国家和地区发展关系的重要事务。1998年卸任外交部长后,他仍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外交等方面工作,直到2003年离开领导岗位。
退休后的钱其琛,生活明显安静下来。没有了密集会议和出访安排,他把时间交给家人、旧照片和书籍。有人谈起往事,他往往不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只说那是岗位要求,也是许多同事共同完成的工作。
这种低调并非刻意摆出来的姿态。外交场上的荣辱进退,他见得太多,因而更清楚个人名声与国家事务之间的区别。对一名外交官来说,重要的不是留下多少个人印记,而是在关键时刻把该说的话说准确,把该守的原则守住。
2017年5月9日,钱其琛在北京逝世,享年89岁。李肇星那次探望中的一句“钱副总理”,后来被许多人记住,并不只是因为称呼闹了笑话。那一声称呼里,有晚辈对老领导的敬重,也有老同事之间无需多言的熟悉。姓钱未变,称谓会变,而共同经历过的外交岁月,已经留在两代外交人的工作方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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