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历史课本讲甲午黄海海战,常会提到北洋海军备战不足、炮弹匮乏,定远、镇远两艘主力舰的大口径炮弹所剩无几,因此没能击沉日舰,最终输掉了这场决定国运的海战。这一说法流传百年,几乎成了很多人对甲午海战的固定印象。
但是,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所谓“北洋缺炮弹”的说法,源头大多出自当时几个在华西方人的记述;仔细核对史料就会发现,这一说法根本站不住脚。黄海海战北洋失利的真正死穴,从来不是炮弹数量不够,而是主炮射速太慢——平均五分钟才能打出一发,火力密度和日本舰队差了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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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大弹”的神话:泰莱回忆录的谎言
流传最广的“缺炮弹”说法,当属英人泰莱(又译戴乐尔)提出的“定、镇二舰八门主炮只有三颗实战用大弹,其余均为练习用小弹”。此说出自泰莱1929年出版的回忆录,经张荫麟先生翻译传入国内后,被王芸生、萧一山、罗尔纲等诸多学者采信,影响极大。但考诸史实,这一说法漏洞百出,本质是刻意编造的不实之词。
首先,泰莱的身份和记述的可信度本身就存疑。他本是中国海关的英籍税务雇员,甲午战争期间才加入北洋海军,职位只是定远舰副管驾李鼎新的助手,即“帮办定远副管驾”,属于中下级军官。可在回忆录里,他公然自抬身价,谎称自己是定远舰“副司令”,还把李鼎新说成“正司令”。而史实是,定远舰的管驾(舰长)兼北洋海军右翼总兵是刘步蟾,李鼎新仅为副管驾,泰莱距离“副司令”的职位差了好几级。连自己的职位都能造假,其回忆录的客观性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泰莱因私怨蓄意污蔑刘步蟾之事,早已被学界指出并谴责,他本就有挟嫌诋毁的前科。
其次,回忆录中的史实硬伤俯拾即是。比如他凡提及定、镇二舰主炮,都称之为“十英寸口炮”,但众所周知,两舰主炮口径为“三十生半”,也就是305毫米,合十二英寸,这属于最基本的常识错误。再比如他声称1893年李鸿章大阅海陆军时,汉纳根就曾提醒炮弹缺乏。但史实是,北洋海军1888年成军后,仅在1891年5月和1894年5月有过两次奉旨大阅,1893年根本没有大阅之事;更关键的是,汉纳根1892年12月就已差满回国,直到1894年7月才因私事再次来华,不可能在1893年或1894年5月的大阅现场。
最有力的反证来自官方档案。光绪二十年(1894)十一月,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奉旨赴威海查勘北洋海军,他的报告明确记载:当时海军各舰所存炮弹共计5084颗,其中定、镇两舰305毫米口径主炮所用炮弹共537颗——开花弹293颗、钢弹244颗,这还不包括岸上弹药库的库存。徐建寅是兵器专家,报告为内部核查所用,毫无宣传夸大的必要,数据可信度极高。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北洋海军的炮弹原本就没有“实战弹”和“练习弹”的区分,只有两种:天津机器局自制的生铁开花弹,以及从外洋进口、后来也能自制的钢弹,二者都是实战用弹。1886年李鸿章规定平时打靶只用自制生铁弹、留进口钢弹备战,只是因为钢弹价格昂贵,打靶浪费,并非生铁弹不能用于实战。所谓“只有三颗实战大弹,其余都是练习弹”,完全是对北洋弹药体系的无知与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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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西人说法的水分:道听途说与事后假设
除了泰莱,赫德、汉纳根、马吉芬等西人的相关记述,也常被当作“缺炮弹”的证据。但细究起来,这些说法要么是局外人的道听途说,要么是对战后状态的误读,都站不住脚。
时任总税务司的赫德,曾在1894年9月给金登干的信中称“北洋舰队克虏伯炮有药无弹,阿姆斯特朗炮有弹无药”“天津兵工厂迄今仍一无举动”。但赫德身居北京,主管的是海关业务,对海军具体事务本就不甚了了,信息多来自传闻。
最典型的例子是,他曾在信中声称“十年海军衙门应当还剩下三千六百万两”,但史实是,海军衙门每年额定海防经费四百万两,实际厘金按八成拨解,再加上各省截留,岁入不过二百九十余万两;而岁出仅北洋海军就需一百二三十万两,再加东北练饷、南洋水师,所剩无几,绝不可能有三千六百万两的巨额结余。连海军基本财务状况都搞不清,赫德对弹药情况的描述,自然也只是道听途说。
事实上,战前丁汝昌早已在筹备弹药。丰岛海战前二十天,也就是1894年7月3日,丁汝昌就致电旅顺营务处,要求“将定、镇两舰三十零半生炮用铜箍开花子一百五十颗、十五生炮用四倍长铜箍开花子一百颗,检发该船一律携带来威应用”。仅这一次调拨,主炮大弹就有150颗之多,可见战前储备根本不匮乏。当时真正短缺的是水雷部件,丁汝昌曾多次催要大同江布雷所需的水雷零件,始终未能解决,这件事后来被以讹传讹,传成了炮弹短缺。
至于汉纳根“炮弹不敷临战之用”的说法,本质是对战后状态的描述。黄海海战激战五个多小时,炮弹消耗量大,战后“用罄”属于正常现象,不能等同于战前储备不足。汉纳根本人给李鸿章的正式电报中,仅称“我军船炮皆经受伤,军火亦经用罄”,并未指责战前弹药不足;所谓“军械局不肯照发弹药,致临阵不应手,不然倭之七艘快船可尽沉也”,只是他在私人闲谈中的夸张之语,从未见诸正式报告。
还有美国人马吉芬的记述,称海战结束时镇远只剩25发穿甲弹、榴弹一发没有,“再过三十分钟,我方炮火将完全停止”。这本质上仍是一种假设——假设战斗继续打下去才会耗尽,并非实际已经打光。更何况马吉芬“最后三发炮弹”的表述,和泰莱“三颗大弹”的说法在数字上高度吻合,不排除泰莱撰写回忆录时参考了马吉芬的文章,进而捕风捉影、夸大编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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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死穴:主炮五分钟一发,火力差了几十倍
既然炮弹数量并不匮乏,北洋海军黄海失利的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技术装备的代差,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主炮射速,北洋主力舰的大口径炮,平均五分钟才能打出一发。
民国初年官修的《海军实纪》记载,黄海海战中镇远舰“放出开花弹四百余颗,小炮之弹业已垂尽”。这里的四百余颗,是镇远全舰所有大中口径火炮的发射总量,包括4门305毫米主炮和首尾2门150毫米辅炮。按此推算,4门主炮总计发射约250颗大弹,平均每门60余颗。海战全程约五个小时,算下来每门主炮每小时仅发射12颗,也就是平均五分钟才能打出一发。
而日本联合舰队装备的新式中口径速射炮,射速可达每分钟4至8发。也就是说,单炮火力密度是北洋同口径火炮的20到40倍。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亨在战后的演讲中,也间接证实了这一点:“下午四时左右,从相距二千米左右的定远打出的两发炮弹击中松岛炮口近旁,损伤甚大……而居其后的千代田为什么连负伤都没有呢?因为第二艘通过时,对方没有速射炮,即使发现日本军舰也不能连续射击,所以第二艘、第三艘都中弹很少。”
正是因为射速太慢,北洋舰队无法对日军形成持续的火力压制。日舰可以利用射速优势,在中方两次射击的间隙中从容机动、占位,甚至抵近攻击。定远、镇远虽然装甲厚重、主炮威力大,但射速太慢,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这才是没能击沉日舰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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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也是中方参战将士的共识。定远舰枪炮大副沈寿嶽,作为直接掌管弹药的军官,明确指出:“大东沟之败,非弹药不足,乃器之不利也。”他也提到炮弹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中国所制之弹,有大小不合炮膛者,有铁质不佳、弹面皆孔、难保其不出口不先炸者”,但这是当时中国工业基础薄弱导致的偶发问题,并非普遍的数量短缺,更不是战败的核心。原镇远舰枪炮官曹嘉祥也说:“我们船少炮钝,速率又缓,如大东沟之役,敌变动至灵,转瞬一阵……”守备高承锡也总结:“此次倭之胜我者,亦以炮多且快也。”
“北洋海军因缺炮弹而战败”之所以能流传百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契合了人们对晚清“腐败无能”的刻板印象,似乎只要是打败仗,必然是后勤贪腐、军械不足。而西人记述又自带“客观中立”的滤镜,很容易被不假思索地采信。
但回到一手史料就会发现:从官方查勘报告,到前线将领的往来电报,再到参战将士的战后回忆,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能证明黄海海战存在炮弹数量严重匮乏的问题。相反,所有亲历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船炮技术的整体落后。
近十年未添一舰的北洋海军,面对的是恰逢第二次工业革命、技术快速迭代的日本联合舰队。主炮射速的代差、舰队阵型的局限,本质上都是老旧装备与新式装备的差距。海战不同于陆战,技术装备的先进程度往往是决定性的。所谓“缺炮弹”的百年谣言,看似是在批判晚清的后勤弊病,实则反而掩盖了最深刻的教训:技术上的代差,才是真正的落后,才是黄海海战最根本的败因。#头条精选-薪火计划##中日甲午海战,北洋舰队有优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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