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我们平常的脏话口头禅,全是宋朝独创,唐朝人不会说
北宋元祐年间一个闷热的夏夜,汴京马行街的夜市正烧得滚烫。
烛油把整条街熏得连蚊子都绝迹了,卖酸馅的摊子前围了三层人,一个汉子踩了另一个的脚,后者张嘴就是一句——“你这泼皮,走路不长眼?”
旁边卖糖水的婆婆头也不抬,嘴里嘟囔了一声“腌臜东西”。
被踩的那位不甘示弱,回手一推,骂了句“甚鸟人,敢来惹我”。
三个人,三句脏话,加起来不到十个字,却透露出一个被今人忽略的事实:这些词,唐朝人一个都不会说。
长安城的黄昏是另一种模样。
日头一落,街鼓便从顺天门方向次第擂响,先六百下,再四百下。
鼓声是命令。
坊门一扇扇合拢,夯土墙的影子把一百零八坊切成互不相通的格子。
你如果住在崇仁坊,朋友住在平康坊,入夜之后你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街上没有行人,武候铺的兵丁盯着每一条街口,抓住犯夜的人,二十鞭子。
据《唐六典》和《长安志》记载,这套坊市制度把居民区和商业区严格分开,坊四面设墙,定时启闭。
《文摘报》的一篇文章也确认了这一点:唐代长安实行宵禁制度,晚上敲鼓六百下坊门关闭,早晨敲鼓四百下坊门打开,犯夜者要挨二十鞭子。
在那个世界里,连“说话”这件事都是有规矩的。
庙堂上说官话,诗会上说雅言,史书上说文言。
唐宪宗被白居易惹恼了,骂出口的也不过是“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
李世民恨极了魏征,也不过是“会杀此田舍汉”。
田舍汉——种田的汉子——这大概已经是唐朝皇帝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词了。
白居易挨骂的时候,长安城没有夜市,没有瓦舍,没有勾栏,没有说书人。
一个长安市民每天能遇到的陌生人不超过同坊的几十户人家,他的骂人词汇量不必比一块坊墙更丰富。
唐朝当然有脏话。
武则天朝,骆宾王替徐敬业写檄文骂她,够狠。
但那是文人手里的刀笔,不是市井里的口水。
普通百姓在日常生活中骂人的记录,在唐代文献里几乎找不到。
不是因为他们不骂,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语言空间没有给他们留下位置。
然后宋朝来了。
先是坊墙塌了。
到北宋中期,长安式的封闭坊市在城市中逐渐瓦解,临街开店成了常态,《清明上河图》里沿河两岸的商铺和摊贩就是新的城市面貌。
再是宵禁废了。
唐长安的上元节是特例,一年只有那么几天可以夜游;汴京的夜市是常态,马行街的夜市一直延续到四更,五更又开张,用《东京梦华录》的原话说,“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
空间一打开,嘴巴就管不住了。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酒店“必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命妓歌笑,各得稳便”。
这种半私密的空间里,人们喝酒、听曲、说闲话。
说书人在瓦舍勾栏里讲《三国》,讲《五代史》,讲“杆棒”“朴刀”的故事,用的全是市井白话。
话本要写下来,写下来就留住了。
你翻《水浒传》,翻《京本通俗小说》,翻宋元话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一个时代,文人写给文人看的诗文里干干净净,写给市民听的话本里满纸俚语。
两套语言系统并行。
市井的那一套,才是我们今天嘴边那些词的祖先。
先说“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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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唐朝人看了会莫名其妙。
泼是泼水,皮是皮肤,跟流氓有什么关系?
宋代的《朱子语类》里已经有现成的用例,卷五十九说:“若只管说‘克己复礼’,而不曾实下工夫,则如泼皮无赖,只欲掩过饰非。”
朱熹说这话的时候是南宋,但他用的显然是当时民间的说法。
《元典章·刑部》里也有一条:“禁约泼皮人等踢气球扰民。”
踢气球——就是蹴鞠——一帮泼皮在街上踢球扰民,官府得出面禁止。
可见在宋元时期,“泼皮”已经是一个有明确所指的社会身份:不是一般的流氓,是那种在街头撒泼、行凶、撞闹、靠蛮横吃饭的人。
《水浒传》第十二回写牛二,“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
“没毛大虫”——没毛的老虎——这个外号本身就充满了市井语言的想象力,跟“田舍汉”那种庙堂式的骂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泼皮”一词的构词逻辑,语言学者严修在《“泼皮”考》中提出过一个更专业的解释:他认为“泼皮”是“暴痞”的俗语替代,用的是训诂学上“因声求义”的原理——音近而义通,市井口语里常常用同音或近音的字来替代雅言。
这就像闽南话里用“鲈鳗”代替“流氓”,听起来像鱼的名字,实际上是骂人。
不管哪种解释更准确,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词在唐代文献里找不到,它的出现时间可以锁定在宋元之际,它的使用场景可以锁定在市井街头。
再说“腌臜”。
这两个字现在很多人已经不太用了,但它在宋元时期是标准的市井用语。
北宋人赵叔向写了一本笔记叫《肯綮录》,里面专门有一节叫“俚俗字义”,记录当时民间的俗语用字。
其中写道:“不洁曰腌臜。”
赵叔向是北宋末年的人,他用一本笔记专门去记民间怎么说“脏”,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有意思。
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记录市井俚语?
答案藏在宋代的文化风气里。
北宋的文人对市井语言有一种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士大夫的正统诗文仍然讲究雅正;另一方面,像苏轼这样的人已经在信里跟朋友用“呵呵”了。
据宋人笔记记载,北宋初年有个名士叫安鸿渐,有人请他给儿子取字,他给取了“教之”两个字,对方很高兴地走了。
回家一查《孝经》——“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才明白安鸿渐是在骂他们父子出身低微。
用经典里的句子拐着弯骂人,这是文人的玩法。
但市井不玩这一套。
市井的骂法是直接的:你脏,我就说“腌臜”;你赖,我就说“泼皮”。
关于“腌臜”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这个词在宋代的书面记录中,最早出现的地方不是诗词,不是散文,而是笔记和话本。
这说明它不是从文人圈子里向下传播的,而是从市井口语中被文人“发现”和“记录”的。
语言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口语词的书面化”。
一个词从嘴里说出来,到被人写进书里,中间隔着的就是时间。
到元代,王实甫写《西厢记》,已经能把“腌臜”用得很自然了:“肺腑内生心且解馋,有甚腌臜?”
从赵叔向记录它,到王实甫使用它,中间大约隔了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足够一个词从街头的骂人话变成戏台上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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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鸟人”。
这是三个词里最有意思的一个。
“鸟”在这里不读niǎo,读diǎo。
《水浒传》第二十二回,宋江在柴进庄上踩翻了火锨,炭火溅到一个正在烤火的汉子身上,那汉子劈胸揪住宋江,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
这个“鸟”字,从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到唐代的《唐韵》,注音都是“都了切”,北宋的《集韵》和元代的《韵会》都注为“丁了切”——切成现代读音,就是diǎo。
换句话说,在宋元时期,“鸟”字本身就是骂人的话。
它不是鸟类的那个“鸟”,它是一个独立的詈词,只是碰巧跟“鸟”写成同一个字。
有人统计过,《水浒传》里“鸟”用作骂詈词的例子一共有一百七十八个。
一百七十八个。
这不是偶尔用一下,这是贯穿整本书的语言习惯。
《水浒传》里的好汉骂人,李逵骂,武松骂,鲁智深骂,连宋江也被人骂。
第二十二回那句“你是甚么鸟人”,是全书中最早出现的“鸟人”用例之一。
施耐庵写《水浒传》的时候是元末明初,但他用的语言底子是宋元市井白话。
跟他同时代的著作里,“鸟人”“鸟汉”“鸟事”“鸟男女”遍地都是。
这些词不会出现在唐代文献里,原因很简单:它们来自一个唐朝人不熟悉的语言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声鼎沸的夜市,有挂着帘幕的酒楼小阁,有说书人拍响的醒木,有瓦舍勾栏里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问题。
宋朝的脏话当然不止这三个词。
宋人笔记《鸡肋编》和《肯綮录》里还记录了不少其他俚语。
《宋稗类钞》里有一条说“江西俚俗骂人曰客作儿”,把雇工出身当作骂人的话。
宋元话本里还有一个独特的骂称叫“鸭黄儿”,浙江方言中“鸭”字暗指乌龟,骂人“鸭黄儿”等于骂人王八蛋。
但这些词大多流传不广,有的只在一时一地通行,有的在明清之后就被别的词取代了。
真正活到今天的,是“泼皮”,是“腌臜”——虽然日常口语里用得少了,但在文学作品里仍然常见——是“鸟人”,虽然很多人已经不知道那个“鸟”字该怎么读。
这三个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从文人书斋里造出来的,它们都是从街面上长出来的。
“泼皮”对应的是城市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群体——那些没有固定职业、靠撒泼耍横在街头讨生活的人。
“腌臜”对应的是城市密度上升之后,人们对“脏”这件事有了新的敏感——在坊墙围起来的唐代坊里,“脏”是个人的事;在临街开店、人挤人的宋代街市上,“脏”是公共的事。
“鸟人”对应的是市井语言对文雅语言的粗暴入侵——当街骂一句“你这鸟人”,不需要任何文化修养,力气全在嗓门和气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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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人罗烨编了一本书叫《醉翁谈录》,收录了大量宋代话本小说的资料,把话本按“灵怪、烟粉、传奇、公案、朴刀、杆棒、妖术、神仙”分成八类。
“朴刀”“杆棒”——光看这两个类别名,就知道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话。
你很难想象唐朝的长安坊间会有人花钱去听一个关于“朴刀”的故事。
在长安的坊墙之内,能听到的是寺院的俗讲,是文人雅集上的吟咏。
在汴京的瓦舍里,能听到的是一个卖刀的好汉怎么三拳打死镇关西,一个提辖怎么在野猪林里救下结拜兄弟,一个押司怎么被逼上了梁山。
每一个故事里都塞满了“泼皮”“腌臜”“鸟人”。
语言的变化从来不是孤立的。
它跟着街道走,跟着人流走,跟着钱走。
唐代长安有两市——东市和西市,营业时间有严格规定,“凡市,以日中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
宋朝的汴京有多少个市场?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光是“市”就有好几个:土市、马市、鱼市、果子行、姜行、纱行。
还有早市、夜市、鬼市。
马行街的夜市人潮涌动,“车马阗拥,不可驻足”。
“不可驻足”——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人挤人,脚踩脚。
你踩了别人,别人骂你。
骂什么?
骂“泼皮”。
你身上溅了脏水,旁人躲开,嘴里嘟囔一声“腌臜”。
你听了不爽,回头瞪他一眼,他张嘴就是“鸟人”。
所有的脏话都需要一个物理空间来承载。
唐朝人没有这个空间。
宋朝人有。
当然,宋朝的文人也记录、整理甚至参与了市井语言的传播。
苏轼在给朋友的信里写“呵呵”,在朝堂上跟程颐吵完架回家路上骂“司马牛”,这些行为说明什么?
说明到了北宋,文人跟市井之间的语言壁垒已经不再像唐代那样森严了。
苏轼可以一边写“大江东去”,一边跟朋友用“呵呵”;可以在葬礼上讽刺程颐是“糟糠鄙俚叔孙通”,把经典和俚语揉在一起骂人。
这种语言上的混杂,是唐代文人做不到的。
唐代文人骂人,要么用典故,要么用动物,要么用身份贬称(田舍汉、小子),总有一层文言的壳包着。
宋代文人骂人,可以直接把街面上的词拿过来用。
这个变化的背后是人的变化。
宋代科举制度完善,大量出身平民的读书人进入官僚体系。
有学者指出,宋代文化的性质显示出明显的平民化倾向,“以往的文化都是与贵族制度相联系的,而这时期的文化显示出平民化倾向”。
当平民开始读得起书、考得起科举、写得起诗文的时候,他们带进文人圈子的就不只是才华,还有他们从小在街头巷尾听惯了的词。
北宋初年的安鸿渐取笑凌策出身胥吏之家,用的是《孝经》里的句子,这是文人的玩法。
但到了南宋,话本里的“泼皮”“腌臜”“鸟人”已经可以直接出现在印刷品里了。
印刷术的普及让这些词有了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生命力。
一个汴京的市井少年,十四五岁,不识字,在街上帮人跑腿,学会的第一批“社交用语”大概就是“泼皮”——因为他知道街口那个收保护费的汉子就是泼皮;是“腌臜”——因为他每天路过的那条排水沟旁边的气味就是腌臜;是“鸟人”——因为他跟同龄人打架的时候嘴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这些词进了他的耳朵,刻进他的脑子,然后跟着商人沿着汴河走到临安,跟着说书人走遍江南的市镇,跟着话本从元代传到明代,跟着《水浒传》从施耐庵传到金圣叹,再传到今天某个中国人骂人的嘴里。
一条语言的河流,源头在汴京的夜市,不在长安的坊墙。
回到开头那个画面。
马行街的夜市还在烧着,烛油的气味混着酸馅的蒸汽,卖糖水的婆婆收摊了,踢气球的泼皮被巡铺的兵丁轰走了,踩了脚的那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街鼓早就没了——那是唐朝的东西。
宋朝的街不需要鼓声来告诉你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可以从三更吃到五更,可以从一个摊子骂到另一个摊子,你的脏话和你的脚一样自由。
那些词——泼皮、腌臜、鸟人——从一千年前的汴京街头出发,走进了书里,走进了戏里,走进了现代中国人的嘴里。
你在今天的某个街头骂出“泼皮”的时候,嘴里滚动的是一个宋代市井少年留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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