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传统名校德望学校因为一份中六毕业告别影片的制作指引,引发了一场关于粤语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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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望学校
网上流传的文件要求,毕业影片中的对白、旁白和对话,只能使用英语或者普通话,并特别写了一句:
“Cantonese is STRICTLY FORBIDDEN。”
也就是:严禁使用粤语。
有关指引甚至写明,如果音轨中出现粤语,相关班级需要将有关内容静音,并重新制作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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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的该校应届毕业典礼告别影片的制作指引
事件曝光后,德望学校校长向师生及家长发信,强调学校并没有禁止粤语,表示流出的文件属于未经妥善审核和修订的简报草稿,其中使用了“不恰当的用语”,并不代表学校政策和实际安排。香港教育局随后亦表示,已经联系学校了解情况,并促请校方检视有关活动安排。
既然校方已经作出澄清,这件事当然不宜简单理解成“德望学校全面禁止粤语”。
一句“Cantonese is STRICYLY FORBIDDEN”,为什么仍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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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望学校开学典礼(图源学校官网)
原因并不难理解。
毕业影片既不是英语考试,也不是普通话比赛,而是学生回顾校园生活、向老师和同学告别的纪念作品。对于大部分香港学生来说,粤语本来就是他们平日与同学、老师、家人最自然的交流语言。
到了这样的场合,粤语如果反而成为一种需要特别禁止的语言,自然会让人产生疑问:学校究竟应该怎样处理教学语言、共同语言和学生日常使用的地方语言?
这件新闻传到广州,不少本地读者对这样的争议其实并不陌生。
因为过去十几年,广州一些学校在推广普通话的过程中,也曾经出现过类似情况,我们过去也多次关注这些案例。
2018年,广州荔湾区一所小学曾经向家长发送通知,要求全体师生进入校园后都说普通话,无论课上还是课下,都不能说地方语言。事件引发争议后,荔湾区教育部门责令学校整改,并明确表示“推普不废粤”,任何人都有使用地方语言沟通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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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湾区政府针对该小学通知的回应
2022年,白云区一所幼儿园在“推普周”微信公众号宣传中出现“说普通话,做中国人”等表述,引起部分家长不满,并被投诉到有关部门,后来学校被要求整改。
2023年,荔湾区另一所幼儿园在“推普周”宣传中又提出,如果孩子“出现不正确的发音、存在方言、土语”,老师应该及时纠正;孩子与老师、同学乃至父母交流时都应该使用普通话,家长陪孩子讲绘本故事时,也“不要忘记用普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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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幼儿园的宣传推文
这些事情真正引发争议的地方,并不是学校应不应该推广普通话。
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地域辽阔、各地方言差异明显的国家,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有非常现实的必要。
一个广州孩子能够流利使用普通话,可以更方便地与全国各地的人沟通,将来到其他城市读书、工作,也不会受到语言障碍限制。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在推广普通话的同时,学校应该给地方语言留下多大的使用空间?
至少从现有的政策法规来看,推广普通话和保护地方语言文化,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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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
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在提出“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同时,紧接着明确提出“保护传承方言文化”。
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的教育教学用语用字”,同时也规定在教学、研究等确有需要的情况下可以使用方言。
广州自己的地方性法规写得更加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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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人大立法微信公众号推送截图
《广州市幼儿园条例》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幼儿园应当“开展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和粤语等地方文化教育”。广州市教育局在有关条例的解读中,也明确提出将“粤语等地方文化融入教育活动中”。
今年的《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甚至直接提出,要“传承发展粤剧粤曲等文化精粹,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这句话由广州市市长孙志洋在今年1月19日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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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其实已经把粤语在广州文化中的位置说得相当清楚。
也就是说,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与保护、传承粤语,并不存在政策上的天然冲突。
现实中的广州和佛山,也有不少学校采取了另一种做法。
例如现任清水濠小学校长叶丽诗,在担任大南路小学校长期间,曾参与编写《广府童谣氹氹转》,学校也长期开展与本土语言文化有关的活动。多年来,她在学生上学、放学的时候,还会在校门口用粤语跟孩子们打招呼和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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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南海罗村中心小学也开展粤语文化教育,校长平时甚至亲自录制粤语课程,让学生认识和学习日常粤语。
值得留意的是,一些支持学生保留粤语能力、开展本土文化教育的校长,本身并不是广州本地人,母语甚至也不是粤语。
因此,把校园里的粤语问题简单理解成本地人与外地人的矛盾,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真正的区别,可能还是教育工作者怎样理解“语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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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思路比较强调统一、规范的校园语言环境,希望学生在学校获得更多使用普通话的机会。这种考虑当然有现实基础。
但另一种思路认为,学生学好普通话,并不需要以减少另一种语言能力作为代价。
一个广州孩子会普通话,是一种能力;会英语,是另一种能力;能够用流利的粤语和父母、祖辈交流,同样是一种能力。
这几种能力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学校当然可以根据不同的教学场景提出语言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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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华景小学
普通话课程使用普通话,英语课堂使用英语,正式教学按照国家规定使用规范的教学语言,这些都没有什么争议。
但课间聊天、校园活动、本土文化课程,乃至像香港德望学校这次引发争议的毕业影片,是不是也有必要规定学生只能使用某一种语言,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特别是对于幼儿和小学生来说,家庭语言和学校语言也没有必要被理解成互相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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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广州孩子在课堂上跟老师讲普通话,回家跟爷爷奶奶讲粤语;在学校学习规范书面语,同时又听得懂粤语童谣、粤剧和俗语,并不是什么“语言混乱”,反而意味着他能够根据不同环境切换不同语言。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推普”宣传有时会无意中把语言选择变成价值判断。
例如把“方言、土语”和“不正确的发音”放在一起;或者把讲普通话直接与“文明”“做中国人”等表述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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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宣传方式,很容易让孩子产生一种错误印象:普通话代表正确、规范和文明,而父母、祖辈日常使用的地方语言,则是不够规范、甚至应该改掉的东西。
这显然不是推广普通话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地方语言的传承,也从来不能只依靠一年举行几次传统文化活动。语言只有在人与人每天的交流里被真正使用,才是活的。
今天的广州已经是一座人口高度流动的城市,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能够通过普通话顺畅交流当然十分重要。但广州之所以仍然是广州,也离不开这里长期形成的粤语、粤剧、粤曲、童谣、俗语以及大量以粤语为载体的生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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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方面强调岭南文化传承,教孩子认识粤剧、广府童谣和广州历史;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们在日常生活里讲粤语,两者多少会显得有些矛盾。
今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守护好粤语”,其实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解角度。
所谓保护一种地方语言,并不是排斥普通话,更不是要求广州重新回到一个只有粤语的城市。
对于学校而言,更理想的方向,也许并不是让孩子少讲一种语言,而是帮助他们多掌握一种语言。
让孩子讲好普通话,能够与全国交流;学好英语,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同时仍然听得懂、会讲自己生活地方的粤语。
这些能力之间,本来就没有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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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望学校有学生在社交平台发文质疑
香港德望学校这次风波最终如何处理,还要等待校方进一步与学生沟通。
但它至少再次提出了一个广州人也很熟悉的问题:
在一个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的城市里,我们当然需要共同语言;与此同时,学校又应该给这个城市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留下多大的空间?
推广普通话和传承粤语,本来就不应该是一道二选一的题。
羊记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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