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雪下得密。
张广林站在三楼阳台上,怀里抱着一架二手钢琴,琴是女儿张钰玲攒了三年早餐钱买的,藏在杂物间,每晚十一点后才敢掀开琴盖。
他本不该知道。
三个小时前,车队通知他从长途线调到短途线,工资砍掉近一半。
酒桌上李烨磊当众说,你闺女学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宋惠珍回家路上一直念叨,你爸当年但凡肯低头找找人,你也不至于开一辈子货车。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推开门听见杂物间有响动,掀开布,黑白琴键露出来。
他手指按在窗台上。
楼下传来李思聪那辆跑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琴键砸在雪地里,闷响像骨头断裂。
张钰玲缩在楼道拐角,嘴唇咬出血。
楼上,张德厚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日记。
那箱李烨磊送来的茅台还堵在门口,像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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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广林把琴推下去之后,楼下没人喊。
雪厚,琴砸在地上没碎,只是侧翻过去,琴盖弹开了,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的琴槌。
邻居老周家的灯亮了,又灭了。
整栋楼都知道张家的脾气,没人出来触霉头。
张广林站在阳台上喘气,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手上全是灰,琴在杂物间放了快两个月,落了厚厚一层。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看见宋惠珍站在客厅门口,脸色发白。
“你疯了?”宋惠珍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孩子攒的钱。”
张广林没接话。
他走进客厅,看见张德厚坐在藤椅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硬壳日记,封面磨得起毛。
老爷子没抬头,手指捏着书页,像什么都没听见。
张振豪的房门关着。张钰玲不在家,她去了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是在人家练琴。这事张广林今晚才知道,是宋惠珍说漏了嘴。
“她去谁家了?”
宋惠珍不说。
张广林也没追问,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手机震了,是车队调度发来的排班表,下周开始跑短途,县城到镇上,一天四趟,运费压到最低。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宋惠珍回了卧室,关门声很轻。张德厚始终没动,一页一页翻那本日记,翻得很慢。
后来张广林睡着了。
再醒来是凌晨两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谁搭的。
客厅灯关了,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张德厚还坐在藤椅里,日记合上了,手搭在封面上。
“爸,你去睡吧。”
张德厚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琴我看了,还能修。”
张广林没接话。他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老爷子闻不得烟味。
“修琴得多少钱?”
“三百八。”
“三千八也修不起。”张广林把烟塞回烟盒,“下个月房贷还没着落。”
张德厚不说话了。
黑暗中,老人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扶着墙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背对着儿子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想学画画,我没让你学,是我不对。”
张广林愣住。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小学三年级,同桌有盒十二色的水彩笔,他回家吵着要。
张德厚当时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那盒笔要八块。
没买,还把他训了一顿,说心思要用在正地方。
“爸,说这些干啥。”
“就是想起来。”张德厚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
张广林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
窗外雪停了,路灯照在楼下的钢琴上,黑乎乎一堆,像什么动物的残骸。
他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琴盖还开着,琴键上落了雪,白了一片。
他摸出手机给李烨磊发了条信息:那酒你明天来拿回去,我喝不起。
发完关机,钻进被窝。宋惠珍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
第二天清早,张钰玲回来了。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张广林从窗户看见了。
女儿蹲在雪地里,用手把琴键上的雪拨开,按了一个键。
琴没响,琴槌断了。
她又按了几个,都没响。
张广林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张钰玲没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上楼。进门看见她爸,叫了一声爸,声音很平。然后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扇门关了一整天。
张德厚早上出去买了豆浆油条,放在桌上。
宋惠珍去超市上班,出门前看了张广林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振豪溜出来吃早饭,被他爸瞪了一眼,缩回房间打游戏。
中午张广林热了剩饭。
张钰玲没出来吃。
张德厚端了一碗粥,敲孙女的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老人进去,待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琴谱,封面上贴着张钰玲的名字。
“这丫头,”张德厚把琴谱递给张广林,“像你。”
张广林翻开琴谱,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早餐省3元,奖学金800元,买琴花了12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还差400元没还完,找同学借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千二,那架琴只值一千二。他以为得好几千。女儿攒了多久?三年。一天省三块,三年三千多天,省出个一千二。
琴谱后面还有一页,是手抄的《月光》简谱,音符歪歪扭扭,旁边标着指法。张钰玲不会五线谱,是跟着手机视频学的。
张广林合上琴谱,走出家门。
楼下那架琴还躺在雪地里,路过的人绕着走。
他在琴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琴盖合上,雪灌进袖口,冰得他缩了一下。
李烨磊的电话打过来,说酒不拿了,留着喝。
张广林说行,挂断。
他又给修琴的师傅打电话,问修那架琴到底多少钱。
师傅说,看坏成啥样,一般三五百,要是琴板裂了得上千。
“你先来看看。”张广林报了地址。
师傅来得挺快,骑个三轮车。
检查完说,琴板没裂,琴槌换一套,琴弦调一调,三百八。
张广林掏了钱,又给师傅加了二十,让把琴搬到他家楼下杂物间先放着。
搬琴的时候张钰玲从窗户看见了。她没下楼,也没出声。但张广林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02
正月初三,王玉娥来拜年。
她是张德厚亡妻的妹妹,住在城东老干所,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每年初三都来,提一兜子水果,坐一上午。张广林叫她姨,张钰玲叫姨奶奶。
王玉娥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张广林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问琴的事,也没问张钰玲怎么瘦了。
坐下来喝茶,跟张德厚聊了几句身体,话头转到张广林身上。
“广林,你爸当年那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张广林摇头。王玉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折得整整齐齐。张德厚看了一眼,没阻止。
“1977年恢复高考,你爸报了名。准考证都领了,考场在县一中。考试前一天,你妈肚子疼,送到医院,大夫说早产。你爸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家拿换洗衣服,看见你躺在小床上,瘦得像只猫。”
王玉娥把准考证递过来。
张广林接住,照片上的人二十出头,头发浓密,眼神亮堂。
准考证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些,但还能认出来:1977年12月,儿子广林出生。
“他放弃高考了?”张广林问。
“没去考。你妈身体弱,家里没人照看。你爸说,考试明年还有,孩子就一个。”
张广林捏着准考证,纸很脆,像用力就会碎。他抬头看父亲,老人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说啥?说了你能回去考?”张德厚放下茶杯,“你初中都不想上,说了也是白说。”
王玉娥打圆场,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铁盒,递给张德厚。
张广林认识那个盒子,小时候见过,一直放在老爷子床底下。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用橡皮筋捆着,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张德厚把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1980年9月,广林学费,5元。1981年3月,广林铅笔橡皮,8角。1982年……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直记到1996年。张广林初中辍学那年,账本上画了一条横线,后面再没有他的学费支出。
“你记这些干什么?”张广林声音有点发紧。
“习惯了。”张德厚把账本放回铁盒,“你姨当年接济过咱家,我记着,以后要还。”
王玉娥摆手说不用还。张德厚摇头,说记着就是记着,还不还是另一回事。
张钰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琴谱。她坐到爷爷旁边,翻开琴谱,指着背面问:“爷爷,这些字是你写的?”
张德厚点头。
张钰玲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钰玲三岁,会写“人”字,手抖,笔画歪,但形对。
底下还贴着一张纸条,是张钰玲小时候用铅笔写的“人”,歪歪扭扭,一撇一捺分了家。
“这个也留着?”
“留着。你弟出生那天我也写了,在最后一页。”
张钰玲翻到最后。果然有一页新一些的纸,写着:振豪出生,七斤二两,嗓门大。底下压着一张医院的腕带,蓝色,印着“张振豪之子”。
张振豪正好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他凑过来看腕带,笑了:“这都留着?”
张德厚把日记收起来,放回铁盒。他说:“人活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钱会花完,房子会旧,就这些记下来的事,证明你活过。”
王玉娥要走,张德厚让张广林送送。送到楼下,王玉娥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压低声音说:“广林,你爸那本日记,你最好看看。”
“看那干啥。”
“看看你爸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王玉娥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砸琴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借三千块钱。我说你要钱干啥,他说修琴。我说你孙子孙女知道吗,他说不知道,等修好了再说。”
张广林站在雪地里,王玉娥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他抬头看三楼,阳台窗户关着,父亲的身影在玻璃后面一晃,消失了。
那天晚上张广林睡不着,去客厅倒水。
路过张德厚房间,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老爷子靠在床头,日记摊在膝盖上,老花镜歪了,人睡着了。
张广林把日记轻轻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字,是最近才写的,墨水颜色新一些:钰玲买琴,瞒着家里,像极了她爸当年偷买画具。
我没拦。
孩子有想做的事,是好事。
广林要是发火,让他冲我来。
张广林把日记放回去,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老花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镜腿缠着胶布,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回到自己房间,宋惠珍醒了,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宋惠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爸那本日记,我也看过。你别怪他。”
“怪他什么?”
“怪他管你管得严。他那会儿要是不管,你可能比现在强。但也可能更差。谁知道呢。”
张广林没说话。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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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六,李烨磊在别墅请客。
张广林本不想去。宋惠珍劝他,说去吧,人家叫了好几回。张广林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前张德厚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给思聪的,过年了。”
信封里是一张宣纸,张德厚用小楷写了一句话:读书明理,做事有方。张广林揣进口袋,心里别扭。李烨磊儿子穿名牌开跑车,老爷子还写什么字。
李烨磊的别墅在县城东边,三层楼带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宝马,一辆红色跑车,是李思聪的。
张广林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桌人,都是包工头和小老板,烟味酒味混在一起。
李烨磊拉他坐下,倒酒。张广林挡了一下,说开车。李烨磊笑,说叫代驾,今晚必须喝。张广林没再推。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孩子身上。
李烨磊拍着桌子说,我儿子这次期末考了三百多分,进步了,去年才两百多。
满桌人笑,说李总儿子聪明,就是不爱学。
李烨磊摆手,说聪明顶个屁用,会挣钱才行。
他转头看张广林:“你闺女成绩好,将来考大学?考完呢?出来不还是打工。”
张广林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我跟你说,让她别学那钢琴了。我认识省城一个老板,做建材的,缺个助理。你闺女长得周正,去干两年,认识点人,比上大学强。”
张广林放下筷子:“她才高三。”
“高三怎么了?我十六岁就出来混了。”李烨磊给自己倒满酒,“你爸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个开货车的儿子。这话难听,但我说的是实话。广林,人得认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打圆场,说喝酒喝酒。张广林端起杯子,一口干了,火辣辣地从嗓子烧到胃。
李思聪从楼上下来,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抓得乱糟糟。他跟桌上长辈打了个招呼,走到张广林旁边,问:“叔,钰玲怎么没来?”
“在家写作业。”
“我去找她玩。”
“别去了,她忙。”
李思聪撇撇嘴,拿了车钥匙往外走。李烨磊喊了一声别开太快,人已经出了门。跑车引擎响起来,由近及远。
张广林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李烨磊送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崭新的,上面挂着个金属牌。
“短途线跑着没意思,你来跟我干。我新接了个楼盘,缺个管材料的,你懂车,管调度也行。一个月给你八千,年底分红另算。”
张广林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你爸那套我懂,人穷志不短嘛。”李烨磊把钥匙塞他手里,“拿着,想好了给我电话。”
张广林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没开车,走着回去的。
雪化了一半,路上泥泞,鞋底沾了厚厚的泥。
走到自家楼下,看见杂物间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张德厚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那架修好的钢琴,琴盖开着,琴键擦得干干净净。
“爸,你怎么把琴搬下来了?”
“放楼上占地方,杂物间干燥,放这儿合适。”
张德厚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张广林扶了他一把,老人摆摆手。
“李烨磊叫你跟他干?”
“嗯。”
“你怎么想?”
张广林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架钢琴,修琴师傅换了新琴槌,白生生的,跟旧琴弦对比鲜明。
琴键上贴着一小条胶布,是张钰玲以前贴的,标着中央C的位置。
“他说得也有道理。我跑车跑不出头。”
张德厚点头:“有道理的事多了。你姨当年也劝我下海,说当老师没出息。我没去。”
“你后悔吗?”
“后悔过。”张德厚看着儿子,“你妈生病那几年,药费都是借的。那时候后悔。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张德厚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德厚,咱家穷是穷,但广林没学坏。”
张广林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水渍。过了一会儿才说:“李烨磊今天说,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个开货车的儿子。”
张德厚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开货车怎么了?偷了还是抢了?”
张广林没接话。他把琴盖合上,拿抹布把琴顶的灰擦了。父子俩在杂物间里站了一会儿,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李烨磊那车钥匙,你拿了?”
“放他鞋柜上了。”
张德厚嗯了一声,拄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你明天跑车,路过新华书店帮我买本字帖。我那本写完了。”
张广林应了一声。张德厚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往上,很慢,很重。
张广林一个人在杂物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掀开琴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个键,琴响了,声音清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按了好几个键,从低音到高音,一个个按过去。
按完,把琴盖合上,关灯,锁门。
04
开学前一周,张钰玲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旧琴谱。
书摊在县城老电影院门口,摊主是个老头,专门收旧书旧报。
琴谱是人民音乐出版社的,封面没了,用牛皮纸重新包的,里面是《拜厄钢琴基础教程》。
张钰玲翻了一下,发现每一页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花五块钱买下来,回到家仔细看。
批注写在音符旁边,有的标指法,有的写乐理,还有一些跟音乐无关的话。
第一页写着:学琴如做人,先慢后快,先准后熟。
第七页夹着一张纸条:1998年7月,广林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心里难受,抄了这页谱子。
张钰玲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满了字。
是张德厚的笔迹,她认得。
上面写着:钰玲买琴,我装不知道。
她爸脾气犟,知道了要闹。
我年轻时也犟,我爹不让我读书,我偷着读。
后来我当了老师,我爹说,你行。
就这么两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批注最后一行写着:孩子,你比你爸强,比你爷爷也强。
张钰玲合上琴谱,手有点抖。
她拿着琴谱去了爷爷房间,老人正在用旧报纸写毛笔字,桌角堆了一摞,都是写满的。
张钰玲把琴谱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张德厚看了一眼,放下笔,摘了老花镜。
“在哪找到的?”
“旧书摊。摊主说是一个老头卖的,收废品收来的。”
张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那本琴谱是我的。你爸辍学那年,我把它卖了,换了包烟。”
张钰玲没说话,坐到床边。
爷爷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也是爷爷自己写的。
窗户台上摆着几盆花,冬天只剩枯枝,但盆土松过,等着开春。
“爷爷,你以前教我背《三字经》,说‘养不教,父之过’,你是不是觉得我爸没教好?”
张德厚摇头:“你爸没做错什么。他不想读书,我不该逼他。逼紧了,他反倒恨书。”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学?”
“我没让你学。”张德厚看着孙女,“我只是让你知道,世上有比钱更好的东西。你选不选,是你的事。”
张钰玲低头看着琴谱上的批注。
钢笔字很用力,纸背都凸出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每天早晨在阳台上写毛笔字,用的是旧报纸,墨汁是散装的,一块钱一瓶。
她问爷爷为什么不用好纸,爷爷说,字写得好坏不在纸,在手。
“爷爷,修琴的钱,我爸出的?”
“他哪来的钱?”
张德厚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收据,修琴费三百八,付款人张广林,日期是大年初四。
收据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先欠着,下月还。
张钰玲捏着收据,鼻子酸了。她把收据放回信封,站起来,把琴谱放在爷爷桌上。
“这本放你这儿,我回头再抄一份。”
张德厚点头。孙女走到门口,他叫住她:“钰玲。”
“嗯?”
“你爸昨天跟我说,让你接着学。他说的。”
张钰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当天下午,张振豪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说张振豪数学抄同桌的,被监考老师抓了现行。
宋惠珍接的电话,脸色铁青。
张广林跑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书包扔在地上。
“抄谁的?”
“没抄。”
“老师冤枉你了?”
张振豪不吭声。张广林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不重,但张振豪往前趔趄了一步,眼泪掉下来。
“我让你抄!你姐买琴的钱是自己省的,你倒好,抄!”
宋惠珍拉住他:“你打孩子干什么,好好说。”
“都是你惯的!”
宋惠珍被这句话点着了:“我惯的?你管过孩子几回?一年到头跑车,回来就发脾气,你爸教你的规矩呢?”
张广林愣住。这句话像根针扎在胸口。他看了宋惠珍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张振豪在客厅哭,宋惠珍哄他,说别哭了,下次考好就行。
张钰玲从房间出来,把弟弟拉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练习册,是初三的数学,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订正。
“姐给你讲,你重新做一遍。”
张振豪抽着鼻子坐下来。张钰玲翻开练习册,第一页写着:错题不可怕,不改才可怕。字是张德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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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刚过,张德厚出事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在阳台写毛笔字。
写的是《千字文》,写到“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裤腿。
他弯腰去捡,胸口一阵闷痛,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气吸不进来。
他想喊人,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张广林出车了,宋惠珍在超市,张钰玲去学校补课,张振豪在同学家打游戏。
家里没人。
张德厚扶着墙慢慢蹲下来,等那阵痛过去。
蹲了大概十几分钟,汗把毛衣浸透了,他撑着茶几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电话机旁边,拨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自己开的门。
担架抬下楼,邻居老周看见了,给张广林打了电话。
张广林从镇上往回赶,货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
到医院的时候,张德厚已经进了手术室。
宋惠珍先到的,在走廊里抹眼泪。
张广林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王玉娥赶过来,问大夫情况,大夫说急性心梗,正在做支架,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张钰玲放学后直接来的医院,书包都没放。
她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琴谱,那是她准备给爷爷看的,上面有她自己写的批注。
张振豪最后一个到,站在姐姐旁边,不敢说话。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大夫出来说,人救过来了,但心肌损伤严重,得住院观察。
张德厚被推进病房,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手上吊着点滴。
人醒着,看见张广林,嘴动了动。
张广林凑过去,听见父亲说:“阳台上的字,帮我收了。”
张广林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张广林回家拿换洗衣服。
阳台上那摞旧报纸还摊着,最后一张写了一半,“寸阴是竞”的“竞”字只写了个起笔。
墨汁瓶倒了,在报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收了报纸,去了父亲的房间。
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没锁。
张广林打开,账本、照片、准考证都在。
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广林收”。
他拆开,里面是三万块钱,存折,还有一张字条:给钰玲上学用。
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张广林坐在父亲床上,手里攥着存折。
三万,老爷子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省了多久才攒下这些。
他想起自己每个月还房贷都紧巴巴的,从来没给过父亲钱。
他又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十二月:钰玲琴费,一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广林修琴,三百八,我出的。
张广林想起来,修琴的钱是老爷子出的。
他说他出的,其实是张德厚提前把钱给了修琴师傅。
王玉娥那天在楼下说的“借三千”,原来是用在这儿了。
他把存折和字条放回信封,塞进口袋。
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张广林小时候的全家福,黑白照,他坐在父亲腿上,母亲在旁边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春节,广林六岁,会背《静夜思》。
第二天早上张广林去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琴声,断断续续的,是手机外放的声音。
他推开门,张钰玲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正放着钢琴曲。
张德厚闭着眼听,手指在被子外面轻轻动着,像是在跟着弹。
张广林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父亲的手指一下一下按在空气里,指法笨拙但认真。张钰玲看见他了,叫了声爸。张德厚睁开眼,看着儿子。
“琴修好了?”
“修好了。”
“放哪儿了?”
“杂物间。”
张德厚点头,又闭上眼。张钰玲把手机声音调小,说这是《月光》,她正在练。张德厚嗯了一声,说:“慢点弹,别急。”
张广林走到床边,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张德厚感觉到了,手摸了摸存折,没睁眼。
“爸,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
“钰玲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张德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要水彩笔,我没买。后来你辍学,我打你,把你书包扔到门外。这些事我都记着。”
张广林没说话。
“记着,但不后悔。”张德厚转过头看儿子,“再来一回,我还是这么教。打你不对,但让你知道什么是对错,没错。”
张广林蹲下来,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张钰玲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们。
病房外面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响。张德厚的手放在儿子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
06
张德厚出院后住进了张广林家。
老爷子身体虚,爬三楼费劲,张广林把客厅沙发腾出来铺了张床,朝阳,暖和。
张德厚没推辞,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箱子,里面是衣服、日记、铁盒,还有那本琴谱。
张钰玲每天放学回来先给爷爷倒水吃药,然后钻进杂物间练琴。
琴修好了,声音比以前亮,但她总把音量压着,怕吵着邻居。
张德厚听见了,说不用压,白天弹不碍事。
张广林跑短途线,每天下午五点多到家。
有一回他回来早了,听见杂物间有琴声,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弹的是《小星星》,断断续续,但旋律能听出来。
他没进去,站在楼道里听完,然后才开门。
宋惠珍态度也变了。
以前对公公的“穷讲究”有微词,现在下班回来先问爸今天怎么样,给老爷子炖汤,少放盐。
张德厚喝汤的时候说咸淡正好,宋惠珍就笑。
只有张振豪还是老样子,放学回来关在屋里打游戏。
张广林说了几回,宋惠珍护着,说孩子还小。
张广林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把书包扔出门外那次,他在外面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自己捡回来,从此再没逃过学。
他没扔儿子的书包。
他换了个法子。
有天晚上他把张振豪叫到阳台,指着那几盆花说:“你爷爷种了三年,冬天枯了,开春又活。你姐练琴,三年才买了个二手琴。你打游戏打了几年了?”
张振豪不说话。
“我不指望你跟你姐一样。但你得知道,人活着不能光图乐。”
张振豪回去以后把游戏卸了。卸了三天又装上了,张广林没再管。有些事急不来,他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二月末,李思聪出事了。
那天下午张钰玲放学回家,路过城东十字路口,看见一辆红色跑车撞在路灯杆上,车头瘪进去一大块。
救护车刚到,围观的人不少。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李思聪被人从车里扶出来,脸上有血,但能站着。
旁边地上躺着一个环卫工,扫帚甩出去老远,人一动不动。
张钰玲跑回家,进门就喊她爸。
张广林正在吃饭,撂下碗就往外跑。
到现场的时候,李思聪已经被带走了,环卫工送去了县医院。
交警在量刹车痕,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说那小子开太快了,闯红灯,把人家撞飞了。
张广林去医院看了伤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郭,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人昏迷着。家属在走廊哭,说老头扫了十几年大街,从来没出过事。
晚上李烨磊打电话来,语气急,问张广林认不认识交警队的人。张广林说不认识。李烨磊骂了一句,挂了。
第二天张德厚把张广林叫到跟前。
“伤者怎么样了?”
“腿断了,得手术。家属在凑钱。”
张德厚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张广林:“把这三万取出来,送医院去。”
“爸,这是给钰玲的学费。”
“学费我再想办法。人命关天。”
张广林没接。张德厚把存折塞他手里,手没什么力气,但很坚决。
“李烨磊有钱,他会出。”
“他出是他的事。咱家出是咱家的事。”张德厚咳了两声,“你去不去?”
张广林去了。
取了钱,交到县医院收费处,备注写的是无名氏。
回来路上他给李烨磊打了个电话,说钱交了。
李烨磊愣了一下,问多少钱,张广林说三万。
李烨磊说马上转给你。
“不用转。这钱不是借你的,是我爸给的。”
“你爸?”李烨磊声音变了,“他一个退休老师,哪来三万?”
“省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烨磊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第三天,李思聪被拘留。李烨磊四处找关系,想把人弄出来,没弄成。他跑到张家,进门看见张德厚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本日记。
“叔,你帮我劝劝思聪。他在里面不吃不喝。”
张德厚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李烨磊不喝,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德厚翻开日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1993年,李老栓来找我,说烨磊不读书了,要跟他干工程。
我劝他让娃多念两年。
老栓说,念书有啥用,你看你念了这么多书,不还是穷。
我说,穷是穷,但我不亏心。
老栓没说话,走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找过我。”张德厚把日记递给李烨磊,“他走的时候,留了个铁盒给我。”
李烨磊抬起头:“什么铁盒?”
张德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跟自家的那个一模一样,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李老栓写的:德厚,我儿烨磊托你多看顾。
他脾气像我,认钱不认人。
你多担待。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是后来添的,笔迹颤抖:烨磊,爸没文化,吃亏了。你别走爸的老路。
李烨磊捏着字条,手抖得厉害。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嚎了一声,像什么动物受伤的声音。张广林在阳台上听见了,没进去。
张德厚拍了拍李烨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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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思聪的事在县城传开了。
有人说李烨磊花了几十万摆平,人已经放出来了。
有人说没放,判了。
张广林不打听,但李烨磊三天两头往张家跑,每次来都坐在张德厚旁边,不说话,就坐着。
有一天李烨磊来的时候张钰玲正在杂物间练琴。弹的是《送别》,旋律从楼下飘上来,悠悠的。李烨磊听了一会儿,问张德厚:“她弹的什么?”
“《送别》。”
“好听。”
张德厚没接话。李烨磊坐了一阵,突然说:“叔,我爹当年要是像你一样管我,我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爹管不了你。他得挣钱养家。”
“那你呢?你也没钱。”
“我有规矩。”张德厚看着李烨磊,“钱能给孩子买东西,规矩能给孩子指路。你爹留给你的是钱,你留给思聪的也是钱。钱花完了,路就断了。”
李烨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壮,指节上有茧,是干工程磨出来的。
“思聪在里面学电工。”李烨磊声音很低,“他说想考个证。”
“好事。”
“叔,我……”李烨磊说不下去了。
张德厚给他续了杯水:“慢慢来。孩子还小,来得及。”
李烨磊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
张钰玲正好下楼倒垃圾,看见他站在杂物间门口,盯着那架钢琴看。
琴盖开着,琴键上贴着胶布,是张钰玲标的指法位置。
“李叔。”
李烨磊回头,勉强笑了一下:“钰玲,你这琴,多少钱买的?”
“一千二。”
“一千二。”李烨磊重复了一遍,“我儿子一双鞋就一千八。”
张钰玲没接话,提着垃圾桶往外走。李烨磊在后面叫住她:“钰玲,你爷爷那本日记,我能再看看吗?”
“得问爷爷。”
李烨磊点头,走了。
张钰玲倒完垃圾回来,看见杂物间的灯还亮着,琴盖上放着一张一百块钱,压在琴谱下面。
她拿起来追出去,李烨磊已经开车走了。
她把钱拿给张德厚看。老爷子接过来,折好,放进铁盒里。
“留着。以后思聪出来,还给他。”
三月中旬,张振豪的班主任又来电话。
这回不是作弊,是张振豪主动帮同学补课,把数学从四十分提到了六十五。
班主任说,这孩子最近像换了个人。
张广林接完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半天。张德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了,没睁眼,嘴角动了动。
张钰玲的模考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三。班主任说保持住,重点大学没问题。张钰玲把成绩单拿回家,张德厚看了,只说了一句:“还有进步空间。”
张钰玲笑了:“爷爷,你当年对我爸也这么严?”
“对你爸比这严多了。”
张广林正好进门,听见了,哼了一声:“严有什么用,我还不是开货车。”
张德厚没理他,转头对张钰玲说:“你爸开货车,养活了一家四口。这比什么学问都实在。”
张广林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进了厨房。宋惠珍在里面做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接过锅铲炒了个菜。
那天晚上张广林又失眠了。
他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张德厚坐在沙发上翻日记。
老爷子没发现他,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张广林凑过去看,日记本摊开,上面写:三月十五,钰玲模考第三,振豪进步,广林今天炒菜盐放多了。
张广林忍不住笑了一声。张德厚抬头看他,把日记合上。
“还不睡?”
“睡不着。”
张德厚把日记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面挪了挪。张广林坐下来,父子俩中间隔着那本日记。
“爸,你那本日记,记了多少年了?”
“从你出生那天开始。”
“打算记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