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厂门口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盯着年终公示看了半分钟,搪瓷缸差点捏扁。
周高澹,九十八万七。
刘福,三万二。
周高澹站在人群后头,喊了声师傅,我没应。
二十年了,我带他磨出第一根轴,替他挡过飞出来的铁屑,如今他拿的奖金够我干到退休。
我把工牌扯下来,拍在赵洪涛桌上。
走出厂门,沈长明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全挂了。
家属院路灯底下,何土生蹲着抽烟,见我过来,烟头一抖:“刘福,七号项目的专利,你签过字没有?”风从老车间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味。
我没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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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示贴出来那天,风特别大。
红纸四角用胶带粘着,哗啦啦地响,像有人拿巴掌一下一下扇在墙上。我端着搪瓷缸从车间出来,老远就看见人堆。走近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最上面一行,七号精密件项目组,周高澹,九十八万七千。
底下倒数第三行,老车间技师岗,刘福,三万二。
我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嘴里没尝出味儿。
身后有人拍我肩膀。老赵,跟我一批进厂的,凑过来低声说:“刘哥,你没看错吧?周高澹那小子……”
我没接话,眼睛往下扫。七号项目组一共五个人,周高澹排第一,后面四个,最少的也拿了十二万。我把数字又看了一遍,九十八万七,没看错。
“刘师傅。”
周高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指头捏得发白。他喊了我一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转过身。
他比刚进厂那年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
脖子上有条红印子,像是刚从车间出来,被铁屑划的。
“师傅,我……”
“公示看完了?”我问他。
“看完了。”
“行。”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没动,喊了我第二声师傅。我摆摆手,没回头。
车间里机器都停了,腊月二十八,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把搪瓷缸放下。
台面上摆着我那把用了十二年的游标卡尺,旁边是一摞图纸,最上面一张是七号精密件的加工草图。
我画的。
笔迹是我的,右下角还留着我的姓,刘,写得潦草。
赵洪涛从办公室探出头,喊我去一趟。
车间主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
赵洪涛给我倒了杯茶,纸杯,热水一冲,杯壁软塌塌的。
他没坐,靠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刘福,奖金的事,你别多想。”
“没多想。”
“七号项目是厂部直接定的,走的是专项奖,不归车间管。你那份是按老岗级算的,三万二,其实比去年还多了一千。”
我端起纸杯,烫手,又放下。“周高澹是第一完成人?”
赵洪涛顿了一下。“申报材料上是这么写的。”
“那工法呢?那套精加工的流程,谁弄出来的?”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刘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厂里要改制了,上面查得紧。七号项目专利转让的事,是沈厂长亲自抓的。奖金怎么分,那是厂部定的盘子。你找我,我能怎么办?”
“我没找你怎么办。我就问一句,申报材料上,发明人一栏有没有我的名字。”
赵洪涛把烟掐了。“没有。”
我站起来。纸杯里的茶还没凉透,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住我:“刘福,沈厂长说晚上找你坐坐。”
“再说吧。”
出了办公室,车间里已经没人了。
我走到更衣室,打开铁皮柜子,里面挂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是程玉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把工作服拿出来,叠好,塞进包里。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笔记本,黑皮,封面磨得起毛。
我翻开,里面是我这些年记的加工参数、改进思路、工装草图。
翻到七号精密件那几页,我停住了。
七、八、九,三页纸不见了。剩下的第十页开头写着一行字:精加工进刀量调整方案,后面直接跳到第十一页。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口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不来了。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沈长明。我按了拒接。刚揣回去,又震。再挂。走到家属院门口,手机震了七回。我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路灯底下蹲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走近了才看清是何土生,退休返聘的老工友,在档案室帮忙。他看见我,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摁。
“刘福。”
“何师傅。”
他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七号项目的专利,你签过字没有?”
风从老车间方向刮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住了。
“没有。”
何土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明早来我家。”
他转身走了,背佝偻着,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我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沈长明,第九通。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
家属楼三楼的灯亮着,程玉玥在厨房,身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我抬头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包里那本笔记本的棱角硌着后背,像一块石头。
02
程玉玥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沈长明的未接来电停在第十二通,后面没再打来,改成了一条短信:刘福,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有事商量。
我没回。
“吃饭。”程玉玥把筷子递过来。
她今天上的是早班,下午四点就回了,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两只手叠在桌沿上。
“奖金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抬头。
“楼下老赵媳妇说的。她说你奖金比周高澹少了一大截。”
“嗯。”
“少多少?”
我嚼着饭,咽下去。“他九十八万七,我三万二。”
程玉玥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刘福,你明天去找沈厂长好好说说。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说了,赵洪涛说厂部定的,找谁也没用。”
“那周高澹呢?他是你徒弟,你带出来的。他拿那么多,你就拿这么点,他好意思?”
我把碗放下。“这事你别管。”
“我别管?”程玉玥声音高了一度,“房贷还有八年,你闺女刚毕业,找工作要花钱,我这腰疼得站不住还得去超市搬货。三万二,够干什么?”
我没接话。她说的都是实话。
卧室门开了,刘诗雯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副黑框眼镜。
她去年大学毕业,学的会计,在一家小公司实习,工资三千五,过完年才能转正。
“爸,妈,你们别吵了。”
“没吵。”我说。
刘诗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那条短信还在上面。她拿过去看了两秒,放下。
“爸,你们厂那个七号项目,专利是不是快签了?”
我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们实习那家公司做专利代办的,我帮着整理过材料。恒远精工,是不是?”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具体的。就是听同事说过,恒远在收机械类的专利,价格挺高的。你们厂那个七号精密件,要是真批下来,转让费估计得上千万。”
程玉玥愣住了。“上千万?”
刘诗雯点点头。“爸,申报材料上发明人是谁?是你吗?”
我没说话。桌上的白菜粉条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蛋黄凝住了,黄澄澄的一团。
“是周高澹。”我说。
刘诗雯皱起眉。“那你呢?”
“没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程玉玥看看我,又看看女儿,手在桌沿上攥得更紧了。
“刘福,这不对。”她说,“七号那个什么精密件,你天天在车间里弄,半夜都在画图。怎么就成了周高澹的?”
“厂部定的。”
“厂部定的也得讲理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起了风,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哗哗响。
家属院里停着几辆车,最边上那辆黑色帕萨特是沈长明的。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路灯下看得清楚。
他就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路,仰头朝三楼看。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转身回了屋。
“明天我去趟何土生家。”
程玉玥跟过来。“何土生?那个退休的老头?”
“他知道点事。”
“什么事?”
“还不知道。”
刘诗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机。“爸,要不我帮你查查申报材料?网上应该能查到公示信息。”
我看了她一眼。她学会计的,对数字和流程比我懂。
“查。”
她转身回了卧室,电脑开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程玉玥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我坐回沙发上,把那本黑皮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到第七页的位置。
三页纸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沿着装订线撕下来的。
撕得很小心,没留下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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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厂里。手机又响了两次,沈长明的座机号。我按了拒接,揣上笔记本出了门。
何土生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比我们那片还旧,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他住一楼,门口堆着几盆冻蔫了的葱。
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
“进来。”
屋子不大,烧着煤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二锅头。何土生让我坐,自己倒了杯热水推过来。
“你昨天问的事,我想了一宿。”他坐下来,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
“何师傅,你说。”
“七号项目的申报材料,是去年八月报上去的。我那时候在档案室帮忙整理,经手过。”他捏了一粒花生米,没吃,在手指间转,“发明人一栏,周高澹排第一,后面四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没有你。”
“申报材料谁写的?”
“周高澹交上来的。但里面的核心内容,我看了,跟你的手法一模一样。你当年在车间弄的那套精加工流程,进刀量、转速、冷却时间,参数一个不差。”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第十页,推过去。“后面三页没了。”
何土生低头看了看断口,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被人撕的。”
“谁?”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专利申报书的首页。
发明人一栏,周高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四个人。
我往下看,在“技术来源”一栏,写着一行小字:基于宏兴机械厂老车间精加工工法改进。
“改进”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有铅笔批注,字迹很小,但能看清:此工法由刘福提出并实践,周高澹整理申报。
“这是谁写的?”
“沈长明。”何土生喝了口酒,“他当时让我把这份材料归档,特别交代不要外传。我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
我把复印件折好,揣进兜里。手指头有点发凉,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别的什么。
“何师傅,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何土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沈长明找过我,说厂里要改制,审计查得紧。七号项目要是挂在老员工名下,专利转让的钱就得进职工安置资金池,全厂几百号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几个子儿。挂在周高澹名下,走项目奖金,厂里能灵活支配。”
“灵活支配?”
“就是沈长明说了算。”何土生看着我,“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退了休,返聘回来一个月拿两千八,沈长明一句话就能让我走人。我犹豫了半年,昨天看见公示,实在坐不住了。”
我没说话。煤炉子里的火苗蹿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晃了晃。
“刘福,还有一件事。”
“你说。”
“恒远精工的专利转让协议,初八签。就在厂部会议室。你要是想拦,得赶在那之前。”
我把热水喝完,站起来。“何师傅,谢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出了何土生家,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刘诗雯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图,专利公示网页。
发明人名单里,周高澹排第一,后面四个名字,没有我。
她把“技术来源”那一栏圈出来了,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我回了一个字:收到。
接着给程玉玥打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是超市的广播声。
“怎么了?”
“家里那本黑皮笔记本,你动过没有?”
“哪本?”
“我放在工具箱最底下那本。”
她想了想。“去年秋天,周高澹来过一趟,说你要他帮忙找份图纸,你让他自己去工具箱翻的。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
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长明的帕萨特停在门卫室旁边。
他站在车外抽烟,看见我,掐了烟头走过来。
我站住。
“上车聊两句。”
“就在这说吧。”
他点点头,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奖金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改制审计组下个月就进驻,几百号人的安置方案还没定。七号项目这笔钱,关系到全厂能不能平稳过渡。”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老员工,技术骨干。我希望你顾全大局。”
“大局就是把我干出来的东西挂到别人名下?”
沈长明沉默了几秒。
他比我大七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重。
“刘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专利转让的钱,厂里会拿出一部分来安置职工。你那份,后面我会想办法补。”
“补多少?”
“这个……还得看审计结果。”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又去摸烟盒。
“沈厂长,我干了二十年,没跟你红过脸。今天我就问一句:那三页纸,是不是你让周高澹撕的?”
他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烟没抽出来,又塞回去了。
“刘福,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初八之前,咱们再谈。”
他转身上了车。帕萨特发动起来,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扎眼。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拐出厂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04
离初八还有三天。厂里已经放假了,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李还在。我进去的时候,他拦了一下。
“刘师傅,沈厂长交代过,放假期间不让外人进车间。”
“我是外人?”
老李为难地搓了搓手。“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为难他,转身去了档案室。
门锁着,窗户上蒙了一层灰。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铁皮柜子靠墙排了一溜,最上面那排贴着标签:专利档案,2019-2023。
进不去。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赵洪涛打来的,响了三声我接了。
“刘福,沈厂长让我问你,初八那天你能不能来厂里一趟?把专利转让的事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就是……签个字。确认一下技术来源什么的。走个流程。”
“签什么字?”
赵洪涛停了一下。“就是确认七号项目的技术方案是周高澹主导完成的。你作为车间老同志,见证一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放回去。
“赵洪涛,你摸着良心说,那套工法是谁弄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赵洪涛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不少。
“刘福,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就是个车间主任,上面让我怎么办我就得怎么办。你冲我发火没用。”
“我没冲你发火。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清不清楚?”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清楚。”
“行。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
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有辆公交车过去,带起一阵灰。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诗雯的微信,发了一条:初八之前,能不能帮我查到恒远精工的签约时间和地点。
她回得很快:能。已经查到了。初八上午九点,厂部三楼会议室。
我盯着屏幕,站了很久。
手指头在冷风里冻得发僵,但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烧,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
二十年了,我在那个车间里磨过的零件,能堆满一整个仓库。
我带过的徒弟,周高澹不是第一个,但他是最后一个。
我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他了,连笔记本都让他随便翻。
他撕了三页纸。
回到家,程玉玥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黑皮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前面是九十年代的加工参数,字迹潦草,蓝黑墨水洇了。
中间是我改进的几套工装草图,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了。
最后面是七号精密件的方案,第七页到第九页,没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掏出手机,找到沈长明的号码,盯着看了十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刘福?”
“沈厂长,初八上午九点,我去。”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好好好,你来就行。咱们当面把事说开,该补的补,该安排的安排。”
“我有条件。”
“第一,专利发明人加上我的名字。第二,奖金重新核算。第三,周高澹的事,我不追究。”
沈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刘福,前两条好说,第三条……周高澹那边可能有点麻烦。他材料都交了,第一完成人的身份已经定了。”
“那就不用谈了。”
“等等。”他叫住我,“这样,你先来。初八那天恒远的代表也在,咱们当面商量。能争取的我一定给你争取。”
“行。初八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孩子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厂区的方向。
老车间的灯还亮着,那是值班室,老李在里头看电视。
二十年前我进厂那天,也是冬天,也是这盏灯亮着。
我站在厂门口,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干一辈子。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同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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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七晚上,程玉玥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开了一瓶二锅头。刘诗雯帮着端菜,看我坐下来,把酒给我倒上。
“爸,明天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查了专利法。如果申报材料不实,发明人有权提出异议。我是学会计的,材料上的数字我能看明白。”
程玉玥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让闺女去吧。她懂那些条条框框,你一个人去,万一他们又糊弄你。”
我没说话,把酒喝了。酒有点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爸,”刘诗雯放下筷子,“我查了恒远精工最近的动向。他们去年收了三个机械类专利,都是百万级别的转让费。七号精密件这个,他们报价是一千二百万。”
程玉玥的筷子停在半空。“多少?”
“一千二百万。分三期付。首款初八签约当天打三百万。”
我把酒杯放下。
一千二百万,首款三百万。
周高澹的九十八万七,就是从这里面出的。
厂里拿了大头,分了一小杯羹给周高澹,剩下我三万二,打发要饭的。
“明天我去。”我说,“你俩都别去。”
程玉玥还想说什么,刘诗雯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半夜醒了两回,第一回是梦见老车间,机器全停了,我一个人站在工位前,手里的游标卡尺怎么都量不准。
第二回是听见手机响,摸过来一看,凌晨两点,沈长明的未接来电,只响了一声就挂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初八早上七点半,我出了门。
天阴着,像要下雪。
走到厂门口,老李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拦。
我进了办公楼,上到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推开门。
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
沈长明坐在一头,旁边是赵洪涛。
另一边是恒远精工的代表,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西装,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周高澹坐在桌子最末端,低着头,面前摆着一支笔和一份合同。
“刘福来了。”沈长明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坐坐坐,就等你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对面那个恒远代表看了我一眼,问沈长明:“这位是?”
“我们厂的老技师,刘福。七号项目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恒远代表点点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咱们开始吧。发明人签字确认,转让协议正式生效。”
周高澹拿起笔。他的手在抖,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没落下去。沈长明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
“周高澹,签吧。”
笔尖落下去,刚写了一个周字,我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我从兜里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第十页。断口对着众人。
“七号精密件的精加工工法,第七页到第九页,被人撕了。撕掉的那三页,是这套工法的核心参数。”
恒远代表愣住了,把合同往回抽了一下。“沈厂长,这是怎么回事?”
沈长明脸色变了,但很快压住。“刘福,这些事咱们会后再说,今天先把合同签了。”
“签合同可以。”我看着周高澹,“周高澹,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进刀量的计算公式是谁教你的?”
周高澹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师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周高澹看着我,又看了看沈长明。沈长明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周高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把头低下去,声音很小:“是师傅教我的。”
赵洪涛猛地站起来。沈长明抬手把他按回去。
恒远代表把合同彻底合上了。“沈厂长,看来今天的签约得缓一缓。我们公司有规定,发明人存在争议的专利,不能收购。”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会议室。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沈长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半天没说话。周高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后背在抖。
赵洪涛站在旁边,看看沈长明,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
“刘福,”沈长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知道。”
“厂里几百号人等着这笔钱安置。你把它搅黄了。”
“沈厂长,”我把笔记本合上,装回兜里,“那三页纸,是周高澹撕的,还是你让他撕的?”
沈长明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你先回去。”他说,“这事,过完年再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周高澹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低头看他,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师傅,对不起。”
我抽回袖子,没说话,出了门。
06
厂区里雪下大了,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我走到老车间门口,门没锁,推开进去。
机器还是老样子,罩着防尘布,一排一排的,像蹲着的巨兽。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防尘布掀开一角。
台面上落了灰,游标卡尺还在,旁边那摞图纸也在。
我把图纸拿起来,最上面一张是七号精密件的加工图。
右下角我的名字还在。
我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十页,对照图纸看了一遍。
第十页的参数跟图纸对得上,但少了关键的三页,整套方案就是残的。
门口有脚步声。我回头,周高澹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他脸上还有泪痕,羽绒服上沾着雪。
“师傅。”
我没应。
他走进来,走到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这是那三页纸。我撕的。沈长明让我撕的,他说只要申报材料上不出现你的名字,项目奖金就能走快速通道。”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什么时候撕的?”
“去年八月。那天晚上我来找你,说想看看你的笔记本,你让我自己从工具箱里拿。我翻到七号那几页,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纸撕了。我想还回来,一直没找到机会。”
“拍了照,然后呢?”
“我把照片交给了赵洪涛,他整理成申报材料。第一完成人写了我,我签了字。”他低下头,“沈长明说,等专利转让的钱下来,给你补二十万。剩下的进厂里的安置资金。”
“二十万。”
我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三页纸。
纸的边缘有折痕,但内容完整。
第七页是进刀量计算公式,第八页是冷却液配比,第九页是工装夹具的改进图。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的签名缩写,L.F.,用蓝黑墨水写的。
“周高澹。”
“你跟我学了几年?”
“三年。”
“三年。”我把三页纸放回信封,揣进兜里,“我教你磨轴的时候,你连游标卡尺都拿不稳。我说过你一句没有?”
“我打过你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师傅,我媳妇怀孕了。房子首付借了二十万,每个月房贷六千。沈长明跟我说,只要签个字,奖金够我还清债,还能升副科长。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件深灰羽绒服,脖子上那条红印子还在。
我想起他刚进厂那年,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车间门口喊我师傅。
我带他磨第一根轴,磨了三天,废了七根料。
第八根成了,他高兴得蹦起来,撞翻了冷却液桶,弄得我俩一身都是。
“起来。”我说。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那三页纸我收下了。专利的事,我找沈长明谈。你那个副科长,当不成了。”
他点点头。
“还有。”
他看着我。
“以后别叫我师傅了。”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传得很清楚。
“刘福师傅,那套工法,是你一辈子的东西。我配不上。”
我没回头,走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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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长明在办公室等我。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赵洪涛站在旁边,见我进来,往后退了一步。
“坐。”沈长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信封掏出来,三页纸摆在桌上。
“东西拿回来了。”
沈长明看了一眼,没动。“刘福,你想要什么?”
“专利发明人加上我的名字。奖金按贡献重新核算。周高澹的事我不追究。”
“奖金核算要改制审计组批。现在审计组还没进驻,我做不了主。”
“那你能做什么主?”
沈长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可以给你申请一笔特殊贡献奖。二十万,走厂里的备用金,不用等审计。”
“二十万。九十八万七的零头。”
“刘福,你要明白,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全厂四百多号人,安置资金缺口八百万。七号项目转让费如果顺利签下来,首款三百万能填上一部分。你把它搅黄了,缺口谁补?”
“谁撕了我的笔记本谁补。”
沈长明的脸色沉下来。赵洪涛在旁边打圆场:“刘福,有事好商量。沈厂长也是为厂里考虑。”
“赵洪涛,你出去。”沈长明说。
赵洪涛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沈长明,转身出去了,门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沈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厂区里的树都白了。
“刘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背对着我,“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八年,从技术员干到厂长。厂子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设备老化,订单减少,去年利润负三百万。改制审计如果查出七号项目的技术来源有问题,整笔专利转让就得冻结。到时候别说安置资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所以你让周高澹顶名。”
“周高澹是新人,他的奖金走项目奖励,不进职工安置资金池。审计组查不到老员工技术成果流失的问题。厂里能顺利拿到转让费,四百多号人有了着落。”
“那我呢?”
沈长明转过身。
他看着我,眼袋比前几天更重了,头发也乱。
“你的贡献我认。等转让费下来,我私人给你补十万。加上厂里的二十万,一共三十万。你拿着,够你闺女转正之前的生活费。”
“三十万。”
“刘福,这已经是极限了。”
我站起来。桌上那三页纸我没拿,留在了沈长明的办公桌上。
“沈厂长,你刚才说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我在老车间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进厂那天,是你给我办的手续。你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沈长明愣了一下。
“你说,刘福,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
他没接话。
“我信了二十年。今天你跟我说三十万,我认了。但专利发明人必须加上我的名字。不然我就去审计组,把这三页纸的原件交上去。你自己选。”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初十审计组进驻。你初九之前给我答复。”
“不用等初九。”我拉开门,“我现在就答复你。发明人加名字,奖金按贡献重算。周高澹的事我不追究。这三条,少一条都不行。”
我出了办公楼。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灰白的光。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了雪,枝子压得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