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郭伟彦推门回来。
丁语嫣热了三遍的饭菜,他没动一口。
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去理,一张叠好的纸片滑出来,珠宝店的发票,日期是三天前。
阳台上传来他压着嗓子讲电话的声音:“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那笔钱的事我不追究。”她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问。
只是把发票原样放回口袋,转身关掉了火。
灶台上那锅汤还热着,她看了半天,拔掉了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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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丁语嫣就醒了。
枕边空出一块,没有温度,郭伟彦昨晚没进屋睡。
她坐起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歪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淘米,点火,把粥熬上。郭伟彦爱吃稠一点的,她多搅了两圈。
六点半,他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看到了她盛好的粥,没坐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换了鞋,拎起公文包。
“粥熬好了。”她说。
“赶时间。”他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她端着碗站在原地,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一麻。她放下碗,蹲在灶台边,没动。
等女儿郭小雅起床,她喂她吃了半个包子,看着孩子自己系鞋带。小雅蹲在地上,鞋带拧了两圈还是松的:“妈妈,爸爸怎么不吃早饭?”
“他上班早。”
“那他想吃的时候怎么办?”
丁语嫣愣了一下。她蹲下来帮女儿系好鞋带,手指有点抖,系得很牢。
中午,婆婆詹丽娟用钥匙开了门。这套房子十多年前从郭伟彦父亲单位买下来的,詹丽娟一直留着钥匙,想来就来,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她一进门就皱眉:“伟彦昨晚又没吃上一口热饭吧?你当人老婆的,家里连个烟火气都没有?”
丁语嫣说:“我做了粥,他赶时间。”
詹丽娟鼻子哼了一声,绕过餐桌,看见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皱起眉头:“这堆破烂什么时候清走?”
“里面是以前厂里留下的样布。”
“占地方,卖了算了。”詹丽娟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雅下个月要交兴趣班的钱,你想着点儿。别天天在家闲着,连个孩子的事都得他来张罗。”
丁语嫣没接话。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抹布,水哗哗响了一阵,才把话咽回去。
午饭后,丁语嫣坐在卧室的床沿,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近半年,郭伟彦有三笔大额转账,收款方都是同一个人,陈雨萱。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第一个念头是:年底了,怎么没听他提过公司有新合作方。
她搜了一下那个名字,搜不出什么。
微信里没有,电话簿里也没有。
她又去翻那张珠宝发票,金额不大,四五千块。
她想起自己生日早过了,结婚纪念日也过了一个月,没有礼物。
下午她把小雅接回来,路上孩子拽着她的衣角问:“妈妈,爸爸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
“他都不笑了。以前看电视还会笑一下。”女儿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他工作忙。”丁语嫣把女儿的头发理了理,声音软下来,“忙完了就好。”
晚上郭伟彦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提。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正好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是个女生的头像。
丁语嫣站在饭桌边摆碗筷,余光扫到,谁也没有说话。郭伟彦拿起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放下。
“最近公司忙。”他说。
“嗯。”
“手头有点紧。”
她没说那张发票,也没提那几笔转账。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没有看。
郭伟彦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握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就塞回裤兜,说了句“我去躺会儿”,便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丁语嫣搬出母亲的旧缝纫机。
她拨了拨机头的轮子,转了几下。
皮带有点涩,缺油了。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简·爱》,旧版书皮已经褪了色,翻开扉页,母亲年轻时的笔迹还在,是钢笔字,笔锋略带些秀气:“女人的底气,是自己给的。”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给缝纫机上好了油。
02
连着三天,郭伟彦都是半夜才回来。
第四天傍晚,丁语嫣做了一桌子菜。六点半,电话响了,他说加班。七点,又说晚一点。八点半,她让女儿先吃饭,自己坐在餐桌前。
那锅汤已经收了两遍汁,她添了点水重新炖。筷子摆在老的位子,抹了三遍。
九点半,郭伟彦终于回来了,头发乱蓬蓬的,领带松着。他看了一眼桌子,没什么表情:“我吃过了。”
丁语嫣站起来:“我再给你热一碗汤吧,特意炖的。”
“不用了,你们吃吧。”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弯腰换鞋,忽然停住了。
丁语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阳台角落的纸箱被他撞了一下,露出半截照片,是她妈妈留下的全家福。
他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两秒,没有拿起来,也没有说什么,径直进了卧室。
她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那扇门隔着两个人,好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夜里,丁语嫣没能睡着。她翻了个身,郭伟彦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盯着黑暗中他的背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说了又能怎样?”
第二天早上,她把女儿送上学后,去了银行。
他把最近半年的流水打了一份出来,站在大堂一角一张一张地看。
除了熟悉的一笔笔柴米油盐,她看到三笔转账,都是“陈雨萱”,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
金额加起来,十万。
她捏着纸,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票据被风掀起一角。她不是没想过问郭伟彦,但她更害怕他搪塞过去那一声“你不懂”。
日头升起来,照在台阶上,把那几页纸照得发白。
她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的内层,压得很深。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附近的花鸟市场,买了三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以前家里没有太多活物,她突然觉得,屋里空空的,应该多养点东西,活着的东西。
晚上,郭小雅洗完澡,钻进她的被窝。小姑娘头发湿漉漉的,窝在她怀里。
“妈妈,爸爸为什么睡沙发?”
“他最近睡得晚,怕吵到我。”
“那为什么他都不夸你了?”
“夸我什么?”
“他以前说你特别会缝衣服。你缝的布娃娃可好看了。”小雅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小下去,“他好久没夸你了。”
丁语嫣搂着女儿的手紧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刚结婚,郭伟彦看见她给同事绣的靠垫,还啧啧两声:“你这个手艺结婚后别浪费了,以后家里要用的地方多了。”那时她笑着锤了他一下。
谁想到后来,那台缝纫机真的被收进纸箱,落了灰。
那晚,她给小雅掖好被子,自己起来打开台灯,从柜子深处翻出几块旧布,一块碎花的,一块素灰的,一块浅蓝的。
她用尺子量了量,剪刀沿着布边裁开,手有些生疏了,裁得歪了一点。
她没有弃掉,改成拼布,花了两个小时,做成了一个拼布零钱包。针脚密密的,不齐整,但结实。
老缝纫机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轻。
她低着头,指尖送布,沿着压脚走线。
台灯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有些柔软,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
那个声音很钝,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缝什么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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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詹丽娟又来的时候,丁语嫣正在给晒在阳台的被单翻面。
婆婆一进门就没闲着:“楼上你那几箱东西,我上次说了,怎么还没清走?”
“里面是布料,还有一些旧衣服。”
“旧衣服?那还要干什么?”詹丽娟翻开箱盖,拎出一件老式的碎花连衣裙,“这谁的衣服?”
“我妈的。”
詹丽娟顿了一下,将衣服放回箱子里,嘴上没松:“留着也不是事,你妈都不在了,你老搁这些旧物件,不好。我们老家的说法,旧人东西放久了,会影响新人的气运。”
“妈,”丁语嫣的声音轻了些,“缝纫机还要用。”
“你用那缝纫机做什么?”
“想做一些拼布包、零钱袋,放到小区的市集上去试试。”
詹丽娟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以为摆地摊那么容易?有那时间不如在家多擦擦这地板。”她低头指了指墙角,“你看看,这缝里全是灰。”
她走了,留下门“砰”一声关上的闷响。
可丁语嫣攥着那件碎花裙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半天,才把它叠好又放回去。
她下楼时发现一件事,楼梯拐角的杂物门被打开了,里面一个纸箱被拖了出来,箱口敞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里面是几本旧杂志,一个落满灰的电饭煲,两只不用的锅,还有,那台她前天刚搬出来的缝纫机。
不对。缝纫机明明在客厅的窗下。她站起来冲回屋里,缝纫机还在原位,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拉开缝纫机抽屉想找那把久不用的剪刀时,发现那本《简·爱》不见了。
她一块地方一块地方地翻,茶几底下,床头柜,书架最上排,都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央,停了停。想起詹丽娟离开的时候,手里好像拎了一个购物袋,鼓鼓囊囊的。她当时没注意。
丁语嫣换了鞋,追出小区门口,拐了几个弯,终于在小花园的台阶上追上了婆婆。
购物袋已经空了,旁边的旧衣回收箱是打开的,那张灰绿色的书皮,塞在最底下。
“妈,”她喊了一声,喉咙发紧,“那本书……您怎么扔了?”
詹丽娟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理所当然:“我当废纸扔了,怎么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詹丽娟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一本书而已。你妈走了多少年了,你该往前看了,别老惦记那些旧东西。”
丁语嫣没有说话。
她走到旧衣回收箱前面,伸手把那本书从缝隙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封面被扯破了一个角,书脊裂了一道口子,书页散了几页,被风翻得像旧信纸。
她拿着那本书,没说一个字,转身往回走。
风有点大,吹得书页哗哗响。她走得很慢,手指把那道裂口压了又压,好像压着力气。
当天晚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缝纫机前,把那本被折坏了的地方用透明胶带一页一页粘好。
台灯的光罩着那本旧书,她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女人的底气,是自己给的。”
她把书合上,放在缝纫机的台面上。然后她又掏出手机,翻出社区手工艺市集的报名页面,手指悬在“提交”键上方。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的。
她想起下午在银行门口,那张流水单上那个名字,“陈雨萱”。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
她只是用手指在缝纫机台面上划了一下,机台很凉,她的手指落下时,报了名。
04
报名之后,丁语嫣忙了起来。
白天送完孩子上学,她把缝纫机搬到窗边,阳光斜进来,正好照到台面上。
她裁布、配线、压边,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头两天手指有些僵,走线歪了两回,拆了重缝。
第三天开始,手顺了。
一条边压过去,均匀细密。
她做了三个拼布包、两个零钱包、一对靠垫套。
料子都是用以前的旧样布,洗晒干净,搭配起来倒是别有味道。
她把这些东西拍了照,发到本地手工群里,配了一句:“接定制,价格便宜。”
群里一时间没动静。第二天傍晚,有个叫“淡云”的人私信她:“拼布包还有其他颜色吗?”
“可以做。”
“我要一个藏蓝配碎花的,多少钱?”
丁语嫣想了想,回了一个数:“三十五。”
那头没还价,直接转了账。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怔了一会儿。
她不太确定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八,但对方已经付了。
她后来按三十五做了,多出来的三块钱,她买了一块新的藏蓝布,下了楼,在客厅里把布块铺开,比划了很久。
市集是在周六。
那天早上天阴着,她七点就起来了,把包、靠垫、零钱包装进一个大帆布袋里,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社区广场支着十几个摊位,卖手串的、卖旧书的、卖自制酱菜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贴着她的名字。
她把布艺一件一件摆出来。碎花拼布包摆在最前面,靠垫垒成两摞。风有点大,压了一块石头在布角上。头一个小时,没人看。
隔壁卖酱菜的阿姨瞟了一眼:“你这些东西不便宜吧?现在谁还买这个?”
丁语嫣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靠垫的角又抻了抻。
十点多,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在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只拼布包翻来看去,问怎么做的。
丁语嫣讲了几句,女人点点头:“我正想找个手作的东西送朋友,这包看着舒服,我拿一个。”
她扫了码,付了钱,提着包走了。卖酱菜的阿姨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嘴里的瓜子壳停住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人问能不能做托特包,有人问花色能不能定做。
到下午收摊,丁语嫣数了数,一共卖出去六件东西。
八十块。
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她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外套内袋。
收完摊,她推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风一吹,叶子黄了几片落下来。
她伸手接住一片,叶脉透亮。
她低头看了看,把叶子夹进了书包里。
到家的时候,郭伟彦在沙发上正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上哪儿去了?”
“社区市集。”她放下帆布袋。
“干什么?”
“卖了一些手工做的东西。”
郭伟彦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想起去摆摊了?网上骗子多,那些社区集市也有人混进来收什么管理费、押金。”
“不是骗子,”她把手里的八十块钱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今天卖了不少。”
他看着那几张钞票,沉默了。
没有说“很好”,也没说“别干了”。
他只是把手机放下,那几条皱巴巴的票子他搭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那个头像弹了一条消息。
丁语嫣看见了。
她没走进卧室,也没有去看那几条消息,只是打开包,把缝纫机台的防尘布揭开,又把那本《简·爱》挪到窗台边上。
郭伟彦的手机又响了。
他抓起来,看了一眼,起身去了书房。
那条消息提示从屏幕边上滑了下来。丁语嫣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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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出在周四早上。
郭伟彦的车被拖走了。
小区保安上来敲门时,丁语嫣正蹲在阳台上浇绿萝,听到一句“你们家那位是不是欠了车贷”,她手里的水壶微微一顿,水顺着盆沿滴到了袜子上。
她下楼时,拖车正吊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往后倒。
郭伟彦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对着拖车司机喊了两句什么,司机摆了摆手,指了指手里的单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她走过去,拖车已经开走了。郭伟彦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
“怎么回事?”她问。
“没事。”他梗着脖子。
“车怎么会被拖走?”
他沉默了几秒,说:“公司资金周转一时紧张,抵押了几期没还上,人家来收车了。”
丁语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期没还?”
“三四期吧。”
“是多少钱?”
“你怎么这么啰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口气硬起来,“我跟你说了公司有波动,我自己会解决。”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银行。她把名下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调了出来,贷款记录上写着:抵押担保人,郭伟彦,金额四十万。
她坐在银行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太阳晃眼,纸上的字都像在晃。她拿出手机给郭伟彦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拿咱们的房子做了抵押?”
那端沉默了很久。“你怎么查到的?”
“郭伟彦,”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有点吃惊,“你把咱们住的房子拿去抵押了,都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吗?”
“只是临时周转。”他语气软了一些,“年底钱到账就解押,你别多想。”
“那陈雨萱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陈雨萱是生意上的朋友。”他说。
“什么生意朋友的转账要打到你个人账上?”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他说:“你先别管这些了,我处理好了告诉你。”
电话挂了。
丁语嫣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家,郭小雅正在写作业。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妈妈,爸爸的车怎么没停在楼下?”
“他开去保养了。”
“那爸爸是不是最近赚不到钱?”
丁语嫣蹲下来,把女儿手里的铅笔放好:“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奶奶说爸爸很累,让我别乱花钱。”
丁语嫣的手指攥了一下女儿的铅笔,慢慢放开。
她那晚没有和郭伟彦吵架,没有掉泪。
她喂了女儿吃完饭,把碗洗了。
然后把缝纫机台面上的尘布揭开,坐到机子前,踩了两下踏板,压脚抬起来,取出一块藏蓝的布,量了量,下剪子。
夜里快十一点,郭伟彦回来了。看到她还坐在缝纫机前,愣了一下:“还没睡?”
她没有抬头。
“伟彦,”她说,“那四十万,我会跟你一起还。”
屋里静了静。他好像被什么噎住了,半天才开口:“你拿什么还?”
“我这几天出摊赚了八十,以后还会有别的。”她停了一下,“但家里的每一笔账,从明天开始,我要看。”
郭伟彦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06
债主再次登门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下午,丁语嫣正在阳台收衣服,门铃响了。不是詹丽娟那随意的钥匙声,重重的,按了好几下。
她拉开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皮衣的瘦高个,一个矮胖的平头。
“郭伟彦在吗?”
“他上班还没回来。”
瘦高个往里探了一眼:“今天不是我们第一次上门了。你别装不知道,这笔账他拖了快半年了,我们老板说月底必须给个准信,否则就走法律程序。”
丁语嫣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他拿我们这套房子抵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钱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我们知道他在想什么办法。”瘦高个笑了一声,“你要是真做得了主,那就带句话给他:月底前,先把第一期还上,八万。不然房子的事,不好说。”
门关上了。她站在玄关,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很久。六点半,詹丽娟来了,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看到丁语嫣蹲在茶几旁收拾账单。
“怎么了?家里进贼了?”
“有人上门催债。”
詹丽娟的手顿住了,水果掉在桌上:“催什么债?伟彦的事?”
丁语嫣把几张单据摞好,抬头看她:“嗯。”
詹丽娟的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妈,我也是刚知道的。”
“他欠了多少?”
“四十万。”丁语嫣顿了一下,“还拿这套房子做了抵押担保。”
“你疯了?”詹丽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拿房子抵押,你签字了?”
“妈,”丁语嫣看着她的眼睛,“这套房子是我的名字。”
詹丽娟愣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你的名字怎么了?你是郭家的媳妇,这是郭家的房子!他拿去用怎么了?你嫁过来,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丁语嫣没有接话。
窗外起了风,阳台的绿萝叶子被吹得簌簌直响。
她弯下腰,把那摞单据摞整齐,用一只旧木夹子夹好,才开口:“我没说不帮。我说了,我会跟他一起还。”
詹丽娟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见她一直不接话,便骂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郭伟彦回来了。看见詹丽娟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又看见茶几上摊开的抵押单,肩膀一下子塌了。
“妈,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听什么风就是雨?你拿房子抵押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詹丽娟抹了一把眼睛,指头指向丁语嫣,“她说是你一个人签的,那这笔债你打算怎么还?还不上,让我这老婆子睡大街?”
郭伟彦站在玄关,钥匙在手里攥得咯吱响。他抬起眼睛,看了丁语嫣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点愧疚,有点酸涩,还有点无地自容。
“妈,这事我来解决。”他说。
“你拿什么解决?你的车都被拖走了!”
郭伟彦没有回答,转身往书房走。经过丁语嫣身边时,他顿住脚步,声音低低地:“对不起。”
她没说话,把缝纫机台面上那块藏蓝布又铺平了。她听到书房的门关上,然后“咔哒”一声,门锁转了半圈。
第二天,她去了市集。
这次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把做好的拼布包和零钱包装进帆布袋,骑电动车到了社区广场。摆好摊后,她站在摊位后面,手指缝着一块布边。
快中午时,一个穿素色棉衣的女人在她摊位前站住,拿起一只拼布包左右翻看。
跟着,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大姐,问能不能做杯垫。
一个小时不到,她卖出去三件东西,收了一百二十块。
下午三点,詹丽娟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菜篮子,走到摊位前,站住。
周围几个摊主都抬头看了一眼,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詹丽娟的脸拉得很长,声音也大:“丁语嫣,你在这儿摆摊的事,伟彦知道吗?”
丁语嫣没抬头,手上的针线没停:“知道。”
“他同意?”
“他不同意。”
“他不愿意你抛头露面,你还出来?你是要让全小区都知道我们郭家养不起你了是不是?”
周围有人嘀嘀咕咕:“这婆婆怎么这么说话……”
詹丽娟一听更来劲了:“你现在收拾东西回家,我不跟你计较。不然我就在这儿站着,看你卖一天,丢人现眼——你自己不害臊,我这老脸可丢不起。”
丁语嫣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妈,”她说,声音很轻,“我丢的不是人,是我自己想干的事。”
詹丽娟气急,正要再开口,摊前走来一个女人,蹲下身,拿起那只藏蓝碎花的拼布包,看了几眼:“是你做的?”
丁语嫣点点头。
“我上次在你摊上买了一个,回去用了一个礼拜,越用越好看,走线比网上买的还结实。这次我朋友看到了,托我再带一个。”女人翻出手机,“我订十个,加一套靠垫套,你什么时候能交?”
丁语嫣刚要开口,詹丽娟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来,那女人已经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摊面上:“定金,一千。”
詹丽娟的嘴,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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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伟彦被堵在公司楼下是在第四天。
对方来了三个人,把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等他从大门出来,一个光头截住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借据,拍在他胸口上:“郭经理,能躲到几时?我们老板已经没耐心了。”
郭伟彦后退一步,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我说了月底前会给你们一个数。”
“月底?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光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今天要不给个准话,你今天别想走。”
电话打过来时,丁语嫣正踩着缝纫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
接起来,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嫂子吧?郭哥在楼底下被几个要账的围住了,你最好过来一趟。”
她挂断电话,把压脚抬起来,取下半成品布包。没有换衣服,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拿了那个账本和全部现金,出门。
到了写字楼门口,她看见郭伟彦被围在台阶下面,外套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的领口被拽歪了。周边几个下班的上班族绕路走。
她走过去,没喊没嚷。她把账本打开,翻到中间一页,递到光头面前。
“这位大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能听得清楚,“他欠的钱,我知道,我们家那套房子的抵押担保,我也知道。你们要本金的话,今天没法一次给清,但我们可以坐下来,先把账算明白。”
光头扫了她一眼:“你谁啊?”
“他太太。”
“嫂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光头松开郭伟彦的衣领,“你这一句坐下来算清楚,上嘴皮碰下嘴皮,我回去怎么交代?”
“我带了还款计划。”她把账本翻到折角的一页,递上去,“第一期的数,我带了一部分现金。”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底下一沓是她昨天交完定金后剩下的,全部摆到光头面前的台阶上。
“这是五千,今天先交。剩下的,我按月还,这是书面计划,每一期还多少、什么时候还,都写了。你们随时可以来家里查账。”
光头拿起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沓钱掂了掂。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嫂子是个讲道理的人。”光头把纸叠好放进兜里,“行,我回去跟老板说。但丑话说前头,月底第一期,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带着人走了。丁语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才转身看向郭伟彦。
他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了,领口歪着,像刚被人从泥里拽出来似的。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刚才叫他把账本带走了。”他开口时声音干涩。
“首页有我的电话。”
“那上面……有咱们那套房子的信息。”他说,“你让他们知道房子的事了,万一他们——”
“他们早晚会知道。”她打断他,“郭伟彦,你瞒着,债就不会上门吗?”
他没有回话。她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收进包里。他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是一本旧书。封面破了角,被透明胶粘过。
“你包里装着书做什么?”
“想等的时候看。”
“等什么?”
“等你出来。”她抬起头来,表情平静,“我想着万一他们动手,我在外面等着,不耽误报个警。”
郭伟彦看着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回到家,她把账本摊在餐桌上,把做布艺的订单也拿了出来。
“家里的每一笔账,从今天开始摆到桌面上。我这边赚多少,花了多少,你随时看。”
她说着,摘下手腕上的一根旧皮筋,把那沓订单和账册捆在一起,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放到账本右上角:“你算完之后,在这上面签个字。我也签。”
他站在餐桌对面,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笔的手有些笨拙,在“支出”那一栏的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很用力,像是怕写错了要重来似的。
“伟彦,”她低头看着那笔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瞒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闷闷的:“伟龙跑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着他埋在手掌里的发顶,眼里有点热,但没有哭。她伸手把他的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一边,放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