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皇后：巾帼不让须眉

前秦多烈妇，史书中的每一段记载，都是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章节。

宣昭帝苻坚张夫人，自尽殉情，为爱痴狂。

哀平帝苻丕杨皇后，引剑刺敌，誓为夫君报仇雪恨。

高皇帝苻登毛皇后，奋勇杀敌，被俘后拒为后秦主姚苌妃子，宁死不屈。

一、将门之女

毛氏出身于将门，父亲毛兴任河州刺史，是前秦名将，极受宣昭帝苻坚器重。

毛氏不仅容貌出众，还英勇善战。“美而勇壮，善骑射”。

大抵，毛氏是体型健美，身手矫捷的美少女战士。

苻登是苻坚的族孙，父亲苻敞，苻健在位时曾任太尉司马、陇东太守、建节将军，后来被杀人魔王苻生杀害。

苻坚即位，追赠苻敞为右将军、凉州刺史，由苻登的兄长苻同成承袭爵位。

史载“登少而雄勇，有壮气。”“长而折节谨厚，颇览书传。”“登度量不群，好为奇略。”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苻登少时英勇善战，不拘小节。长大后博览群书，为人恭谨稳重，气量不凡，特别擅长奇谋。

苻登雄才大略，少年热血，早期喜欢越位干预军政，以至于他到毛兴麾下担任长史时候，哥哥苻同成深怕弟弟过于锋芒太露而遭人非议，特意叮嘱他，不要频繁干预时事，以免非议。让他谨慎行事，等待时机。

“汝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数干时，将为博识者不许。吾非疾汝，恐或不喜人妄豫耳，自是可止。汝后得意，自可专意。”

哥哥语重心长，苻登从善如流，收敛心性，不再随意交游议论。

然而，俊彩星驰的少年英物，夺目的光华如何掩盖得住呢！

毛兴每遇军政难题，召苻登前来商议，苻登剖析事理都能切中要害。

毛兴深觉苻登非池中之物，敬畏之余，不敢委以重任，生怕苻登身为宗室，手握权柄，惹出祸事。“出言辄析理中，兴内服焉，然敬惮而不能委任。”

毛兴是个妙人，赏识苻登而不敢重用，闲置起来又觉着浪费人才，遂将女儿嫁与苻登为妻。

老夫不能在职场用你，还不能在自家用一用嘛！

苻登和毛氏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可谓强强联合，惺惺相惜。

二、母仪天下

淝水之战后，前秦帝国土崩瓦解。

羌人姚苌擒杀苻坚，自立为帝，建立后秦，与前秦残余势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原来归顺的鲜卑酋豪纷纷起兵反叛，前燕中山王慕容冲攻破长安，自立为帝，建立西燕。

太子苻宏无力回天，投奔东晋。

太元十年（385）八月，苻坚庶长子苻丕登基为帝，好景不长，太元十一年（386年）十月，哀平皇帝苻丕兵败被东晋截杀。

同时期，群雄并起的战乱里，苻登迅速崛起，一路扶摇直上。

当初，姚苌起兵作乱，派遣他的弟弟姚硕德带兵攻打毛兴，姚硕德骁勇善战，双方长久相持不下。

太元十一年，毛兴病危，抱恨托付后事，他对苻同成说，将来消灭姚硕德的一定是苻登，你可以和他交换代理司马职务。

“与卿累年共击逆羌，事终不克，何恨之深！可以后事付卿小弟司马，殄硕德者，必此人也。卿可换摄司马事。”

苻登不负众望。

太元十一年七月，枹罕氐族各部认为河州刺史卫平年迈衰老，无法成就功业，在氐族将领啖青的倡议下，废黜卫平，

共同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统领五万兵马，东出陇山，攻克南安城。

苻登攻克南安之后，胡人与汉人前来归附的有三万多户。

苻登随即进军秦州，攻打驻扎在此的姚硕德。

后秦君主姚苌亲自率军前来救援，两军在胡奴阜交战，苻登大败后秦军队，斩获首级二万余，姚苌中箭，伤势沉重，逃奔上邽固守。

在苻登跃马扬鞭，冲锋陷阵的岁月里，毛氏长期随军，和丈夫并肩作战。

这世间，大多的夫妻，在柴米油盐里调味爱情，在风花雪月里熏染爱情，爱的柔软明媚，爱的诗情画意。

毛氏和苻登，更像是一对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

他们的爱，在金戈铁马中激烈碰撞，在鼓角争鸣里猎猎作响，自由驰骋。

他们的爱，就好像，雄鹰爱着蓝天，生来便向往辽阔，不肯困于篱间。

他们的爱，就好像，舒婷的那株木棉，她用红硕灼艳的花朵，紧挨着他像刀像剑也像戟的铜枝铁干，共担风雷霹雳，共享流岚虹霓。

哀平皇帝苻丕被东晋扬威将军冯该所杀后，苻登请立苻丕之子渤海王苻懿为主，众将认为苻懿年在幼冲，国家正值多难之秋，慕容垂、姚苌、慕容永接连僭称帝号，强敌环伺，“国乱而立长君，《春秋》之义也。”

不久，苻登在部众拥戴下称帝，册立少年结发的妻子毛氏为皇后。

三、宁死不屈

太元十四年（389），是苻登一生之痛。

彼时，苻登在前线和姚苌作战，毛皇后驻守军队辎重粮草集中之地大界营。

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不管前方是花好月圆，还是刀剑流矢，他们的江山，她陪他一起守护。

姚苌因在正面战场屡屡败北，便派其子姚崇率军绕道偷袭大界营。

苻登及时发觉，在安丘半路截击，大败姚崇，俘获斩杀两万五千余人，攻克平凉，占据苟头原，进逼安定。

苻登屡胜之后放松了警惕，率大军不断向前推进。

姚苌抓住这一时机，亲率铁骑三万，趁夜再次偷袭大界营地。

大界营乃后方辎重基地，并未配置重兵把守，怎么敌得过姚苌的三万虎狼之师。

很快，营垒在夜色中被攻陷。

当后秦兵踏入营中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束手就擒的后勤民夫，不是号泣求饶的老弱妇孺，而是一个挽弓搭箭的矫健身姿。

毛皇后跨马持弓，率领数百名壮士奋勇杀敌，箭矢所及，后秦兵纷纷倒地，“杀贼七百余人”。

一国之母，在营垒已破、大势已去的绝境中，弯弓跃马，亲手射杀七百余名敌军，这份勇毅，千古唯此一人。

然而，大界营防守空虚，毛皇后终究寡不敌众，力竭被擒。

也许是毛皇后的无双美貌迷惑了姚苌的眼，也许是毛皇后的勇武俘获了姚苌的心，也许是毛皇后的飒爽气度折下了姚苌的腰，姚苌对毛皇后一见钟情，竟意欲纳她为妃。

这位后秦的开国皇帝，开口的时候志得意满，胜券在握。

他以为，毛皇后不过是败军之俘，亡国之母，自己身为堂堂天子，居高临下招一招手，只要她低眉顺眼，垂首俯就，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有什么理由拒绝九五至尊的橄榄枝。

只可惜，他低估了毛皇后的道德操守，还有她对苻登的忠贞不渝。

毛皇后她对着姚苌厉声骂道：“吾天子后，岂为贼羌所辱！何不速杀我！”

国母自有国母的体统风范，她只求速死，绝不苟活。

虽然被美人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姚苌仍不忍用刑。

毛皇后仰天大哭：“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后土，宁不鉴照！”

壮哉！将门之女的英豪，一国之母的气节，尽在斥骂。

她当然知道，苻登此时仍在安定前线，无力救她于水火。她当然知道，顺从是苟全性命，是锦衣玉食，但她依然选择了决绝明志。

姚苌大怒，下令将毛皇后处斩。

毛皇后以骂贼而死，年纪不知几何。

房玄龄将毛皇后写入《列女传》，她的列女之名，负载着战场上挟风而至的箭矢，还有刑场上威武不屈的怒骂，贞节牌坊下的沉默身影，不是她的归途。

毛皇后壮烈殉国，宁死不负苻登，不负家国。

此后经年，苻登和前秦多次交战，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太元十七年（392年），毛皇后去后三年，苻登册封昭仪李氏为皇后。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起初的情意真真切切，这样的结局稍有遗憾。没有痛切哀悼，没有从一而终，没有长秋虚位，就只是，她随风而逝，他守孝三年然后继续生活。

李氏历史记载极少，留给世间的，是一个模糊的背景。

太元十九年，（394年），苻登战死，李皇后被俘，后秦主姚兴将她赏赐给叔叔姚晃，李皇后安然接受。

前后两任皇后，一个以死明志，一个安分天时，爱或者不爱，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