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前夜,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谢你帮我融资,两清了。”我盯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签字笔,没问一句,签了。
门带上的瞬间,楼下保时捷的引擎轰然作响,像在替我数着倒计时。
凌晨三点,我在母亲缝纫机的针线盒底翻出一张泛黄的担保合同,贷款人一栏写着岳父的名字。
我拨通一个七年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老同学,帮我查一家叫德煜贸易的公司。”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声比一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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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那份协议,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
纸上的字其实没几个,离婚协议嘛,格式都是印好的,填上名字和日期就行。
丁乐菱的字迹跟她的性子一样,工整、利落、不留余地。
她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那时候还在想,她到底是多笃定我会签,连笔都准备好了。
公司筹备上市这半年,她做得比我还卖力。
前前后后见了十几拨投资方,跟券商那边对接的也都是她。
她有这个本事,银行系统出来的,账上的东西过目不忘,公关更是一把好手。
家里那些亲戚朋友都说,你媳妇能帮你把公司弄上市,你就烧高香吧。
我向来不接这话茬,不是不知好歹,是我心里头清楚。
我跟丁乐菱之间的距离,早就不在钱多钱少上面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她在十楼,我在五楼,看得见,够不着。
离婚协议签完第二天要拿去民政局备案,她走之前扔下一句:“财产分割按附件来,我只要公司那边该我的份额。”她在门口顿了顿,大概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说。
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后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叮了一声,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一个人坐回书桌前,盯着桌上那盏用了五年的旧台灯发了会儿呆。
后半夜的风有点凉,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顺着脖领子往骨头缝里钻。
我关了灯,拿上外套,鬼使神差地开了车,往母亲那边的老房子去。
七年前父亲过世以后,母亲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五层,没电梯。
她不肯搬来跟我们住,每次打电话都说,住惯了这边,楼上的王奶奶还能做个伴,你们安心忙你们的事。
到了楼下,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熄火。
楼上有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
凌晨三点多了,老太太怎么还没睡。
我一步一步踏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转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的灯亮着,母亲躺在竹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歪着头睡着了。
茶几上的老花镜下面压着一本旧挂历,翻开的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个圈,正好是今天。
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小菱要来。
我站在那儿,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堵。
老太太睡得浅,听见动静睁开了眼,一看是我:“深更半夜跑过来做什么?小菱呢?”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过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她今晚住酒店,我回来拿个户口本,明早办事用。”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两眼,没追问。
她是指望不上我了,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厨房走:“那也得吃了饭再走,冰箱里还有包子,我给你热两个。”我看着她的背影,脚下像灌了铅。
母亲家的抽屉里有个老木头盒子,做嫁妆那会儿传下来的。
上次帮她找领扣的时候,我在那盒子底下的夹层里摸到过一个硬纸的东西,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什么旧票据。
这回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它。
我拉开抽屉,把盒子捧出来,翻了翻。
夹层里压着一张粘了米黄色胶带的对折纸,纸已经泛了黄,边角起了毛。
我抽出来展开一看,三年前的日子,打印的字体工工整整。
上面写着一行字:贷款担保合同。借款人:丁国强。担保人:唐桂芳。金额:三百万元整。
我的目光顿在那串数字上,数了一遍零,又数了一遍。
三百万。
我妈名下就这一套房,她每个月领的退休金不到两千块,七年前我爸治病的时候欠的债,她省吃俭用三年才还清。
她拿什么担保三百万?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叮当响了几声。
我把合同叠成原样,塞回夹层最底下。
然后走进厨房,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把发好的面从盆里拾起来,揉成白白胖胖的团。
我说:“妈,你那房本借给人家用过没有?”她手里的动作明显滞了一瞬:“你问这个干啥?”我盯着她肉乎乎的后背:“不干啥,随便问问。”她把包子放进蒸笼里,拿抹布擦了擦手:“前年小菱说公司办手续要用一下,拿走了两三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在银行做个增信,等上市了就解开。”
我咬住后槽牙,嘴里发酸。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认真:“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笑着摇头:“没有。”那天凌晨我没有睡觉,坐在客厅那把破旧的藤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从墨黑一点点变灰白,楼底下开始有卖菜的三轮车经过,按着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早晨,摆在我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而我还能选择自己怎么走上去。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翻到那个号码。
这个名字我已经七年没有打过电话了,最后一次通话还是我爸出殡那阵子。
屏幕上把那串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话,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天亮透的时候,我按下了拨通键。
02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对面传来一个有几分沙哑的男声,带着半梦半醒的起床气:“喂,哪位?”我报了自己的名字,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立刻清醒过来:“承允?你出什么事了?”我在电话这头苦笑了一下。
七年不联系的人,一开口惦记的还是你。
这就叫发小。
薛俊誉在经侦支队干了十一年,前年调到金融犯罪侦查科当副科长,这个我是知道的。
他没调走以前,每年春节还会给我发个拜年短信。
后来职位敏感了,联络就越来越淡。
老同学,我有桩事要问。
电话那头没有催我,安静地等着。
我斟酌着措辞:“一家叫德煜贸易的公司,你帮我查一下,法人代表是不是叫蔡振豪。”薛俊誉没问为什么,只说:“你把大概情况发我个微信,我明早回你。”
挂了电话,天已经完全亮了,厨房里传来母亲摆碗筷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收好手机走进厨房,陪她吃了一顿早饭。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流油。
我妈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像她年轻时在裁缝铺里看一件待改的衣裳,不说话,心里有数。
这些年我和丁乐菱之间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我妈不可能看不到,可她不问。
她这辈子受了太多苦,学会了不打听,学会了在儿女说话时低头抿一口稀饭,学会了把该知道的跟不该知道的,都咽进肚子里,独自消化。
我离开之前,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干瘪瘪的,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我展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旧存折,户头是她的名字,余额栏写着四万七千块。
她拍了拍我的手:“这是我最近几年攒的,本来想等小禾上大学再给她。你先拿着应急。”我捏着那本还带着她体温的旧存折,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妈,过一阵子我接你过去住。”
到了公司,我像往常一样刷工卡进了大楼。前台小姑娘照常叫了我一声“郭总”,我点点头。
走到三楼办公区,推开门,会议室里坐着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女人,正在跟财务部的几个老员工交接什么东西。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扬起一张客气而职业的笑脸:“郭总,我是丁总新聘的财务经理,姓何。丁总让我先过来碰一下账。”我在门口站了一瞬,点了点头:“你们忙。”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今天凌晨发过来的。
主题一行大字:委托持股补充协议。
发件人:丁乐菱。
附件里密密麻麻几十页的条款,核心就一句话:郭承允自愿将名下所持有的核心技术专利授权权限及相应决策权移交公司管理层。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鼠标指针在“同意”按钮上面悬着。
手机响了,我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有人下午要去咱家量房子面积,说是银行的人,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我的心沉了一下。
担保合同上的抵押物,就是她名下那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
贷款人的资金出了问题,银行要先做房产评估。
我挂了电话,给薛俊誉发了一条微信:“那家公司注册资金有多少?”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回过来四个字:“十万块。”我反反复复读了那四个字,指节攥得有些白。
一个注册资金十万块的公司,要做三百万的融资担保,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我又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账户流水。”他回:“明天。”
我关了电脑,拉了把椅子坐下,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为三千块的工资拼命,又有多少人坐在办公室里为几百万的空账发愁。
门被敲响了。薛俊誉?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就悄没声地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朝走廊努了努下巴:“下去说。”我跟着他下了楼,穿过大厅,拐进停车场旁边的那家沙县小吃。
他点了两份拌面,又要了一碗汤,等上菜的间隙才低声说:“蔡振豪那个人,我昨晚连夜查了。三年内两起案子,都是跟拟上市公司的融资环节搅在一起。”他顿了一下:“一次在杭州,一次在天津,最后都因为证据链不完整,没有批捕。”
我手里的筷子停下了。
他继续说:“这个人手法很稳,专门挑上市前资金最紧张的那个阶段下手。找的公司,清一色是女财务负责人或女董事长当家的。”他把拌面搅了搅,“因为这类人风险意识最强,但也最听不进劝。你越是从技术角度给她讲风险,她越觉得你是在阻挠她的事业。”他把“阻挠”两个字咬得不清不楚,但意思我完全接住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们家户主,是你媳妇吧?”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没有抬头:“已经签了协议了。”
薛俊誉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眼下有一笔三百万担保款,就是从他那个公司走的,时间点卡在去年。我一个人扛不了这个局。”我看着他,声音很低,“你要是能查,帮我查到底。”他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这边要立案,需要一个直接利害关系人配合报案。你要想清楚,一旦报上去,你和你老婆之间那层纸就彻底捅破了。”我盯着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拌面,面汤已经有点糊了。
停了很久,我说:“捅破了,总比最后掉进坑里强。”
薛俊誉没再劝,站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你妈的名字?”我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小饭馆里,玻璃窗外人来人往。
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站了许久的老板终于过来收了碗,抹了一把桌子:“兄弟,还要点什么不?这都快下午了,你不饿啊?”
我说不用了。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门口的风铃晃了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忽然想起丁乐菱那年第一次去我妈家吃饭,穿了件碎花裙子,拎着一兜水果。
我妈在厨房里烫了碗筷,招呼她坐的时候,丁乐菱笑着说:“阿姨,您手艺真好,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那次吃饭之前,她拉着我妈的袖子,说了一句我后来才想明白的话:“阿姨,我和承允想要个孩子,等公司缓过来,您帮我们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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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乡镇的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两边的杨树长了又砍,砍了又长,路边的路灯杆锈迹斑斑,有一半已经歪着脖子不亮了。
我顺着导航开到岳父家门外。
院门半敞着,一条老黄狗趴在门槛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没动弹。
丁国强蹲在院子里的菜地边,正拿一把旧剪子修篱笆。
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像一个弯下去就难以直起来的桩子。
看见我进来,他把剪子搁在膝盖上,眯着眼打量了我一阵,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拖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头顶的葡萄架刚抽了新叶子,稀稀疏疏透下来几点碎光。
半晌,他从兜里掏出一盒揉得皱巴巴的烟,弹出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你签字了?”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我点头。
他低头把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小菱那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想好了的事,谁来劝都没用。”我看着他皱纹横布的脸,那句话在嘴边滚了几遭,终于吐了出来:“爸,她去年用您的名义,做了一笔三百万元的担保。”
他抽着烟,好半天没吭声。
烟雾顺着风飘起来,在他头上一圈一圈地散。
我以为他会装不知道,正要开口,他忽然说:“我知道。”声音沉沉的,像石子在井底落水的声音。
我当场愣住了。
丁国强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从屋里搬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放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票据、回单、借款合同复印件,用牛皮纸袋分门别类装着。
他摊开一份银行转账回单,指了指上面的签名栏:“这单子的收款方,你认识?”我低头一看,转账收款单位栏印着四个字:德煜贸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抬头看他。
他慢慢合上铁盒盖:“头一回我给她担保那回,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信用社干了一辈子,什么资金盘子没见过,一个注册金十万块的公司想撬三百万的过桥款,他图什么?”我看着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岳父。
“后来又跟了两笔。他转账的账户三年换了四次,开户行都在省外,每一笔钱都打到不同的子公司,账在中间翻了好几道。”他把铁盒推进桌肚底下,“我劝过小菱,话挑明了说她也不听,反咬我一口,说我是嫌她没本事,见不得她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埋怨,没有激动:“后来我就不劝了。我在信用社干了几十年,审计那套东西我懂,银行流水怎么查、资金去向怎么追,他们那点把戏,我闭着眼都能摸个大概。”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她那性子,不吃够苦头不会回头。我只能在她后面,把她踩空的地方,一块一块先垫上。”
院门口那条老黄狗这时候忽然竖起耳朵,朝着门外叫了一声。
我顺着看过去,一辆银色小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城里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一团和气。
他看见我坐在院子里,一点儿也不意外,远远就笑着伸出手来:“郭总,这么巧?我来走访一下丁先生,了解一下担保资金使用情况。”
我的心猛地收紧。
这就是蔡振豪。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年会上,那时候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跟丁乐菱并排站在迎宾台前。
丁乐菱介绍他时说的是“我们的融资合作方”,我当时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心温热干燥,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倒是挺有风度,没往坏处想。
此刻蔡振豪就站在我面前,隔着三步远,面带微笑。
他要么是来试探,要么是来消账。
但从脸上看不出半点儿心虚,反而坦坦荡荡,仿佛真的是来走访客户的老朋友。
丁国强没有站起来,蹲在菜地边,手里继续修那根篱笆,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蔡振豪等了十几秒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转向我:“郭总,丁女士最近还好吧?听说你们那边有点变动?那笔过桥资金的进度,我过两天派专人跟你们对接。”我盯着他的眼睛:“蔡总,你的财务经理不是已经换了吗?”他哈哈笑了两声:“换的不是财务,是增信服务商。郭总放心,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
我嗯了一声,没再搭话。
他站了一阵,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丁国强忽然开了口:“蔡总。”他的声音沉沉的。
蔡振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笔钱的利息,下个月我自己去银行柜台上还。收款账户,麻烦你保持原样,不劳你再转了。”丁国强说完,低头继续修篱笆。
蔡振豪的脸色变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笑了笑:“丁叔您放心,该怎样就怎样。”他钻进车里,发动机响了两声,小轿车倒出院门,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水泥路的尽头,肺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很沉。
丁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拎起铁皮盒转身进屋。
走到门槛边,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回去以后把能保的材料都保一份。他那笔钱,怕是已经动了改道的心思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老头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干了多年的老树,可他的腰骨,从来都没有弯过。
那晚回到城里,我没有直接回家,把车停在楼下,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我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一条一条的,问吃没吃饭。
我心里盘算着什么,迟迟没有去做。
04
蔡振豪约我喝茶,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在公司楼下见到他。
他还是那身黑色羊绒大衣,打扮得滴水不漏,手边放着一个掌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翻着什么数据。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急着说话,先给服务员招了招手,替我点了杯龙井。
“郭总,”他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看着我,“听说你跟丁总那边已经签了协议?那咱们之间,就不算外人了。”他这话听着像是套近乎,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底细。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话茬。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是在判断我的态度,然后说:“郭总你心里有数,我这边是融资的盘子,后面跟着不少资方。你们公司上市这道坎如果迈不过去,资金链上的口子谁来补?丁总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我端着茶杯,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蔡总的意思,是让我把公司的融资交给你来办?”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交给我,是咱们合作。郭总,你是一个搞技术的人,技术背景出身,跟资金打交道少。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你操盘。”我低头拨弄着杯子里的茶水,心口却像冻住了一样。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薛俊誉发来一条消息:“他名下又开了个新户,今天下午刚入账一百五十万,来源不明,正在查。”我面不改色地摁掉屏幕,抬头看着对面那张布局精密的笑容。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很想笑。
一个开皮包公司的人,想劝他的“目标”,交出公司的融资命脉。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封,直接推到桌子中央。
蔡振豪看了一眼那信封:“这是?”我说:“德煜贸易的工商底档,注册资金十万块。我托人调了一份,蔡总过目。”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捏着信封边缘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一条细线。
服务生端上来那杯龙井,小心地放在我面前,白气袅袅升起。
我站起身,没有去接那杯茶,整了整西装的领口:“蔡总,您慢慢用。这杯茶,我自己付。”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我开始往外走,穿过饭馆大厅,拉开玻璃门,冷风扑在脸上,我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那天夜里我没有开车回家,在东湖边的长椅上坐到半夜。
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我都听了。
第一条:“小禾今天打电话来,说想你了,让你早点回去陪她。”第二条是过了一阵儿发来的:“承允,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小菱闹翻了?”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没有,您别多想。”发完消息,我熄了屏幕。
东湖的夜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
路灯把我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着湖的对岸。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丁乐菱的样子,那是在她们银行的大厅里。
我拿着公司刚注册的执照去办对公账户,她从柜台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执照上的经营范围,跟实际业务对不上,要改一下。”后来我请她吃饭,她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嫌浪费,又把没动的打包带走。
那时候我问我妈:“你看她怎么样?”我妈说:“你媳妇眼里有光,光太亮了,容易烧着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刚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岳父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他把那笔担保的收款账户改了。”丁国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下午改的,他明天上午就要动那笔钱。”我握着手机,手指尖发凉。
窗外的夜像一口倾斜的墨池,微微泛蓝。
我立刻拨了薛俊誉的电话。
那头响了四声才接起来,背景里像是还在办公室翻卷宗。
“老同学,那笔三百万的过桥款,明天上午可能会被转移。”薛俊誉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我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用手掌按着胸口说:“确定。”他说:“我给你想想办法,但要有准备。跨境的钱,哪怕是冻账户也要走程序。”话到末尾他的声音有些沉:“这事闹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微微泛白,远边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归档、备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和桌面上的那两份文件。
离婚协议和上市材料横亘着,彼此沉默地望着我,像两座永不相通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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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前一天晚上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停。
我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
母亲打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握着电话,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光交替闪动,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跟物业说着什么。
我穿好衣服下了楼。
站在楼道里,看到薛俊誉正站在一辆警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我出来,他掐掉烟,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笔三百万,今早七点四十分转到境外了。我们的人在他离境前把他拦在了机场。”他顿了顿:“你老婆呢?”
手机在我裤兜里突然震了起来。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丁乐菱的名字。
我接通,没有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嘈杂而尖利的声音:“郭承允!你这个王八蛋!你居然报警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像玻璃划过金属,气急败坏到变了调。
我没有回嘴。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一辆警车从小区门口驶出,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我对着电话:“你在哪儿?”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郭承允,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电话挂断了,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单元门口,晨风带着雨后的潮气扑在身上。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已经灭了。
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直到薛俊誉走过来,把一张冻结通知单递到我面前:“资金转出去的通道已经锁死了,人扣住了,钱应该还能追回来。”我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着公章的纸:“她呢?”他叹了口气:“你老婆今早在酒店大堂晕倒了,救护车拉走的。去的是市二院。”
我闭上眼睛。
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很稀薄,像一层淡黄的薄纱覆在街道上。
我握了握手里那张冻结通知单,纸的边缘在掌心里慢慢卷起来,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一天的晚些时候,我站在市二院急诊楼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到病房里的丁乐菱。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碎花连衣裙,裙子还是去年我陪她去商场买的,那时候她嫌贵,但我说好看,她试了试,买下了。
此刻她蜷缩在病床上,输液管贴着她的手背,床头的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波纹。
她的眼睛睁着,只是睁着,望向天花板,像一盏失去灯芯的灯。
郑月仙趴在病床边上哭,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
丁国强站在病房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上前。
我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钱包,走到收费窗口,把银行卡递了进去:“三床的费用,我来结。”
那晚我回到公司。
办公室灯还亮着,同事们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两个程序员在加班调试代码。
他们看见我走办公室,探着头叫了一声“郭总”。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桌面屏幕的光还亮着,上面是那封未点开的邮件,主题是“退市公告”。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收到证监部门的正式通知:上市审核被终止。原因赫然写着:虚假增信、资金违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公司里传开,短短一个上午,整个办公区像停尸房一样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连打印机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财务部的几个年轻姑娘红着眼眶收拾抽屉,把桌面上的文件一叠一叠搬进纸箱。
那些堆在墙角印着公司标志的上市纪念品,印着“XX科技成功上市”字样的小旗子、水晶摆台,还来不及拆封,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没有主人的热闹。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箱,一件一件往里放东西。
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那个我妈从老家带过来给我的陶瓷杯子,还有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技术笔记。
装完以后,纸箱不大,一只手就能端起来。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酒店那边的破产清算公告、公司退市的消息,在手机上不断刷屏。
我穿过大楼前那条梧桐林荫路,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钟,传来一声含糊的、压抑的抽泣,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努力了半天才挤出来的声响。
我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站在路中间,身边人来人往。
然后我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承允……我被人骗了。”
我闭了一下眼,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口最深处的地方挤出来:“你在哪儿?”她说:“我没事。你走吧。”电话又断了。
我站在路边,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脚前洒下一地碎光。
我怀里抱着的纸箱沉甸甸的,像装着这几年来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回口袋,一步一步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