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风刮得脸生疼。
我蹲在超市门口卸货,一抬头,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十年了,他胖了一圈,穿我没见过的羊绒大衣,正跟老邻居高声说笑。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围巾裹得只剩眼睛。
她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我没拉住她。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笑着开口。
陈向东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
周围拎年货的老邻居全停了脚。
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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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超市里人挤人。
我蹲在货架前,把最后一箱特价鸡蛋拆开,一个一个往架子上码。
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全是纸箱的灰。
广播里循环放着恭喜发财,吵得脑仁疼。
“妈,我来。”思琪从后面挤过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帮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都起了毛边。我心里揪了一下。去年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不用,还能穿。
“你去做你的作业。”我推她。
“做完了。”她头也不抬,把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我帮你快点弄完,咱早点回家。”
我没再说话。
闺女大了,拦不住。
码完鸡蛋,我去仓库搬米。
思琪留在货架前理价签。
等我扛着两袋米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不动,盯着收银台方向。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
我没多想。把米码好,去冷柜那边补货。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
“玉梅。”
我回头。是梁桂琴,老邻居,住巷子口第二家。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年货,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两条冻鱼。
“桂琴姐。”我擦了擦手。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你家那个……”她往左右看了看,“陈向东回来了。”
我手一顿。
“开着好车,奥迪。”梁桂琴眼睛亮着,“昨天在巷口碰见的,带着他那个媳妇。穿貂呢,手上钻戒那么大一颗。”她比划了一下。
“哦。”我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你妈见着了。”梁桂琴又说,“在菜市场。陈向东跟她打招呼,你妈没理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那个脾气,没当场骂人已经是忍了。
“他还跟人说,这次回来是看看老邻居。”梁桂琴撇了撇嘴,“看什么老邻居,不就是显摆来了嘛。听说他那个建材公司做得挺大,在许家那边混得不错。”
“桂琴姐,我还得补货。”我打断她。
“哎,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拍了拍我胳膊,“心里有个数。”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冷柜前,冷气从脚底往上窜。十年了。这个人,我以为早就翻篇了。
“妈。”
我转身。思琪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一盒鸡蛋。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她把鸡蛋往货架上一墩,转身就走。
“思琪。”
她没停。我追了两步,又站住了。追上去说什么?说你爸回来了?说他开着好车带着新媳妇?这些事,我连自己都说不明白。
晚上回家,思琪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敲门,她说“我睡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没动静。
我知道她没睡。
这孩子随我,心里有事就憋着,憋到半夜翻来覆去。
我妈坐在客厅择韭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她眼睛没往那儿看。
“今天碰见桂琴了。”我说。
“嗯。”
“她说你在菜市场见着陈向东了。”
我妈择韭菜的手停了停。她把一根烂叶子掐掉,扔进垃圾桶。
“见着了。”她说,“他叫我,我没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我妈冷笑了一声,“问身体好不好,问我还在不在老房子住。假惺惺的。”
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动作比刚才重了。
“行了。”她打断我,“别跟我提他。提他我堵得慌。”
我不说了。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客厅里电视里主持人念着春节期间的天气预报。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我妈心里翻江倒海。
十年前离婚的时候,我妈比我激动。
她指着陈向东的鼻子骂“白眼狼”,骂“当初要不是玉梅她爸留下的房子,你能开得起铺子”。
陈向东没还嘴,拎着包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提过他的名字。
十年。
晚上十一点,思琪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端了杯热牛奶过去,门没锁。
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
是我跟陈向东结婚时候的。
那本相册我以为早扔了。
“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
“他是不是觉得咱们过得不好,来看笑话的?”
我坐在床边,把牛奶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
“思琪,他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可他今天在巷口,看见我,连句话都没说。”她声音发颤,“他看见我了。他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转头就走了。”
我心里一紧。梁桂琴没跟我说这个。
“也许他没认出来。”
“我喊他了。”思琪低下头,“我喊了声爸。他听见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妈,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的肩膀在抖。我没说话。有些事说不明白。一个当爹的,十年不看闺女一眼,现在见了面,连应一声都不肯。
“你有妈。”我说,“有姥姥。咱仨,照样过年。”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牛奶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抬头看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
别人家都在团圆。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
02
那天晚上,等思琪睡了,我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个旧铁盒。
铁盒是月饼盒,铁皮已经生锈了,边角磕掉了几块漆。
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旧照片,思琪小时候的疫苗接种本,还有一份离婚协议复印件。
协议是手写的,一式三份。我拿了一份复印件,原件在陈向东那儿。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我把它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看。
房子折价八万,归我。女儿抚养权归我,陈向东不承担抚养费。其他财产分割一栏,写着“无”。无。那八年,就换来这两个字。
我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那个“无”字。
十年前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争。
不是不想争,是没力气争了。
那时候思琪才六岁。
陈向东提离婚的时候,我刚从医院回来。
思琪发烧,我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回到家,陈向东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份协议。
“签了吧。”他说。
“你外面有人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多久了?”
“半年。”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半年。我在医院守着闺女的时候,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
“房子归你。”他说,“别的没有。生意亏了,没钱分。”
我信了。
那时候的我,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查证。
我只想快点结束,快点带着思琪过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半年根本没亏钱。
铺子生意好得很,他悄悄把三十万存款转到了许梦婷的账户上。
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
离婚后半年,我姨蒋玉芳在陈向东公司做保洁。
她在茶水间拖地的时候,听见陈向东跟律师打电话,说什么“三十万已经转过去了,她查不到”。
我姨回来跟我妈说了。
我妈气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她要去找陈向东算账,被我拦住了。
“算了。”我说,“就当买断这八年。”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把围裙一解,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件事。但她心里一直搁着。我知道。
我合上铁盒,把它塞回柜子最里面。十年了,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可能是想提醒自己,别再犯傻了。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脚步声。她推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
“还没睡?”
“就睡了。”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柜子方向。她没问我在翻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今天思琪哭了。”我说。
“我知道。”
“她说她喊爸,陈向东没理她。”
我妈的嘴角绷紧了。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
“他不配。”她说。就三个字。但她说得很重。
“妈,别跟思琪说那些事。”我说,“她还小。”
“二十了,不小了。”我妈看着我,“有些事,她该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她妈受了多少委屈。”我妈声音有点抖,“玉梅,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我妈又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但我从来没让你觉得,咱们比别人矮一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陈向东这次回来,不是来看老邻居的。”她背对着我说,“他是来显摆的。他过得不好,才需要显摆。”
“你怎么知道他过得不好?”
“梁桂琴的儿子在他公司开车。”我妈转过身,“许家老爷子身体不行了,陈向东那个副总,快成空架子了。”
我愣住了。这些事,梁桂琴没跟我说。
“他这次回来,是给自己找脸面的。”我妈说,“他越显摆,心里越虚。”
她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带上。我坐在床上,看着柜子方向。那个铁盒静静地躺在里面。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该让思琪知道了。
但怎么开口?
说你爸当年卷了三十万走的?
说他不是生意失败,是拿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
说你喊他爸的时候,他听见了,但不想认你?
我说不出口。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思琪的房间也很安静,但我听得出来,她也没睡。
我们家这三间屋,三个人,三张床,各想各的心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还是十年前那条巷子,陈向东拎着包往外走,思琪在后面追,喊爸爸。
他没回头。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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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上午,超市轮休。我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擀皮,我包。思琪在旁边剁蒜泥,剁得案板咚咚响。
“轻点。”我说,“楼下该有意见了。”
“爱有没有。”她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轻了。
十点多,梁桂琴来了。她进门就嚷嚷:“来了来了!车停在巷口了!”
我妈擀面杖一放:“谁来了?”
“陈向东!带着他那个媳妇,挨家送年货呢!”梁桂琴搓着手,“刚才去老赵家了,提了两箱东西,一箱坚果一箱水果。老赵媳妇说那坚果是进口的,超市卖好几百一箱呢。”
我妈脸色沉下来,重新拿起擀面杖,擀得比刚才用力。
“他什么意思?”我问。
“谁知道呢。”梁桂琴凑过来,“听老赵说,他挨家走呢,说是‘感谢老邻居当年照顾’。你说这叫什么话,都十年了,感谢什么?”
思琪放下蒜泥,擦了擦手,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喊她。
“出去透透气。”
“思琪。”我站起来,“别去巷口。”
她站在门口,没回头。
“妈,我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他媳妇长什么样。”她声音低低的,“我想看看,他为了什么样的人,不要咱们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让她去。”
“让她去。”我妈又说了一遍,看着思琪,“看完了就回来。”
思琪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梁桂琴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讪讪地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屋里就剩我和我妈。饺子馅放在那儿,谁也没心思包了。
“妈,你干嘛让她去?”
“拦得住吗?”我妈把围裙解下来,“你越拦,她越想去。让她亲眼看看,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站在窗前,看着思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外面风大,她把羽绒服帽子扣上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但表情很平静。
“看见了?”我妈问。
“看见了。”她坐到沙发上,把帽子摘下来,“他媳妇挺年轻的,穿貂,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
她顿了顿。
“他看见我了。”
我和我妈都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跟人说话,说着说着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就转过头,继续跟人说话。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她的声音很稳,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思琪。”我走过去。
“妈,我没事。”她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下,“我就是确认一下。确认完了,心里踏实了。”
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我妈说。
思琪端起杯子,双手捧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水汽。
“姥姥。”她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和我妈给他丢人了?”
我妈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他丢的是他自己的人。”我妈说,“跟你没关系。”
那天下午,梁桂琴又来了一趟。
她说陈向东把整条巷子都走遍了,最后在巷口跟一帮人聊天,声音大得很,说什么“生意做得还行,去年刚换了车”。
“他那个媳妇,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梁桂琴说,“我瞧着,她手上那钻戒,八成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儿子说的。”梁桂琴压低声音,“他在许家开车,说许家老爷子最近住院了,公司的事都交给职业经理人了。陈向东那个副总,就是个摆设。”
我妈在旁边听了,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把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晚上,思琪很早就回屋了。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妈。”她站在走廊里,“明天你去超市吗?”
“去。”
“我跟你一起去。”
“行。”
她回屋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好像真的不难受了。或者,她把难受藏起来了。像她妈一样。
04
那天之后,思琪变了个样。白天有说有笑,帮我包饺子,陪我妈看电视。但晚上,她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她房间,门缝里透出光。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垃圾桶里有一团纸。
揉得很皱,我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爸,我是思琪。你为什么不理我。”后面被划掉了,改成:“陈向东,你欠我妈的,我记着。”字迹很重,纸都划破了。
我把纸重新揉成一团,放回垃圾桶。
假装没看见。
上午去超市的路上,思琪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来。
“妈,我那天喊他了。”
“他顿了一下。”她看着地面,“他明明听见了。他耳朵都动了。然后他转过去,跟旁边的人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她抬起头,“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他抱我,也是那样笑。”
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妈,我就是想不明白。”她说,“就算他不要你了,可我呢?我是他亲闺女。他怎么做到看见我,跟看见陌生人一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十年。
到了超市,我让她在门口等我,我去打卡。
等我出来,她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看见了她。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没说话,就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妈,对不起。”
“傻话。”
“我不该来的。”她擦了擦脸,“我来了,净给你添堵。”
“你没给我添堵。”我把她拉起来,“你是我的闺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渗进我的棉袄里。
那天下午,我姨蒋玉芳来了。她退休后搬到了城东,平时不怎么来。这次是专门来的,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姐。”她进门就喊我妈,“我听说那个姓陈的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你听谁说的?”
“桂琴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姨把苹果放下,坐到沙发上,“说他在巷子里晃了两天,见人就递名片。”
“他没来找玉梅吧?”
“没有。”
我姨松了口气。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姐,那个事……你跟玉梅说了没有?”
我妈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我问。
我姨愣了一下,看看我妈。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铲子放下,坐到椅子上。
“玉芳,你说吧。”
我姨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她搓了搓手,像是在下决心。
“玉梅,当年离婚的时候,陈向东说他没钱分,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他骗你的。”我姨的声音低下去,“那会儿我在他公司做保洁。离婚前一个月,他偷偷把三十万转到了许梦婷的账户上。我在茶水间拖地,听见他跟律师打电话,说什么‘转过去了,她查不到’。”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三十万可不是小数。”我姨说,“我想告诉你,你妈拦着,说怕你受不了。”
我看向我妈。她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妈,你瞒了我十年。”
“瞒你是为你好。”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那会儿刚离婚,带着思琪,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要是告诉你他卷了钱跑的,你不得去找他拼命?”
“那也是我的钱。”
“我知道。”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可你是我的闺女。我不能让你去拼命。你拼命了,思琪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椅背。指甲掐进木头里。
“那三十万,我一分都没见着。”我姨又说,“后来陈向东跟许梦婷结婚,那钱估计早就花了。”
脑子里嗡嗡的。
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离婚的时候陈向东是真的没钱。
我认了。
我认了八年婚姻换一套老破小。
我认了女儿一分抚养费没有。
我认了所有的不公平。
结果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十年。
“玉梅。”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妈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是为我好。”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
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忙活。
都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冷风里,手抓着栏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思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姥姥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没看她。
“妈,你哭吧。”她说,“我不看你。”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真的掉下来了。
我没出声,就站在阳台上,眼泪被风吹干,又流出来。
过了一会儿,思琪把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
她的手还是凉的。
“妈,咱们不稀罕他的钱。”她说,“咱们过咱们的。”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我姨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谁也没提陈向东。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思琪在旁边讲学校的事,说她的论文得了优秀。
一切好像跟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三十万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疼,但让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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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下午,超市进了一批年货,我加班卸货。外面风大,我把棉袄拉链拉到顶,戴着手套搬纸箱。搬第三趟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蒋玉梅。”
我回头。
是许梦婷。
她穿着那件貂皮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妆。
她站在超市门口,旁边是陈向东。
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比我上次在巷口看见的时候胖了点。
手里提着两个礼盒,红彤彤的包装,印着烫金的字。
“真的是你啊。”许梦婷笑着走过来,“我听向东说你在超市上班,没想到碰上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纸箱有点沉。
“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她问。
“许梦婷。”陈向东在后面叫了她一声,“走了。”
“急什么。”许梦婷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来,“玉梅,你看起来挺辛苦的。这大冷天的,还得搬货。”
“你有事吗?”我问。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毕竟……”
她没说完。但那个“毕竟”后面是什么,我们都明白。毕竟当年,她从我手里抢走了这个男人。
“走了。”陈向东又说了一遍。他始终没看我,眼睛看着别处。
“你等一下。”许梦婷拉住他,“碰见老熟人了,聊两句嘛。”
陈向东这才把目光移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旧家具。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就是老了点。”
我没接话。
“在超市干多久了?”他又问,语气随随便便的。
“你管得着吗。”我说。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挑,眼睛里没有温度。
“脾气还是这么大。”他转头对许梦婷说,“当年就这样,说两句就急。”
许梦婷抿着嘴笑。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陈向东,你有话直说。”
“没什么话。”他耸了耸肩,“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对了,思琪还好吧?”
提到思琪,我的火一下子蹿上来。
“你问她好不好?”我往前迈了一步,“你昨天在巷口看见她,她喊你,你听见了没有?”
陈向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喊我?”他说,“我没看见她。”
“你没看见她?”我声音大了,“她站在你三米外,喊了声爸。你耳朵聋了?”
许梦婷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她扯了扯陈向东的袖子。
“向东,走吧。”
“你别拉我。”陈向东甩开她,看着我,“蒋玉梅,你嚷嚷什么?我回来看老邻居,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我说,“但你看见思琪了。她是你亲闺女。你十年没看过她,现在看见了,连应一声都不肯?”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超市门口本来人来人往,这会儿围了一圈。
“妈。”思琪从超市里跑出来。她刚才在里面理货,听见声音出来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陈向东。
“你来干什么?”她问。
陈向东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在巷口,我喊你。”思琪的声音很稳,“你听见了。你愣了一下。然后你转过头,继续跟人说话。”
“思琪……”
“别叫我。”她打断他,“我不认识你。”
陈向东的脸涨红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拎着年货的老太太站在旁边,交头接耳。
“行。”他点着头,“行。你们娘俩一个样。都这么厉害。”
他拉住许梦婷的胳膊:“走。”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我妈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围着那条灰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走到陈向东面前,站定。
“向东。”她笑着,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来都来了,急着走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