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洗碗水还哗哗淌着,我攥着抹布,客厅里女儿女婿的英语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女婿说“她顶多再住两个月”,女儿低声回“等拆迁款到账再说”。
我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时,外孙的房门猛地撞开,他冲到客厅中央,用英语大声喊了一句。
沙发上那两个人,脸刷地白了,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毯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年轻时教过英语,退休后又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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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拆迁的消息是去年秋天下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手机响了,是拆迁办打来的。
说我们这片要改造,我家那三间瓦房加上院子,补偿款二百八十万,还有一套八十平的安置房,在城东新小区。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院角那棵枣树是德明结婚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年年结枣,去年还收了一篮子。
德明没等到拆迁。
他走的时候,枣树刚冒芽。
我给他烧了炷香,把消息告诉了他。
照片上他咧着嘴笑,跟活着时候一个样。
儿子要是还在,今年也三十八了。
那孩子走得太早,五岁一场高烧,没救回来。
剩下张琳一个闺女,我咬着牙供她念完大学。
她结婚那年,德明查出了病。
前后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拆迁的事办完,张琳来接我。
她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搬空的屋子,说妈,走吧,以后住我那儿。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上了她的车。
编织袋里是德明的照片,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语法书。
那书是我在乡镇中学教书时用的,后来学校合并,我转岗管后勤,书就搁下了。
退休以后没事干,我又把它翻出来,每天背几个单词,读两段课文。
没跟人说过,怕人笑话,一个老太太学英语,发音还带着土腔。
到了女儿家,女婿郑宇开门,笑呵呵地接我手里的袋子。
他说妈,您可算来了,以后这就是您家。
他把我安排在朝北的小房间,窗户对着小区过道,下午才见点阳光。
郑宇在英语培训机构上班,每天西装革履地出门,见了邻居就说“我岳母来了,接过来享福”。
张琳在会计事务所,天天加班,回来就钻进厨房。
外孙郑泽洋上高一,话不多,见了我叫一声外婆,就回屋写作业。
头一个星期,郑宇天天变着花样做饭。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顿顿不重样。
吃饭的时候他总往我碗里夹菜,说妈您多吃点,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说你们也吃。
他笑,说我们年轻,吃什么都行。
那几天张琳话很少,吃完饭就收拾碗筷,背对着我刷锅的时候肩膀绷得紧紧的。
第八天晚上,郑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问我,妈,老家那拆迁款下来了吗。
我说下来了。
他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又问,那安置房呢,办证了没。
我说还没,等通知。
他点点头,说那您把钱存好了,别让人骗了。
我说嗯。
他不再说话,换了个频道。
张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看了郑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他们卧室里在说话。
门虚掩着,郑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妈那钱到底打算怎么弄”。
张琳说“你急什么,她刚来”。
郑宇说“我能不急吗,那边催得紧”。
张琳没再吭声。
我端着水杯站在过道里,杯子里的水凉了,我也没喝。
后来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过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照得窗帘忽明忽暗。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郑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厨房,笑着说妈您起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他洗漱完坐在餐桌前,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妈,您那个钱要是暂时不用,我认识一个理财的,收益比银行高。
我把粥端到他面前,说我不懂那些,放着吧。
他喝了口粥,说也行,您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我说好。
他上班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德明厂里分房,有人想跟我们换楼层,也是这么看的。
下午张琳上班去了,郑泽洋放学回来。
他坐在客厅写英语作业,皱着眉头咬笔头。
我路过看了一眼,是一篇听力填空,放了两遍他还空着大半。
我说泽洋,你把那段再放一遍我听听。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还是把手机递过来。
我戴上他的耳机,听完一段,跟他说,这里说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不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别忘了伞”。
他瞪着眼看我,说外婆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笑了笑,说听多了就听出来了。
从那天起,郑泽洋做英语听力就让我坐旁边。
我不动声色,他听不出来的地方我给他提个词,他再一听,恍然大悟。
他英语成绩慢慢上来了,单元测试从七十多分考到八十五。
英语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郑宇看见消息,皱着眉问郑泽洋,你最近怎么进步这么快。
郑泽洋说,我自己练的。
郑宇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择菜,没说话。
那个周五晚上,郑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他说“再给我一周”
“肯定还上”
“房子的事快了”。
他挂了电话,一转头看见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抱着衣服,愣了一下。
他说妈,您收衣服啊。
他说,那个,我公司的事,您别跟张琳说。
我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和张琳说话,张琳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郑宇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02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变了。
郑宇不再往我碗里夹菜,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张琳每天回来得更晚,进门就喊累,洗了澡就回屋。
只有郑泽洋还跟从前一样,晚上做完作业就来找我,让我陪他听英语。
有天晚上他做完听力,忽然问我,外婆,我爸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我说没有。
他低下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说,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月底之前”
“利息又涨了”。我说你听错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拆迁款重新做了安排。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买理财,我说不买。
她给我办完,递出一张回单,我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出了银行,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对面是家养老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两个护工推着一个老太太往里走。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郑宇已经回来了,难得地在厨房做饭。
他系着围裙,炒菜的姿势很熟练。
见我进门,他说妈回来了,今天我来做。
他一边翻锅一边说,妈,您来这么多天,还没带您出去吃过饭。
明天周末,咱们一家出去吃顿好的。
我说花那钱干啥。
他说应该的,您来了这么久,我们也没好好孝敬您。
我说行,听你安排。
他炒菜的手顿了顿,说那您把钱准备一下,明天吃完饭,顺便去银行把理财办了。
我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说再说吧。
他手里的铲子在锅里刮了两下,没再说话。
晚上张琳回来,郑宇把她拉进卧室。
我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话,张琳的声音忽然高了,说“你怎么能这样”,郑宇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张琳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琳出来,眼圈有点红。
她坐在我床边,说妈,明天出去吃饭,您去吗。
我说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妈,郑宇他,他就是压力大,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要不您还是回老家住一阵子。
我说老家都拆了,回哪儿去。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睡得浅,天不亮就醒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的。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英语语法书,翻到折角那页。
上面是虚拟语气,IfIwereyou,如果我是你。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书合上。
周末吃饭定在一家粤菜馆,郑宇点了很多菜,虾饺、烧卖、叉烧包,摆了一桌子。
郑泽洋埋头吃,张琳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郑宇给我倒了茶,说妈,您看您来了这么久,我们也没好好陪您。
我下个月可能出差,张琳也忙,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
我说你们忙你们的。
他放下茶壶,说要不这样,我认识一个养老院,条件特别好,有专门的护理,还有老年活动室。
您先去住一阵,等我们忙完这阵再接您回来。
张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郑泽洋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虾饺,愣愣地看着他爸。
我说,养老院一个月多少钱。
郑宇说,不贵,好一点的六千多,差一点的三千多。
我说那还行。
他松了口气,说那您考虑考虑。
我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确实好吃。
我说,再说吧。
郑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行,您慢慢想。
张琳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郑泽洋把碗一推,说吃饱了。
那天晚上,郑宇在客厅看电视,张琳在卧室没出来。
我路过客厅去倒水,郑宇叫住我,说妈,您那个拆迁款,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站在饮水机前,水杯里的水冒着热气。
我说,存着呢。
他说,存着利息太低了,不如拿出来做点事。
我说做什么事。
他说,您看啊,泽洋以后要上大学,要出国,这都需要钱。
您现在把钱投进去,过两年翻一番,到时候泽洋想上什么学校都行。
我喝了口水,说泽洋才高一,还早。
他说不早了,现在就得准备。
我说我再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妈,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需要周转。
您帮我这一把,我保证,明年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抬头看他。
客厅的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眼袋很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说,你欠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也不多,就是周转不开。
我说,我问你欠了多少。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八十万。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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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郑宇不再跟我提钱的事。
他变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早上我做好饭,他出来吃了就走,碗筷一推,连句“妈”都不叫了。
张琳更沉默,晚上回来就往卧室钻。
只有郑泽洋还跟从前一样,每天晚上来找我听英语。
他的听力越来越好,期中考试考了九十二分,全班第三。
英语老师在家长群里又表扬了一次。
郑宇看见消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这小子倒是有长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他问我借钱那天晚上的表情。
十一月中旬,拆迁办通知我去拿安置房的钥匙。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准备出门。
郑宇从卧室出来,说妈您去哪儿。
我说去拿钥匙。
他说我送您。
我说不用,坐公交就行。
他坚持要送,拿了车钥匙跟我一起出门。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妈,那房子您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放着。
他说放着可惜了,不如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个两三千。
我说再说吧。
他就不说话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到了拆迁办,工作人员带我去看房。
八十平,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
阳台外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郑宇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说这房子不错,比我们那套还大。
我没接话。
办完手续出来,他说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说随便。
他开着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下,说您等着,我去买条鱼。
他下了车,手机落在座位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条短信,上面写着“郑宇,月底之前再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没动他的手机,转头看窗外。
卖菜的小贩蹲在地上,把烂菜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脚边的筐里。
晚上郑宇做了红烧鱼,还开了瓶啤酒。
张琳回来得早,坐在桌边吃饭,一家四口难得齐整。
郑宇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妈,今天拿钥匙,值得庆祝。
我说我不会喝酒。
他说少喝点,高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
郑泽洋埋头吃饭,忽然说了一句,爸,你那个手机刚才响了。
郑宇放下筷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回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张琳看着他的背影,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
郑泽洋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扒饭。
那天夜里,郑宇和张琳在卧室里吵起来了。
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张琳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郑宇说“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后来张琳哭了,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第二天是周六,郑泽洋不用上学。
他一大早来敲我的门,说外婆,今天陪我练听力吧。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把手机和耳机递给我。
我们坐在床边,他做题,我在旁边看着。
做完一篇,他摘下耳机,忽然说,外婆,你听得懂英语吧。
我叠着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每次给我提词,都提在点子上,不懂英语的人做不到。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说,我爸和我妈用英语说话的时候,你也听得懂吧。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说泽洋,有些事你知道了没用。
他低下头,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想送你去养老院。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不让你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外婆哪儿也不去。
那天下午,郑宇出门了。
张琳在卧室睡觉,郑泽洋在房间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里,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回单,又看了一遍。
一百万转给郑泽洋的教育基金,十八岁以后每年可以领取,直到大学毕业。
一百万捐给老家镇上的小学,设立奖学金,专门奖励英语成绩好的孩子。
剩下的八十万,我自己留着。
我看了很久,把回单折好,重新放进贴身口袋里。
郑宇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
张琳从卧室出来,站在他面前,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张琳说,是不是那些人又催了。
他忽然吼起来,说你别问了行不行。
郑泽洋的房门关上了。
张琳退了一步,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郑宇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英语,声音很低,但我听清了。
他说,Ican‘twaitanylonger。我不能再等了。
04
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多,外面就暗下来了。
我在厨房做饭,郑宇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坐在餐桌旁,拿手机看来看去。
张琳还没回来。
郑泽洋在屋里写作业。
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郑宇没动筷子,说等张琳回来一起吃。
我说好,把菜罩上。
张琳七点多才到家,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郑宇给她盛了饭,说先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郑泽洋也出来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
吃到一半,郑宇放下筷子,说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我说你说。
他说,我和张琳算了算,您住在这儿,我们压力确实有点大。
泽洋马上要分科了,补课费、资料费都不少。
我们想,要不您先去养老院住半年,等我们缓过这阵,再接您回来。
张琳低着头,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郑泽洋抬起头,看着他爸。
我说,养老院我去看了吗。
郑宇说,看了看了,条件不错,离泽洋学校也近。
我说,多少钱一个月。
他说,六千八。
我说,我的拆迁款呢。
他说,您的钱还是您的,我们不要,就是先周转一下,等我们缓过来,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说,周转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说八十万。
我说,借条呢。
他愣了一下,说妈,一家人还打什么借条。
我说,那就不借。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妈,您这是信不过我们。
张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您就帮帮我们吧。
我说,帮你们可以,说清楚钱去哪儿了。
郑宇说,我不是说了吗,周转。
我说,周转什么。
他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郑泽洋忽然站起来,说你们别吵了。
他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
张琳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郑宇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外面刮风了,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响声。
我翻开英语语法书,看到虚拟语气那一章,IfIhadknown,如果我早知道。
如果我早知道女儿嫁的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早知道拆迁会拆出这么多事。
我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郑宇没吃早饭就走了。
张琳起得也早,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跟我说妈,我去上班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昨天的事,您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
她站了一会儿,说,其实郑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人是会变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去了趟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把要求说了,她给我列了单子,一条一条跟我确认。
我签完字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看雨丝斜斜地打在地上。
对面有家面馆,热气从门里冒出来。
我走过去,要了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咸了。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德明的照片,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样子,咧着嘴笑。
我说,德明啊,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照片上的人不说话。
我把照片收起来,把面吃完了。
回到家的时候,郑泽洋已经放学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外婆,你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他跟着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说外婆,我爸是不是又跟你说钱了。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说,我不想让你去养老院。
我说外婆有地方住。
他看着我,说那你要搬走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泽洋,你好好念书,别的不用操心。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圆点。
晚上郑宇回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他把张琳叫进卧室,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听见张琳哭,也听见郑宇吼。
后来门开了,张琳出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走到我面前,说妈,郑宇他,他借了高利贷。
她愣住了,说您怎么知道。
我说,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张琳的眼泪又下来了,说妈,怎么办啊。
我说,你该问他怎么办。
郑宇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说妈,我求您了。
他忽然跪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说,您不帮我,我就完了。
那些人说了,月底之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
张琳捂着嘴哭。
郑泽洋的房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德明厂里效益不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美兰,我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把他扶起来了。
现在我没有扶郑宇。
我说,你起来。
他不动。
我说,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他说,我拿什么还。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说妈,您就这么狠心。
我说,郑宇,你背着我说了多少英语,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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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好。
郑宇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张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郑泽洋的房门一直关着。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了,去厨房烧水。
路过客厅,郑宇抬起头看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他说,妈。
我没理他,进了厨房。
水烧开的时候,张琳也起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说妈,我想跟您谈谈。
她走进来,把厨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说妈,郑宇借高利贷的事,我昨天才知道。
他跟我说是生意周转,我没想到是高利贷。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可是妈,他要是还不上,那些人真的会……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开水倒进暖瓶里,说张琳,你今年四十二了。
她说嗯。
我说,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爸给了你五万块钱,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你爸说,闺女嫁人,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说,我记得。
我说,后来你爸生病,花了二十多万,都是我们自己扛的,没跟你张过嘴。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美兰,咱闺女命苦,你多帮衬她。
我说,我帮衬了。
你买房,我给了十万。
泽洋出生,我带了三年。
这些我都不图你回报。
但是张琳,你不能把你妈当傻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说妈,我没有。
我说,你们用英语商量怎么把我送养老院的时候,你以为我听不懂。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我教过英语,退休以后又捡起来了。
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说,你要钱,可以跟我直说。
你妈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是你们在背后算计我,把我当包袱,当提款机,这不行。
张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绕过她,打开厨房门。
郑宇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
我说,郑宇,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你欠的八十万里,有三十万是高利贷,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点头。
我说,高利贷那一部分,我帮你还。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说,你别高兴。
我有条件。
他说,您说。
我说,第一,你跟张琳写借条,三十万,三年还清。
第二,你们不许再提让我去养老院的事。
第三,泽洋的教育,你们不许动他的钱。
他说,行,都行。
我说,还有第四。
他看着我。
我说,从今往后,你们不许再用英语背着我说话。
他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
我说,你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全懂。
你们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张琳的哭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郑泽洋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泽洋,你过来。
他走过来。
我说,外婆帮你把英语补上去,不是让你替你爸传话的。
他低下头,说外婆,对不起。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比你爸你妈都明白。
那天上午,我带着郑宇去了银行。
三十万转到他账上,他当场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从银行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说妈,谢谢您。
我说,你不用谢我。
这钱是看泽洋的面子。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那个英语培训的工作,好好干。
他点点头。
我说,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中国话。
他低下头,说嗯。
回到家,张琳在收拾屋子。
她看见我进门,叫了声妈,声音怯怯的。
我说,我下午去看安置房,你们谁有空跟我去。
张琳说,我去。
郑宇说,我也去。
我说,行。
下午我们仨去了城东,房子在六楼,有电梯。
打开门,里面刷了白墙,铺了地砖,厨房和卫生间都装好了。
张琳每个房间转了一圈,说妈,这房子真好。
我说,以后你们想来看我,随时来。
她低下头,说妈,您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说,原谅不原谅的,日子还得过。
你是我闺女,这个改不了。
但是张琳,有些事,我得自己拿主意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
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郑宇站在阳台上,没进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妈,我以后好好干。
我说,干不干的,看行动。
他说,您放心。
我说,我不放心也没办法。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回到女儿家,郑泽洋坐在客厅等我。
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外婆,我今天做了一套听力,全对。
他说,您教我那个方法真管用。
我说,那是你底子好。
他笑了一下,忽然说,外婆,您以后能教我说英语吗,我想学得跟您一样好。
我说,行,你周末来我那儿,我教你。
他点点头,说好。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张琳跟进来,说妈,您今天就搬吗。
我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妈,我帮您收拾。
我说不用,东西不多。
她站了一会儿,说,妈,我以后每个周末去看您。
我说行。
她说,您别不理我。
我说,我没说不理你。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背上。
她的肩膀在抖,温热的眼泪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行了,多大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