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还在御花园里收拾心情时,一个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内城里飞快传开——太上皇驾崩,嘉庆登基,和珅要倒霉了。
朱红宫墙后,有人悄悄把家里当年的《铁齿铜牙纪晓岚》翻出来,边看边感叹:剧里和珅和纪晓岚斗嘴斗了一辈子,现实里,这两个人却在同一座紫禁城里,真刀真枪地周旋了近二十年。只是,电视剧拍得再热闹,也拍不出那道菜里藏着的账本,也拍不出那一纸奏折背后压着的,是一个王朝的晚景。
很多年以后,人们提起这个“欢喜冤家”组合,总爱问一句:要不是冤家不聚头,清官纪晓岚,到底是怎么和巨贪和珅扯到一起的?
这事儿,还得从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出身说起。
纪晓岚出生在一个不用为三餐发愁的书香门第。祖上本是江南望族,后来北迁到献县,一样能把日子过成“乡绅里的天花板”。纪家有田有地,有名声有门第,他一落地,手里就握着一把别人求不来的起跑线。
他小时候读书是什么情景?大概就是那种,村里大人端着烟袋,坐在院门口一边磕瓜子一边说:“那纪家的小郎君啊,《三字经》《千字文》倒背不说,还能跟着先生聊天文历算、百家杂说。”久而久之,“神童”两个字,就贴在了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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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当众“被看不起”。
童子试那天,他个头还不高,挤在一群十几岁的小童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主考官心里嘀咕:这奶娃也来赶考?心里有了成见,嘴上就开始为难人了。他抬眼看着案前的纪晓岚,慢悠悠抛出上联:“十岁顽童,岂有登科大志?”
话里话外,都是“你不配”三个字。
纪晓岚听明白了,眼神一冷,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敬了一句:“三年经历,料无报国雄心。”
“十岁顽童”对上“三年经历”,对仗工整不说,讥讽也原封不动奉还——你拿我年龄说事,那你读了三年书,难道就只琢磨着出人头地,不打算报效国家?考场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主考官面上有点挂不住。
他不服,又抬头四下打量,瞟见门上的门神画像,一拍书案,续了一句:“门上将军,两脚未曾着地。”意思是,门神站在门上,脚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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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只抬了下眼皮:“朝中宰相,一手可以托天。”
门上“将军”对“朝中宰相”,“两脚未曾着地”对“一手可以托天”,气势直接拔高了一个台阶。主考官按捺不住嘴角——这孩子,是真有点东西。考完,这几副对子像说书人的段子一样,在附近几个县城传开,纪晓岚“神童”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有了这样的开头,他成年后的科场之路,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路顺风,但也不是不摔跤。前两次会试都折在半路,直到1754年,他才以二甲第四名进士的成绩,叩开翰林院的大门。
翰林,从唐代起就是国家的“人才库”。到了乾隆朝,更是离皇帝最近的一群文官——写诏书、改书稿、陪驾出行,都是他们的日常活计。纪晓岚一脚踏进这个圈子,就等于半只脚跨进了紫禁城的中枢地带。
乾隆本来就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皇帝。你说他是文青也好,是书呆子也罢,总之他对诗文书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碰上纪晓岚这种“对上眼”的读书人,两人之间自然有得聊。
有一次,乾隆翻《论语》,翻到“色难”两字,忍不住叹气:“这两个字不好对啊。”所谓“色难”,放在当时的语境里,是说对父母要和颜悦色,这件事很难,真正难的是保持那份温柔与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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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磨墨的纪晓岚手没停,嘴先动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容易。”
乾隆一下就火了:“你是笑朕吗?既然说容易,那你对个下联来听听。”纪晓岚起身拱手:“臣刚才已经对出来了。”
乾隆一愣,心里把刚才那句“容易”重新咂摸一遍。上联“色难”,下联“容易”,一难一易,既对得工整,又暗合《论语》原意——“色难”的反面,不就是“易”么?他伸手捻须,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
就这样,从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容易”开始,纪晓岚逐渐成了乾隆案头、膝前最顺手的一支“笔”——写得了文章,撑得起场面,还能在皇帝无聊的时候陪对两句对子。时间久了,乾隆真把他当成了诗文上的“知音”。
正当纪晓岚“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另一个男人,才刚刚从社会最底层,艰难往上爬。
和珅,和纪晓岚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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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名钮祜禄·善保,出身满洲八旗中的正红旗。论起家世,也不算寒门——父亲是三等轻车都尉,毕竟是个有爵位在身的武官。但命运对他,比对纪晓岚要苛刻很多。
三岁丧母,九岁丧父,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对一个旗人子弟来说,没了父亲,不光是少了一个厨房里添柴的人,更是失去了通往官场的引路人。幸好,家里的老家丁和偏房夫人还算尽心,把兄弟俩勉强拉扯大,让这个家没有一下散掉。
1769年,19岁的和珅,第一次试图靠科举改变命运。他走进考场,跟成百上千个读书人一起,赌一条出路。结果很现实——名落孙山。
这一次失败,在很多士子那儿,可能意味着回家再读几年书,明年再来。但对和珅这种境况的人来说,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不想再过那种看人脸色、算计每一口饭的日子,于是转了个弯,用文生的资格承袭了父亲的三等轻车都尉。
所谓轻车都尉,说白了就是负责随驾,属于贴身伺候皇帝出行的那一类差事。活确实辛苦,风吹日晒的,但和珅心里明白:辛苦换来的,是一个别人求不来的机会——近身伺候,就有机会“被皇帝看见”。
“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有时候也不算骗人。没过几年,机会真的落到了他头上。
那是一次例行的出行。乾隆要出宫,按规矩,仪仗队列必须一件不缺。结果临到要出发了,才发现仪仗里象征皇权的黄伞不见了。这个黄伞,不是普通的遮阳伞,而是整个仪仗的“脸面”。这东西丢了,说小是个失误,说大可以上纲上线成失礼、失仪,太监宫女顿时吓得个个低头不敢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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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管的?”乾隆脸色一沉,清宫里最怕的就是皇帝这四个字。
所有人都在装哑巴,谁也不敢站出来认错。就在气氛快要凝固成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侍卫硬着头皮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龙舆前,跪地叩首:“回万岁,负责典礼的人不能推卸责任。”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住了规矩,又把责任立在了“典礼官”这个岗位上,而不是笼统地“都是奴才的错”。乾隆抬眼一看,这个年轻人长得白净清秀,说话也有条理,便顺势问了一句:“你是何处出身?”
“生员。”还算体面不丢人。
“可曾入场应试?”“曾经参加科举。”
“可还记得经义题目?”乾隆随手抽签似的问了一句,原本也没抱太大指望。没想到,这年轻人立刻答出了题目,还能声情并茂地背出自己当年的文章。乾隆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有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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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句“不能推卸责任”,一篇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让和珅从茫茫侍卫中被拎了出来。他先是被派去主管仪仗,不久,又被调入御前侍卫,终于真正挤进了皇帝身边那个小圈子。
那时候的和珅,说句公道话,还算不上“贪官”。他做事利索,记性好,眼力劲也足,能揣摩皇帝的心思,一招一式都往乾隆喜欢的方向靠。真正让他从“办事能手”一步步滑向“大贪”的,是一桩后来被史书重点提到的案子——李侍尧案。
1780年,云南储粮道官员海宁实在受不住上司李侍尧的压榨,愤而上书弹劾。李侍尧是何许人也?乾隆朝的大员,屡次被人告发贪污受贿,手脚极不干净。这边奏折刚送到京里,乾隆为了“维持风纪”,便派户部侍郎和珅,会同另一名官员南下,查个水落石出。
到了云南,和珅才真正看清,什么叫“贪污系统化”。李侍尧受贿多年,手法早已炉火纯青,账目做得比戏台上的脸皮还干净。和珅耐着性子,一点点往下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查出了个大概:李侍尧贪污受贿金额,远远超过了《大清律例》中“40两银子斩立决”的标准线。
问题来了:律法摆在那儿,可朝廷上上下下谁敢真按字面执行?那个年代,贪污已经是各级官员心照不宣的“常态”,真要严格照律例办,恐怕整个官场都得换血。
乾隆也头疼。定了律法的是祖宗,要改就得给天下一个说法;可要真按这条执行,打掉的不止是李侍尧,还有一大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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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骑虎难下时,和珅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斩监候”。
简而言之,就是把原来40两银子的“斩线”,往上提到1000两。受贿超过1000两,按律当斩,但可以先监候,不必立刻执行。这一来,既显得“严肃处理”,又给了皇帝回旋余地。
问题是,李侍尧贪了多少?3300两。
单从数字看,照和珅新提的这条,也该是人头不保。但乾隆舍不得。一是情面,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顾虑。和珅看得明白,他在奏对时就有意“顺着”乾隆的意思说话——该重的字眼写上,到了真正定罪时,又留上几分余地。
结果就是,制度看起来更“完善”了,贪官却被网开一面。李侍尧免了极刑,轻飘飘地躲过一劫。而和珅呢?在“讲法度又懂人情”的名头下,一下子站到了万众瞩目的位置,先是户部尚书,后又递升御前大臣,直接成了晚年乾隆身边最受信任的一张脸。
李侍尧案,其实就是和珅人生的一个分水岭。那次之后,他彻底看清楚了大清官场运转的真实逻辑:律法是写在纸上的,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御座上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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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的心开始往另外一个方向歪。
办案有功,赏赐自然少不了。一次次的赏银、赐宅、赐物,不仅让和珅的家底日渐厚实,也在无形中撑大了他的胃口。他试着在各种缝隙里动手脚,发现不但没人深究,反而还因为“替国库挣了钱”受到表扬。
1784年,乾隆第六次南巡。皇帝带着一大票人马出门,吃穿住行哪一项不要钱?过去每次南巡,都得从国库里支出巨款,这一次却很诡异——账面上,国库一文未动。
钱从哪儿来的?从地方、从盐商、从富户、从那些“愿意为圣驾尽忠”的人手里变出来的。和珅抱着“替皇上省钱”的招牌,大开方便之门。地方官明里暗里拿银子“表忠心”,商人们跪着把银票奉上,只求一句“平安无事”。
这一趟试验下来,乾隆满意得不得了——“和爱卿能干。”他看见的是国库完好无损,没看见的是地方官吏和富商身后的民脂民膏。
有了这次成功经验,和珅迅速把这套“变钱术”复制到更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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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太后、皇帝、皇后寿辰,他就像个热心的“总策划”,主动张罗各地官员、商贾进贡,嘴上说是“为圣寿添彩”,实际上各路银子进京,一分给国库,一分给皇帝,剩下的,自然会流进某些人的私库。
等这种“寿礼”玩得差不多了,他又开始琢磨更隐蔽的办法。比如,派人去查盐政、巡盐商,只要盯上一家,多少总能查出点“问题”。立案、抄家、没收财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账面上,这些财产有的是充作“官款”,有的却在中途拐弯,进了他的小金库。
再后来,甚至连“认错”都能变成一门生意——“议罪钱”。皇帝下旨,让有过失的官员“自陈”,主动承认错误,然后用银子来“抵罪”。负责办理的和珅,自然可以从中“分一杯羹”。明的暗的,各种渠道,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和府越来越富,大清的风气越来越坏。
乾隆难道不知道他在贪?知道。但帝王对某些人,是有“容忍区间”的。只要大局稳定,国库不至于空虚,他可以装作没看见。更何况,和珅贪归贪,孝敬起来也真舍得。该给皇帝上的孝敬,他一件不落,乾隆晚年过得舒舒服服,“太上皇”的日子过得比在位时还体面。
只是,有时候,他想装看不见也不行,因为和珅自己会“作”,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露出破绽。
比如那一天,御膳房里的一盘五花肉。
那天乾隆用膳,桌上摆了一道炒五花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入口软糯不腻。乾隆吃了几块,很是满意,连连夸奖御厨手艺进步。旁边伺候的和珅,眼睛一亮,这不正是“献殷勤”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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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夸御厨,又夸皇帝“品味高”,说得乾隆龙颜大悦。说着说着,他心里一热,忽然想起圣上平时最爱玩什么——对对子。
他弯身一拜:“万岁素来雅好对联,对得妙时龙心大悦,不如臣借这盘五花肉,献个上联,讨万岁开心?”
乾隆放下筷子,笑着点头:“说来听听。”
和珅脱口而出:“三斤四两五花肉。”
三、四、五,顺着往上排,又借着眼前这盘菜,算是一个顺嘴的上联。乾隆听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半点下文都摸不着。现场的气氛微微一滞,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站在一旁的纪晓岚。
这时候,纪晓岚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慢吞吞地接了一句:“五两六钱七把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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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斤四两对五两六钱,五花肉对七把葱,三四五对五六七,数量相承,物品相对,看着还挺工整。乾隆一听,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就笑出声来——这下联横看竖看都对得有趣。
正要夸赞几句,旁边的和珅脸色却已经变了。
他挤出个笑:“纪大人,这对联虽巧,可是——葱哪有这么贵的道理?”
这话表面上像是在挑刺,实际上是想把这件事堵死在“对子”的层面,别再往深了想。可纪晓岚偏偏不吃这一套。
“葱什么价钱,和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句极普通的话。说完,还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呈给乾隆:“这是臣前几日偶然看到的御膳房账簿,上面所记菜蔬价格,恰恰如此。臣不敢造次,只能照本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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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就算他平日不买菜,不知道葱一把多少钱,但账上写的价目,明显高得离谱。往细里看,不只是葱,很多普通蔬菜、调料,价格都被标得惊人。
而御膳房的账,是归谁过目的?内务府总管。而内务府总管是谁?正是眼前这个正在陪笑的和珅。
那一刻,御前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
这件事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史料里并没有详细描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乾隆把账本交给其他人去查,事实证明,和珅确实在御膳房账目里动了手脚。只是,碍于多年信任,再加上晚年懒得折腾,他最后只是略施惩戒,意思一下,这件事就翻过去了。
究竟是巧合,还是纪晓岚故意“顺手一戳”?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但考虑到两人平日里那点“暗战史”,纪晓岚借一副对子,把葱价扯上台面,多少带着点“回敬”的意味。
和珅这辈子最怕什么?一是失去圣宠,二是被人揭穿。偏偏纪晓岚,他都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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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清官场里混,和珅要对付的不止是公务,还有那些曾经让他吃过苦头、受过冷眼的人。等他权势在握,难免会对当年的“不公待遇”一一记账,逮着机会就“报复”回去。纪晓岚当年并没真欺负过他,可架不住两人天生“道不同”。
纪晓岚是那种有文化、有骨气,却又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读书人。和珅则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看惯了人情冷暖的现实派。一个不愿弯腰,一个擅长低头。两种性格,碰在一起,注定“两看相厌”。
1782年的一天,京里某处的宴席上,两人碰了个正着。
那天席面气氛本来不错,觥筹交错之间,谁也没指望见到不想见的人。结果一抬眼,和珅发现自己和纪晓岚竟坐在同一桌。心里那点疙瘩,立马就被勾起来了。
中途,上菜的小厮一脚踩空,整盘菜摔在地上。正当他吓得跪地请罪时,旁边花丛里窜出一条大黄狗,叼着一块肉撒腿就跑。原本尴尬的场面,被这条狗闹得有点好笑。和珅却眼睛一转,顺势笑着来了一句:
“是狼(侍郎)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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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纪晓岚那时官拜户部侍郎,“是狼是狗”,拿“侍郎”和“狗”做文章,这是当众挤兑,不带脏字的骂人。
席间原本的笑声一下压住,大家都偷偷看向纪晓岚,等着看这位一向“嘴上不吃亏”的大人,怎么接招。
纪晓岚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嘴角微微一挑:“尾巴下垂的是‘浪’,尾巴上竖(尚书)的才是狗。”
“浪”对“郎”,“上竖”谐音“尚书”。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刚才说侍郎是狗?不好意思,在我看来,尾巴垂着的才是浪得虚名的人,尾巴翘着的尚书,才更像一条狗。
而和珅,那时正是兵部尚书。
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快感。和珅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却又碍于两人官职相当,不好翻脸,只能尴尬地端起酒杯,作势一笑了之。
这样的针锋相对,在两人身上不是一次两次。很多时候,是和珅先起的头,纪晓岚再顺势一刀见血,偏偏不越规矩,不犯大忌。乾隆知道,也不拦着,甚至还乐在其中——两个宠臣互相牵制,不失为一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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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就是这么个地方。短兵相接的不多,暗中较劲的倒是一堆。纪晓岚和和珅,一个手握文化资源,一个手握实权财权,在乾隆晚年,几乎成了皇帝身边最有存在感的两个人。乾隆一高兴,就叫他们来对对子、讲笑话,顺带看看这两个冤家又要怎么玩花样。
但这种表面上的“欢喜冤家”,背后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纪晓岚心里明白,和珅掌权,自己能做的,是尽量保持清白,偶尔借机提醒一下皇帝,别让贪腐烂到根上。和珅也清楚,这个爱抖机灵的翰林,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所以在真正的实权斗争中,他更多选择绕开纪晓岚,转而对付别人。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撑到1799年初。
那一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
消息传出,整个京师仿佛同时吸了一口气。太上皇一死,真正的皇帝——嘉庆,终于可以从“儿子”变回“君主”。而在很多清楚朝局的人眼里,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站在乾隆身后那个肥得流油的影子,该被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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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795年,乾隆就已经把皇位禅让给嘉庆,只是自己保留了“太上皇”的名号,实际大权并没松手。和珅这几年,仗着太上皇的信任,中饱私囊不说,还时不时拿“上谕”压嘉庆一头,做起事来根本没把这位“名义上的皇帝”放在眼里。
这些,都被嘉庆默默记在心里。
等到乾隆尸骨未寒,嘉庆立刻开始布局。他没有亲自跳出来,而是让王念孙、刘墉等人联名上书,罗列和珅的种种罪状。
奏折里写得一点也不含糊:“贪鄙成性,怙势营私,僭妄专擅”——贪得无厌,仗势欺人,假借太上皇之名擅权乱政。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一颗颗往和珅的棺材板上锤。
和珅可能是直到那时,才真正意识到:那种“皇帝信我,我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树倒猢狲散,他曾经拉拢的、提携的、吃他手短的人,这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短短三天,他就从权倾朝野的“和大人”,变成了囚车里的俘虏,家产被抄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嘉庆颁旨:凌迟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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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出于“顾全体面”的考虑,又允许他“自裁”,算是给曾经的“朝廷重臣”留下最后一点遮羞布。但不管形式如何,和珅的结局已经定了——这一生用贪欲堆出来的高楼,在短短几天里,轰然倒塌。
相比之下,五十多年前就进翰林、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六岁的纪晓岚,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有过失足——曾因“文字狱”牵连,被乾隆下令发配新疆库车做官。那段日子,对他而言,是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离开京城,远赴边地,身边没有熟悉的笔墨纸砚,有的只是戈壁荒漠和兵戍边疆的冷风。
但也正是在库车,他更真切地看见了这个帝国的边缘:远方的将士,疲惫的兵站,偶尔传来的战事消息,还有那种“皇恩未必照得到”的苍凉。回京之后,他似乎更笃定了要守住做人的底线——不跟风,不攀附,拿自己的才华在皇帝和朝堂之间,找一个不至于丢人的立足点。
乾隆对他,既有欣赏,也有戒心。欣赏的是才华,戒的是他那张随时可能戳穿什么的嘴。嘉庆对他,则多了一份敬重——毕竟在那风云变幻的几年里,纪晓岚始终没有像很多人那样,靠向和珅那边。
所以,等到嘉庆清算完和珅,重新整顿朝政时,纪晓岚反而平稳地过渡过去,继续在朝中任职,晚年得以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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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朝为官,一人贪到极致,一人清到合理;一人玩命攀权附势,把自己绑死在太上皇那条船上,一人在权力漩涡里收着脚,给自己留了退路。到了最后,区别就摆在那儿:有人用命去偿他掏走的钱,有人带着一身故事活成了后人口中的“铁齿铜牙”。
那盘五花肉早就凉了,那本御膳房的账簿也早被尘封进历史。但细细想来,这些看似“段子”的小事,其实正是两个人命运差别的缩影。
和珅一生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聪明用在钻营上。他懂人情、看得清权力的味道,也知道在哪儿下手最能捞到好处。刚开始,他或许真想做个清官,可在一次次试探底线、一次次尝到甜头之后,他慢慢习惯了在灰色里站稳脚跟,最终从“反贪”走到了“巨贪”。
纪晓岚一生最可贵的一点,不是嘴皮子利,而是他知道这嘴皮子,什么时候该闭,什么时候该开,开到什么分寸。皇帝要他对联,他就对得妙,皇帝要他修书,他就修得好,皇帝纵容贪腐,他偶尔也会借一次“五花肉”的机会,把本来盖着布的烂疮揭一角出来,但绝不硬顶着天花板往上撞。
历史到最后,总会替每个人做一次结算。和珅留下的,是一串数字——后人粗略估算,他家产折抵的钱财,抵得上国库十几年的岁入;纪晓岚留下的,是一座《四库全书》,还有一堆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对联、诗文和轶事。
有人种下的是欲壑难填,有人种下的是几分清气。等到收成的时候,一个收的是绞架,一边收的是寿终正寝。你说这是不是应了那句老话: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而那些散落在史书夹缝里的小细节——考场上的门神、御前的葱价、宴席上的那条黄狗——正静静躺在那里,等着后来人去翻开,去咀嚼,去从中嗅出一点人心的气味和时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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