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北京一间办公场所内，时任浙江省副省长柴松岳正与两名女干部商谈工作。盛夏的北京闷热难耐，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谈话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打了个喷嚏，腰间却传来一声轻响。
皮带断了。
更尴尬的是，断裂并非发生在无人处，而是在谈工作的时候。柴松岳只得用手按住裤腰，起身说道：“你们先坐一会儿。”说完快步走进里间，关上房门。
他原以为只是皮带扣出了问题，仔细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那条售价不高、商贩反复保证是真皮的皮带，外层薄皮下面包着的竟是纸质填充物。所谓牛皮，不过是销售时的一句说辞。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柴松岳到浙江苍南调研，腰间旧皮带已经磨损，接待人员建议他到当地市场买一条新的。市场上的皮带样式很多，价格也便宜，一名商贩拍着胸口说：“这是正经牛皮，放心用。”
柴松岳摸了摸质地，觉得尚可，便花钱买下。谁能想到，两个月后，一个喷嚏就让它现了原形。临时找不到替代品，他只好把房间里的晾衣绳解下来，暂时系在腰间。
两名女干部见他捂着腰匆匆离开，还以为身体不适，特意出去买了药。得知真实情况后，二人忍不住笑了。柴松岳自然也笑不出来，这条小小的皮带，偏偏让一名主管工业工作的省级干部亲身碰到了假货。
这件事后来传开，朱镕基听说后笑着打趣：“你这是报应。”这句话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调侃。此前，朱镕基曾多次提醒浙江方面，温州一带假冒伪劣产品屡禁不止，不能只把它当成市场上的小毛病。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民营经济发展很快，小商品生产和销售遍布城乡。活力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粗制滥造的问题。一些作坊为了压低成本，用纸板、劣质皮料制作鞋子和皮带，再冠以“真皮”名义出售。
当地百姓把这类鞋称为“晨昏鞋”，意思是早晨穿出门，到了傍晚就可能开胶变形。婚礼上皮鞋脱胶、雨天靴子裂开、鞋底进水后露出纸板，这些并非单个家庭的偶遇，而是当时市场混乱的缩影。
有意思的是，假货造成的损失，最先往往落到普通消费者身上。买一双鞋，赔的不只是几元钱，还可能耽误婚事、出行和生计。等到问题传到干部和媒体那里，影响已经不再是某家作坊的得失，而变成了地方信誉问题。
1987年8月8日，杭州武林广场举行了集中销毁劣质温州皮鞋的行动，现场焚烧了五千双问题皮鞋。这场大火不是为了制造声势，而是向生产者和销售者表明，靠欺骗消费者换取利润，不能再被当作经营手段。
柴松岳的皮带事件发生后，浙江方面很快召开相关会议。会上，他没有回避自己的尴尬，反而把皮带断裂的经过讲了出来，并要求加强生产、流通环节的检查。有人送来一条新皮带，他收下后说：“希望这条皮带里，装的是真正的决心。”
温州随后加大了抽查和整治力度，对问题产品采取没收、销毁和处罚等措施。对许多经营者而言，这意味着旧有的低价竞争方式走到了尽头。产品要想留下来，不能只靠吆喝，更要经得住使用。
多年以后，类似的销售话术又借助一段关于江南皮革厂的录音流传开来。录音声称厂方欠薪、低价清货，不少商贩借此吸引顾客，打出“原价高档、如今低价处理”的旗号。后来调查表明，许多摊位售卖的并非所谓库存皮具，只是借录音制造噱头。
这两件事相隔多年，却有相似之处：一个用“真皮”包装纸板，一个用“清仓”包装廉价货品。表面看是话术不同，实质都是把消费者的信任当成可以反复消耗的本钱。柴松岳那声喷嚏，恰好让隐藏在皮面下的纸板露了出来，也让温州假货问题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摆到了管理者面前。
对于温州而言，真正困难的并不是销毁几批鞋，而是重新建立市场信用。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只能从材料、工艺、检验和售后等细节一点点做起。那根临时系在腰间的晾衣绳，也因此成为一段整顿往事中颇为特殊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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