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老式吊扇嗡嗡转着,带起一阵潮热的风。林秀梅坐在靠窗的位子,手边搁着一杯还没动的铁观音,眼睛盯着门口。
她今年四十三,博士学历,在省城一所大学教金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米色的真丝衬衫,腕上一块不张扬的表。旁人看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女人身上有股子劲儿,像绷紧的弦。
相亲这件事,她已经推了三年。是她妈拿着血压药逼的——"你再不找,我这心脏病要犯了。"
今天来的叫陈建国,四十五岁,做建材生意的,朋友介绍说"条件不错"。
陈建国进门的时候,林秀梅扫了一眼。圆脸,肚子微微鼓出来,穿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笑起来倒是爽朗。
"林老师?"他在对面坐下,招手叫了杯茶,"久仰久仰。"
寒暄了几句,话题绕到了正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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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问:"林老师,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林秀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年薪百万以上,名下有房有车,没有前婚,父母身体健康,最好不在本地——省得婆媳麻烦。"
茶馆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
陈建国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有病吧?"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失礼,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林老师,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
"高?"林秀梅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像在讲台上陈述一个数据,"我觉得不高。我有稳定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负债,身体健康,还能独立带娃。我凭什么不能提要求?"
陈建国一时语塞。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门口过,吆喝声拖得老长。林秀梅看着那老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
不是不知道。
她读书读到三十岁,博士毕业那年,谈了六年的男友娶了别人。理由是"你太强了,我压力大"。后来她一头扎进工作,发论文、评职称、带学生,日子过得满当当的,就是床头那盏灯,每晚只有她一个人开,一个人关。
她妈说她"眼光太高"。她同事说她"太拧"。她自己呢?
她只是不想将就。
四十三岁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将就比孤独更难熬。
陈建国喝了口茶,缓过来,换了副认真的神情:"林老师,我说句实在话,年薪百万,咱们这个城市,能有几个?你这条件,不是在找老公,是在招上门女婿。"
林秀梅没有反驳。
"而且……"陈建国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那种男人,凭什么要找你?他能找的,比你年轻的、比你好说话的,多的是。"
这话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进去了。
林秀梅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器碰桌的声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抬起眼睛,"我应该降低要求,找个差不多的,凑合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的路上,林秀梅一个人走着。傍晚的街道热气还没散,路边的烧烤摊子支起来了,油烟味混着孜然香,呛得她微微皱眉。
她想起她妈昨晚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叹气:"秀梅啊,你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有什么用。
她教了十几年书,带出去的学生遍布各地,有人专门回来看她,叫她"林老师",眼神里是真心的敬重。她一个人扛下了父亲生病时的所有医药费,一个人把那套房子的贷款还清了,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这些,算不算"有用"?
可是夜里,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没那么拼,是不是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条路她已经走过来了,回不了头,也不想回。
年薪百万的要求,说到底,不过是一道门槛。能跨过来的,才是真的势均力敌。跨不过来的,也省得彼此耽误。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差不多"可以将就。
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她踩着那片影子往前走,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清脆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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