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老人同住不领证,白天各回各家,晚上分床睡,一个月给800块,楼下老周跟李姐就这样,儿女还夸省心,我说了两句,被怼回来,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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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周蹲在单元门口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半张脸。
我说,周哥,这么晚还不上去。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说,透透气。
我站那儿陪了他两分钟。谁也没说话。楼上李姐家的灯亮着,窗帘拉着,能看见人影晃了一下。
老周住三楼。李姐住五楼。
白天老周回自己家,李姐也回自己家。晚上老周上来,或者李姐下去。像上班一样。
我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是去年秋天。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说,你知道楼下老周不,跟五楼那个李姐,搭伙了。
我说,什么叫搭伙。
我妈说,就是一块过,但不领证。
我说,那不就是搞对象。
我妈说,你懂什么。人家有规矩的。白天各回各家,晚上才在一块。一个月老周给李姐八百块钱。
我说,八百块钱够干啥。
我妈说,你管人家够干啥。人家儿女都同意,说省心。
我后来才知道,老周六十七,退休金三千二。李姐六十三,退休金两千八。老周老伴走了五年,李姐老伴走了三年。
两个人都有房子。都有儿女。都一个人住。
搭伙这件事,是老周先提的。
这事是楼下小卖部刘姐跟我说的。刘姐什么都知道。
她说,老周那人精明。他算过账的。
我说,算什么账。
刘姐说,你想想,要是领了证,两套房子以后怎么算。两边儿女怎么分。老周那套是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值个百来万。李姐那套是拆迁安置的,也值钱。领证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说,那八百块钱是怎么回事。
刘姐说,生活费呗。老周说,我一个月给你八百,菜钱水电都在里头。李姐也没还价。
我说,李姐图啥。
刘姐说,图啥。图晚上有个人说话。图头疼脑热有人递杯水。图不用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
我那天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挺冷的。刘姐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说,进来坐坐,外面冷。
我说不了,我上楼。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周。他正弯腰系鞋带。鞋是那种老人鞋,黑面白底,松紧口的。
他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
我说,周哥,出去啊。
他说,买点菜。
我说,这么晚还买菜。
他说,李姐明天要包饺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听出来,他说“李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往下压的。像怕人听见,又像怕人听不见。
我跟他一块走了一段。
他走得慢。膝盖不好。他说年轻时候在厂里站机床,一站就是一天,膝盖磨坏了。
他说,现在蹲下去就起不来。
我说,那您还蹲着抽烟。
他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我们走到菜市场门口。他进去买了半斤肉馅,一把韭菜。我站在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勒着他手指头,手指头有点发紫。
我说,我帮您拎。
他说,不用。拎得动。
我们往回走。他突然说了一句,你妈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吧。
我说,还行,她习惯了。
他说,习惯是习惯,孤单是孤单。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走到楼下,他说,你上去吧,我抽根烟再上。
我说,好。
我上了两层,听见打火机响。我站在楼道拐角往下看,看见他蹲在台阶上,烟头一明一暗。
那是去年的事。
今年开春,我妈来我这儿住了一阵。
她来了以后,跟李姐走得很近。两个人一块去早市,一块去公园。有时候李姐上来坐坐,我妈给她倒茶。
李姐话不多。坐那儿就是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手指头。
我妈问她,老周对你咋样。
李姐说,还行。
我妈说,什么叫还行。
李姐说,就是还行。不吵不闹的。他脾气好。就是有点抠。
我妈说,抠到什么程度。
李姐说,上个月电费用了一百二,他说这个月怎么这么多。我说天热开空调了。他说开风扇不行吗。
我妈说,那你咋说。
李姐说,我说行,开风扇。
我妈回来跟我说,八百块钱,连空调都不让开。
我说,那李姐图啥。
我妈说,图啥。图晚上有人躺旁边。图半夜醒了听见有人喘气。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地掐。
我说,妈,你是不是也想找个人。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说,你少管我。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是找,我就领证。不领证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说,领证麻烦。房子怎么办。
她说,麻烦就麻烦。人活着不就是麻烦。
我说,那要是人家不愿意领呢。
她说,那就不找。
我妈住了半个月就走了。走之前,她去李姐家坐了一下午。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风大。
我没再问。
我妈走了以后,我跟老周喝过一次酒。
就在楼下小饭馆。他要了一瓶二锅头,两个小菜。花生米,拍黄瓜。
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说,周哥,我敬您。
他说,别敬。咱俩随便喝。
喝了两杯,他话多起来了。
他说,你妈回去了?
我说,回去了。
他说,你妈那人好。直。
我说,她就是脾气倔。
他说,倔好。倔的人心里有数。
他又喝了一杯。脸红了。手开始抖。
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八百块钱,不是我抠。是我得攒着。
我说,攒着干啥。
他说,攒着看病。我这膝盖,早晚得换。换一个得十来万。医保报一半,我自己还得掏五六万。我一个月三千二,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够。
他说,李姐那八百,我都是算计好的。菜钱四百,水电一百,剩三百我留着。有时候给她买件衣服,有时候给她孙子包个红包。
他说,你以为我不想给她多点。我拿啥给。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他说,你们年轻人觉得八百块钱少。我年轻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
我说,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妈肯定跟你说了。说我抠。
我说,没有。
他说,有没有我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扶他。
他说,不用扶。走得动。
他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人老了,什么都是租的。租个伴,租个说话的人。租一天算一天。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后来我跟李姐聊过一次。
就在楼道里。她在等电梯。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说,李姐,买橘子啊。
她说,老周爱吃。
我说,您对他挺好。
她说,谈不上好。就是互相照应。
我说,您觉得这样行吗。
她说,啥行不行的。到这一步了,还挑啥。
电梯来了。她进去。我看着她。她按了五楼。
电梯门关之前,她突然说了一句。
她说,你妈走了以后,老周还问过。问你妈啥时候再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电梯上去了。数字从1跳到2,跳到3,跳到4,跳到5。停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我媳妇问我,你站楼道里干啥。
我说,没干啥。透透气。
她说,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跟我媳妇说过老周和李姐的事。
她说,这不挺好的吗。
我说,好什么。
她说,各取所需。老周有人做饭,李姐有人说话。经济上算清楚,感情上不欠。比多少婚姻都强。
我说,那八百块钱算啥。
她说,算房租。
我说,什么房租。
她说,感情房租。老周租李姐的陪伴,李姐租老周的陪伴。八百块钱是差价。
我说,你这话听着冷。
她说,实话都冷。
我那天晚上睡不着。躺床上想这个事。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择韭菜的样子。想起她说“那就不找”的时候,语气有多硬。
我想起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想起李姐按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那句话。
我想起刘姐说,图啥。图晚上有个人说话。
我想起小卖部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外面是黑的。
我媳妇翻了个身。她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骗谁呢。
我说,真睡了。
她说,你是不是想老周的事。
我说,嗯。
她说,你想也没用。人家过得比你想的明白。
我说,明白在哪。
她说,明白在知道自己要啥。老周要人做饭。李姐要人说话。你妈要啥,你知道不。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所以你睡不着。
第二天我下楼,碰见老周的儿子。
他来看老周。拎了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不抽。谢谢。
他说,我爸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李姨呢。
我说,也挺好。
他说,那就行。我爸这人倔。以前一个人住,饭都不好好吃。现在有人管着,省心。
我说,你不反对他们这样。
他说,反对啥。领证才麻烦。房子咋算。以后看病谁出钱。现在这样挺好,各管各的。我们做儿女的也省心。
我说,你爸一个月给李姨八百。
他说,我知道。八百不多。请个保姆得多少钱。三千打不住。八百块钱,李姨愿意,我爸愿意,我们也愿意。
他说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他说,我说话直,你别介意。老人嘛,就是搭个伴。别想那么复杂。想复杂了,谁都过不好。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开车门,上车,发动,开走。
车是白色的。挺新的。牌照是外地的。
我想起来老周说过,他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两趟。
我又想起来,老周说膝盖要换。十来万。他儿子知不知道这个事。
我估计不知道。
老周也不会说。
我媳妇说,你管人家知不知道。人家是父子。你是外人。
我说,我就是觉得。
她说,你觉得啥。
我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我那天晚上又下楼扔垃圾。
又看见老周蹲在台阶上。
这回他没抽烟。就是蹲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周哥,膝盖疼啊。
他说,有点。
我说,上去吧。李姐该等急了。
他说,她知道我在这。
我说,那你也别蹲着了。凉。
他说,没事。蹲一会儿。
我站那儿。他蹲那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了一会儿。他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年轻时候图钱。老了图人。图来图去,图了个八百块钱。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说,八百块钱,买不来药,买不来命。但能买来个说话的人。
我说,周哥,别想那么多。
他说,不想了。上楼。
他站起来。扶着墙。膝盖响了一下。
我说,我扶您。
他说,不用。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裤腿。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妈择韭菜的样子。想起李姐按五楼的样子。想起他儿子开车走的样子。
我站在楼下。垃圾还在手里。
我忘了扔。
我拎着那袋垃圾站了很久。
我想起来前几天我妈打电话。
她说,你李姨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啥了。
她说,没说啥。就是唠嗑。说老周最近膝盖疼得厉害。
我说,那咋不去医院。
她说,老周不去。说去医院就得花钱。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那李姨咋说。
她说,李姨说,她劝了。老周不听。李姨说,她也不敢多说。怕老周觉得她惦记他的钱。
我说,八百块钱有啥惦记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不是惦记钱。是惦记那个“名分”。
我说,什么名分。
她说,没领证,就是个外人。有些话,外人不能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想起老周蹲台阶上的样子。
她说,你最近老想老周的事。
我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哪里不对。
我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说不出来就别想。
我说,不行。我得想。
她说,你想有什么用。
我说,想了没用。不想更没用。
她说,那你慢慢想。我先睡了。
她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灯开着。电视没开。
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来刘姐说,老周那人精明。
我想起来刘姐说,李姐图晚上有人说话。
我想起来老周说,人老了什么都是租的。
我想起来我妈说,那就不找。
我想起来他儿子说,各管各的,省心。
我想起来我媳妇说,实话都冷。
我想起来李姐说,你妈走了以后老周还问过。
我想起来老周说,八百块钱买不来药买不来命。
我想起来很多事。
但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一个六十七岁的人,退休金三千二,想换膝盖,攒钱,一个月给李姐八百,白天各回各家,晚上分床睡,儿子说省心,李姐不敢多问,我妈红着眼睛回来。
我说不出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说不出来,这到底是进步还是悲哀。
我说不出来,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我坐在客厅里。
灯亮着。
我没有开电视。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盆花。不知道什么花。
我打了几个字。
“周哥,膝盖疼的话,去医院看看。钱的事,大家想办法。”
我看了一遍。删了。
我又打。“周哥,李姐挺担心你的。”
删了。
我又打。“周哥,你别蹲台阶上了,凉。”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灯还亮着。
客厅里就我一个人。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把灯关了。
我走进卧室。我媳妇已经睡着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下楼,要是碰见老周,我该说点啥。
我想,要是碰见李姐,我该说点啥。
我想,要不就什么都不说。
就说一句,周哥,早。
李姐,早。
然后走过去。
然后上楼。
然后开门。
然后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什么都不想。
但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躺在那儿。
听见我媳妇呼吸的声音。
听见楼下有猫叫。
听见远处有车开过去。
我翻了个身。
我想,八百块钱。
八百块钱,到底能买来什么。
买不来药。买不来命。
买不来名分。买不来一句“你也不容易”。
但老周说,能买来个说话的人。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两个人白天分开,晚上凑一块。
就为这个,一个人给钱,一个人收钱。
就为这个,儿女说省心。
就为这个,我想说两句,被怼回来。
“你管人家呢。”
“人家过得挺好。”
“你别想那么复杂。”
对。我想多了。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邻居。一个邻居,还想管人家的事。
我算老几。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房贷。明天还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
老周的事,李姐的事,我妈的事。
我管不了。
我最多就是扔垃圾的时候,站一会儿。
最多就是蹲下来,陪他抽根烟。
最多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上楼。
然后关灯。
然后躺下。
然后想。
想老周蹲台阶上的样子。
想李姐按五楼的样子。
想我妈择韭菜的样子。
想他儿子开车走的样子。
想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的样子。
想那八百块钱。
想那半斤肉馅一把韭菜。
想那袋忘扔的垃圾。
想那盏亮着的灯。
想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想那句“你妈走了以后老周还问过”。
想那句“人老了什么都是租的”。
想那句“撑着吧”。
我听见我媳妇翻了个身。
她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骗谁呢。
我说,真睡了。
她说,明天再说。
我说,嗯。
明天再说。
明天,我下楼。
碰见老周,我就说,周哥,早。
碰见李姐,我就说,李姐,早。
然后走过去。
然后上楼。
然后开门。
然后坐在沙发上。
然后什么都不想。
但我还是会想。
我知道我会想。
我没办法不想。
我躺在那儿。
灯关了。
屋里黑着。
我睁着眼睛。
想那八百块钱。
想那半斤肉馅。
想那把韭菜。
想那根烟。
想那盏灯。
想那个蹲在台阶上的人。
想那个按五楼的人。
想那个择韭菜的人。
想那个开车走的人。
想我自己。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回,还是不回。
我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
老周的头像。
一盆花。
不知道什么花。
我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明天老周还会下楼买菜。
明天李姐还会按五楼。
明天我妈还会打电话。
明天我还会上班。
明天,一切照旧。
就这。
就这吧。
我闭上眼睛。
心跳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楼上走路。
像烟头一明一暗。
像八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
数到最后一张。
就没了。
就剩一个人。
蹲在台阶上。
灯灭了。
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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