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我提前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老周最爱吃的排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甜腻腻的，像廉价糖果化在空气里。客厅沙发上，两只茶杯还冒着热气，一只杯沿印着口红印子——玫红色，我这辈子没用过那种颜色。
我愣在玄关，排骨袋子里渗出的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周慌慌张张地走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身后，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正低头穿高跟鞋，抬眼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我认识她。王丽，老周工地上管材料的，去年公司年会上还敬过我酒，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嫂子"。
"秀芹，你听我解释——"老周张嘴就是这句烂大街的台词。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摔东西。我就那么站着，看王丽踩着高跟鞋慌慌张张往外跑，鞋跟敲在楼道里"咔咔"响，像啄木鸟啄空心树。
我把排骨放进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凉水冲在手背上，激得骨头缝里发疼。老周跟在后面，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就这一次""喝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没搭理他。洗完排骨，焯水，炖汤。灶台上火苗蹿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整间屋子弥漫着骨头汤的香味，慢慢盖过了那股该死的香水味。
晚饭我照常摆了两副碗筷。老周坐在对面，筷子夹起又放下，看我的眼神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我一口一口喝汤，心里却翻江倒海。
嫁给周建国二十三年了。当年他在建筑队扛水泥，黑黝黝的脸，笑起来一口白牙，跟我说："秀芹，跟了我，不会让你受苦。"我信了，把自己从娘家的炕头嫁到了城里的筒子楼。这些年，他从小工干到包工头，我从纺织厂下岗后摆过早点摊、当过保洁，两个人一砖一瓦攒下这套三居室，供儿子读完了大学。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想到，男人兜里有了钱，心就野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老周翻来覆去地叹气，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我睁着眼想了一整夜。
离婚？我不是没想过。可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儿子下半年就要结婚，这时候闹起来，不是给全家人添堵？再说了，我五十一岁，离了婚能去哪？回乡下老家种地？
但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不离婚，但日子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家里的存折查了个底朝天。不查不知道，老周背着我在外面开了张卡，三个月里转出去小八万。我拿着流水单，手都在抖，但脸上没带出来。
回到家我平静地跟老周说："从今天起，你工地上的账走我这儿。工资卡交出来，每月给你留两千零花钱。"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乖乖把卡递了过来。
我又去找了儿子周洋。没跟他说他爸的事，只说："妈想学用手机转账、看账单，你教教我。"儿子高兴坏了，以为我终于肯接受新事物，手把手教了我一下午。从那以后，老周每一笔消费，我手机上都有提醒。
但我做的远不止这些。
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顿顿不重样。老周的衣服洗得笔挺，邻居见了都夸。可与此同时，我开始"忙"了——报了社区的舞蹈队，每天傍晚去公园跳广场舞；又跟楼下张姐学做面点，周末去早市摆摊卖花卷。
老周下了班回家，饭在锅里热着，人却不在。他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公园，跟姐妹们跳舞呢。他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跳完再说。
那段日子，我活得比过去二十年都敞亮。挣的钱不多，但那是我自己的。跳舞把腰跳细了一圈，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张姐说我像年轻了五岁。
老周呢？他开始坐立不安了。以前他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就看手机，现在倒主动洗碗拖地了。有天晚上我跳舞回来，发现他居然买了束花插在客厅——这辈子头一回。
我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回屋敷面膜去了。
后来听工地上的人说，老周跟王丽早断了。不光断了，他还把王丽调去了另一个项目，见面的机会都掐得死死的。
可我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有天半夜我从梦里惊醒，梦见那股香水味又飘进了屋子。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老周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我说做噩梦，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有些伤，不是不追究就能愈合的。我不闹，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与其把精力花在恨一个人上，不如把日子过给自己看。
如今老周对我比新婚那会儿还殷勤，可他心里清楚，家里的天，早就变了。他有苦说不出，因为我没给他任何发作的理由。饭照做，家照顾，可那份亲近，回不去了。
日子还在过。每天傍晚，公园里音乐一响，我踩着节拍跳起来，晚风吹过脸颊，带着槐花的香气。张姐在旁边笑着喊："秀芹，你今天这步子踩得真好！"
我笑了笑，心想——女人这辈子，最该踩好的，是自己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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