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县城最老的那家茶馆里,阳光从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张张旧桌子上,带着一股陈年茶叶和樟木的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动的碧螺春,心里七上八下的。
四十二岁,离异,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媒人王婶说对方是个老实人,在镇上开五金店,丧偶,比我大三岁。"你们都是苦过来的人,凑一块儿过日子,踏实。"她这样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笔灰年年磨,手背上有几道细纹,不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教了二十年书,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自己的日子却越过越窄。前夫走的时候说我"只知道学生,不知道家",我没有辩解。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王婶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那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顶帽子,进门就开始搓。他跟着王婶走到桌边,王婶笑着说:"来来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老师——"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低下头,低得很深,帽子在手里搓得更厉害了,耳根子悄悄红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这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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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还在说话,我却没听进去。我盯着那个男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不像是害羞,更像是……在躲什么。
整整二十分钟,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王婶找借口去结账,桌边只剩我们两个人。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声音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我端起茶杯,轻轻放下,开口问:"你……是本地人?"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又问:"孩子多大了?"
"十六。"
"读书还是——"
"读书。"
问一句,答一句,像在撬一块锈死的锁。我心里慢慢凉下来,想着这顿茶喝完,大概也就算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低的,却清清楚楚:
"……老师。"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漾开来。
我重新看他的脸——额头,眉眼,嘴角——记忆像一张旧照片慢慢显影。
"你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建国?赵建国?"
他点了点头,耳根子更红了,低声说:"我就知道您会认出来。我一进门就认出您了,所以……不敢看。"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赵建国。二十五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教的第一届初一,他是班里最后一排靠墙坐的那个男孩。家里穷,冬天穿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作业本用完了就把废纸订在一起继续写。有一次我发现他偷偷把午饭省下来,揣在书包里带回家给弟弟吃,我没声张,只是每天多带一个馒头放在讲台上,说是自己吃不完。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但那以后,每次我走进教室,他都会悄悄把黑板擦干净。
"建国,"我声音有点哽,"你过得……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老婆走了五年了,孩子争气,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我,"老师,您……辛苦了这些年。"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被一个学生这样说,比什么都让人心里暖。
王婶回来,看见我们两个都红着眼眶,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我笑着跟她解释,她听完拍着大腿直笑:"哎哟,这叫什么?这叫缘分!"
后来的事,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快。
我们加了微信,偶尔发几条消息,大多数时候是他问我"吃了没",我问他"孩子成绩怎么样"。他不善言辞,发语音也是短短几秒,但每次我说最近累,他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发来一张照片——他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或者落叶了,或者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那棵树,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稳。
有一天他发来消息,说他儿子问他:"爸,你喜欢那个老师吗?"
他回答儿子说:"喜欢。从小就喜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带进来一股槐花的香气。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有些缘分你以为早就散了,其实只是压在岁月底下,等着某一天,被一声轻轻的"老师"重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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