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谈到18万8,男方突然问是不是处女,女方反问:这婚还结不结
孙婷记得那天西安下着雨。
不大,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往下淌。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得湿漉漉的,贴在人行道上,像铺了一层花毯子。
她今天要去见周明的父母,谈彩礼的事。
这事本来该早点谈。她和周明处了两年,感情稳定,周明人不错,在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尚可,脾气温和,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知道给她爸妈买东西。她妈孙秀兰对周明本人是满意的,但一说到结婚,孙秀兰的态度就变得含糊起来。
“再看看,不急。”孙秀兰总这么说。
孙婷知道她妈在等什么。她在等周明家先开口提亲,等周明家拿出诚意来。在陕西这边,彩礼是有讲究的,虽然这些年城里人嘴上说“不要不要”,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该走的过场一样都不能少。孙秀兰不是贪钱的人,她就是要个态度。
周明家终于开口了。上周周明跟她说,他爸妈想约她爸妈见个面,把结婚的事定下来。孙婷跟她妈说了,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就见见。”
见面的地方定在曲江一家饭店,周明订的包间,说是他爸选的,环境好,安静,适合谈事。孙婷早上起来挑了半天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长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岁的女人,不算年轻了,但保养得还行,眼角还没什么细纹,皮肤也还算紧致。
出门的时候,孙秀兰在客厅里等她。她妈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新染过,黑得有些不自然,但精神看着很好。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妈,带银行卡干什么?”孙婷问。
“备着。”孙秀兰说,“万一谈崩了,我请他们吃饭,咱不欠人的。”
孙婷哭笑不得。但她知道她妈的脾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饭店包间里,周明一家已经到了。周明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朝她笑了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他旁边坐着他父亲周建军,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眉毛很浓,以前在国企干过,后来下海做建材生意,据说赚了些钱,说话嗓门大,底气足。周明他妈坐在另一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看着很讲究,但脸上的表情有些矜持,不怎么说话。
寒暄了几句,菜上来了。周建军很热情,一个劲地给孙秀兰夹菜,说这是招牌菜那是特色菜。孙秀兰客气地应着,筷子动得不多。孙婷坐在她妈旁边,周明坐在对面,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周明朝她笑一下,她也笑一下。但饭桌上的气氛总有些微妙,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吃到一半,周建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孙姐,”他看向孙秀兰,“今天咱们两家人坐在一起,主要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周明和婷婷处了两年了,感情好,我们做家长的也高兴。结婚的事,该走的程序咱们走,该办的礼节咱们办。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孙秀兰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
“您说。”
“两个孩子结婚,房子你们家准备了,这个我知道。装修的钱我们家可以出一部分。车子周明有,不用另买。剩下的就是彩礼了。”孙秀兰停顿了一下,“咱们这边现在的行情,我也不多要,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建军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周明他妈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周建军笑了一声。“十八万八,行,这个数我认。婷婷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懂事,大方,配得上这个数。”
孙婷松了一口气。她偷偷看了一眼周明,周明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周建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一些。他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孙婷,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闲聊的口气说:“那什么,孙姐,有个事我想问一下,咱们都是实在人,把话说开了好。”
孙秀兰看着他。
周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婷婷以前谈过对象没有?”
孙婷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周明,周明的脸色变了,正冲他爸使眼色。但周建军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孙秀兰。
“谈过。”孙婷自己回答了,“大学谈过一个,毕业之后分了。”
“哦。”周建军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语气说了一句:“那……婷婷还是不是姑娘?”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孙婷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脸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头顶。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她看着周建军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看着他旁边那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女人低着头喝茶,看着周明满脸通红地拉他爸的袖子。
孙秀兰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哥,”孙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建军摆摆手,还是那副笑模样。“孙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既然咱们把彩礼定这么高,那对方也得值这个价。你说是不是?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讲究个物有所值嘛。”
“物有所值?”孙秀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了下来,“周哥,你儿子是来娶媳妇,还是来买东西的?”
“孙姐,你这话说的。”周建军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我没那个意思。但你说现在这社会,什么事都得讲个公平。十八万八不是小数目,我总得知道这钱花在什么地方了吧?”
孙婷听不下去了。她把筷子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周明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拉她,她躲开了。
“周叔叔,”她开口了,声音在抖,但她尽量压着,“您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您。”
周建军看着她。
“是。”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孙婷看着周建军的脸,看着他从微微惊讶变成有些得意的表情。她继续说:“但我想问您一句。”
“你说。”
“您问这个,是觉得处女值十八万八,还是觉得非处女不值十八万八?”
周建军的脸色变了。“婷婷,你这话……”
“您先回答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孙婷的声音提高了,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但她控制不住了。两年了,她跟周明在一起两年,真心实意地对他好,逢年过节给他爸妈买东西,他爸住院她去医院陪护,他妈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她以为他们是一家人了,结果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在这个男人眼里,就是一个需要验货的商品。
“婷婷,”周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别这样,我爸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孙婷转头看着周明,“周明,你爸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周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看看他爸,又看看孙婷,像一只被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的老鼠。
孙秀兰站起来了。她把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拿起自己的布包,看着周建军。“周哥,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彩礼的事,不用再谈了。”
她转向孙婷。“婷婷,走吧。”
孙婷拿起自己的包,跟着她妈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追上来。周建军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怒,有尴尬,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周明他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转动着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子。
孙婷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孙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孙婷跟在后面,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孙秀兰按了下行键,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婷婷,你记住,”孙秀兰的声音很平静,“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值得你把自己当东西卖。”
电梯门开了,孙秀兰走了进去。孙婷跟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孙秀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暖。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们。孙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了外面细密的秋雨里。
雨还在下。孙婷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看着面前那条湿漉漉的马路,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和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又好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傻孩子,”孙秀兰拍了拍她的手,“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走,回家,妈给你做酸汤面。”
那天晚上孙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一直在震,是周明打来的,一个接一个。她没有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手机不震了。又过了一会儿,微信响了一声,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婷婷,对不起。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他不是针对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彩礼的事我们再商量。
孙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了一句:周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周明秒回:你问。
孙婷打字:你爸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也想知道答案?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周明没有回。
孙婷把手机放下,关了机。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她想了很多。想她跟周明在一起的这两年,想他对她的好,想他性格里的软弱和犹豫,想他每次在他爸面前那种矮一截的样子。她想自己三十岁了,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孩子,想过安稳的日子。她想这些是不是值得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孙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叫她吃早饭。她坐在餐桌前,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煎蛋。孙秀兰坐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周明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孙秀兰说。
孙婷抬起头。“几点?”
“十一点多。我没接。他后来又打了一次,我接了。他在电话里哭了,说他不想跟你分手,说他爸的话不是他的意思。他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孙秀兰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我跟他说,周明,你是个好孩子,但婷婷不是嫁不出去。你们家要是觉得她不值这个价,那就不值。我们不卖。”
孙婷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一粒一粒的,黄澄澄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就难听。实话都难听。”
那天下午,孙婷在公司请了假。她一个人去了兴庆公园,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秋天的兴庆公园很美,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岸边的柳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就摇。
她坐在那里,想她和周明的事。她想起第一次见周明,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笑起来很干净。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吃烤肉,烤糊了两串,他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平时不这样”。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她想起他加班到深夜还会给她发消息,说“早点睡,别等我”。她想起他有一次发烧,她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她名字。
她想,周明是喜欢她的。她相信这一点。但喜欢和尊重是两回事。他可以喜欢她,同时在心里也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可以喜欢她,同时在他爸面前挺不起腰来替她说一句话。他可以喜欢她,同时把彩礼当成一笔需要验货的交易。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想起一个大学同学,结婚的时候要了二十万彩礼,男方家东拼西凑借了钱,婚后两口子一起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想起另一个同学,没要彩礼,裸婚,婚后婆婆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有本事,娶了个不要钱的媳妇。她想起各种彩礼的新闻,天价彩礼、零彩礼、因彩礼致贫、因彩礼分手。她想起自己。
她不想成为这些故事里的任何一个。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我们谈谈吧。
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好,明天晚上,老地方。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周明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面前两杯拿铁,一杯正常,一杯多加了奶,是她的。她走过去坐下来,周明抬起头看她,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婷婷……”
“周明,你先听我说。”
他闭上嘴,看着她。
“我想了一天一夜,想了很多。”孙婷握着那杯拿铁,杯壁暖暖的,“你爸问那个问题,我生气,但不是最生气的。我最生气的是,你当时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周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非要你跟你爸翻脸,也不是非要你替我出头。但你是要跟我结婚的人,在那个场合,你爸说出那种话的时候,你应该站出来说一句‘爸,这话不合适’。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
“你觉得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里,听你爸问我是不是处女的时候,我有多难做?”
周明低下头去。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他闷声说:“婷婷,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后来跟他吵了一架,真的。我跟我爸说他不该那么问。”
“然后呢?他怎么说?”
“他说他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你信吗?”
周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婷婷,我爸那个人,一辈子做小生意,算盘打惯了。他觉得花十八万八娶个媳妇,得物有所值。我知道这个想法不对,但我改变不了他。”
“我没让你改变他。”孙婷说,“我让你改变你自己。”
周明看着她。
“周明,我问你,如果昨天那个问题,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你心里怎么想?你还会娶我吗?还是你会觉得亏了?”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有人在旁边轻声交谈。周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最后他说:“婷婷,我不在乎。过去的事不重要。我要娶的是现在的你,以后的你。你以前谈过谁,发生过什么,跟我没关系。”
孙婷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诚恳,不像是在说谎。但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结,没有解开。
“周明,”她说,“你先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周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婷婷,你别跟我分手。我回去跟我爸说,彩礼的事我自己出,不要他一分钱。咱们自己结婚,自己过日子,行不行?”
孙婷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周明,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她忽然有些心软,但又想起昨天包间里他站着不动的样子,那点心软又硬了回去。
“你回去吧。”她把他的手轻轻推开,“给我几天时间。”
周明走了。孙婷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两杯拿铁都喝了。她那杯喝完了,他那杯也凉了。
三天后,周明又约她见面。这次他直接来了她公司楼下,站在门口等她。她下班出来看到他,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里那种便宜的雏菊,黄的白的,扎成一束。
“婷婷,我想好了。”他说,“我爸那边我去说。彩礼的事咱们自己商量,不用他们管。你要十八万八,我出。你不要,我也不勉强。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天我爸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确实没反应过来。但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认识你两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善良,你独立,你对人真心实意。你值不值十八万八,不是由你有没有跟别人上过床决定的。你值多少,是你自己定的,不是我爸定的,也不是我定的。”
孙婷看着他。秋天的风吹过来,把那束雏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烤糊了两串肉,不好意思地笑的样子。
“周明,”她说,“我不要十八万八了。”
周明愣了一下。
“我要八万八。”孙婷说,“剩下的十万,我们留着装修房子。”
周明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婷婷……”
“但我有个条件。”孙婷说,“以后你爸再说那种话,你不能再站在旁边不吭声了。”
周明点头如捣蒜。“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孙婷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束雏菊在风里晃着,黄黄白白的,很普通,但看着很暖和。
后来他们结婚了。彩礼八万八,周明自己出的。婚礼办得不大,两边亲戚吃了顿饭。周建军在酒桌上喝了不少,端着酒杯跟孙秀兰说:“孙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婷婷是个好姑娘,我们家周明有福气。”
孙秀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周建军把酒喝了,坐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端着酒杯去找孙婷。他站在孙婷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婷婷,爸敬你一杯。”
孙婷端起酒杯跟他碰了。酒是甜的,有点辣。
婚后第三年,孙婷生了个女儿。周明抱着女儿在产房里转圈,高兴得像个孩子。周建军和他老婆来医院看孙女,周建军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孙婷枕头底下,说了句“给孩子的”,转身就走了。
孙婷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金镯子,雕着龙凤花纹。很轻,大概不到十克。但孙婷知道,这是周建军跑了好几家金店挑的。他这个人,一辈子算账算惯了,买个金镯子都要比价三家。但这对镯子,他挑得很认真。
孙婷把那对镯子给女儿戴上。女儿的手腕细细的,金镯子在上面晃荡。女儿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没有牙,但笑得很好看。
孙婷也笑了。
窗外是西安的春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楼下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周明从外面买了粥回来,坐在床边喂她喝。她一口一口喝着,看着怀里吃奶的女儿,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那个在饭店包间里被问“是不是处女”的下午,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那件事她一直记得。记得她妈在电梯里握住她的手,记得她自己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记得周明蹲在地上握着她的手说“你值多少是你自己定的”。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嵌在她的骨头里,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妥协,什么东西一步都不能退。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想,等她长大了,她要告诉她这些事。告诉她,你的价值不由任何人来定义。告诉她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就不结。告诉她,如果有人问她“是不是处女”这种问题,她可以站起来转身就走,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觉得可惜。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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