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七月,成都大玄楼。
唐僖宗李儇终于等来了他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黄巢的脑袋装在匣子里,从徐州一路送到他面前。时溥的使者跪在楼下,身后押着几十个女人,二三十人,都是黄巢的姬妾。
僖宗站在楼上,俯视着这些“花容惨淡,玉貌凄惶”的女人,问了一句话: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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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得很有讲究。“勋贵子女”四个字,把责任推给了女人的出身。你们家世代吃唐朝的俸禄,怎么跟了反贼?言下之意,你们本该忠君报国,至少该以死明志。
但有个女人不吃这一套。为首的那个,据《资治通鉴》记载,不慌不忙回了一段话。大意是: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翻译过来就是,黄巢造反,大唐上百万的军队守不住祖宗庙社,您自己都跑到四川来了。现在您拿“不能拒贼”来责怪一个女人,那满朝公卿将帅,该往哪搁?
僖宗没再问第二句。下令把所有人拉到集市上处死。
这段记载出自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周煇在《清波杂志》里把它抄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话:刘向写《列女传》八篇,每个女人都有姓氏,唐史的《列女传》也一样,唯独漏了这个女人。要不是司马光把她写进《通鉴》,这个视死如归、应对不屈的人,就彻底没了。可惜不知道她姓什么。
一个敢当面把皇帝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史书上连个姓都没留下。
这件事的荒诞之处,不在僖宗的残忍,也不在姬妾的悲惨。荒诞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认真对待过这些女人的命。她们在黄巢那里是战利品,在时溥手里是邀功的添头,在僖宗眼里是出气的靶子。所有人都在拿她们记账,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们本身值得被记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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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黄巢自己。他打进长安的时候,“宫女数千迎拜,称黄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成了他的姬妾。这些女人是谁?按僖宗的说法,“勋贵子女”,也就是唐朝宗室、官僚家庭的女儿。黄巢占了皇宫,她们无处可逃,要么死,要么从。这个选择从来不是她们自己做的。
再说时溥。黄巢死在狼虎谷之后,时溥的部下从林言手里截获了黄巢兄弟的首级,但时溥觉得这点功劳不够。他又派人“抓获”了黄巢的几十名姬妾,凑在一起送到成都。“抓获”这个词用得很妙。这些女人手无寸铁,谈不上什么抵抗,时溥要的是数字,多一个人头就多一分功劳。后来时溥果然“以功封王”,检校太尉、中书令、钜鹿郡王。他踩着几十个女人的命,换了一顶王帽。
再说林言。他是黄巢的外甥,据《新唐书》记载,黄巢自刎没死透,林言补了一刀,然后“及兄存、弟邺、揆、钦、秉、万通、思厚,并杀其妻子”。“并杀其妻子”六个字,曹皇后和她的孩子们就没了。林言提着这一串脑袋去找时溥领赏,半路上遇到沙陀兵,人家不讲道理,把林言也杀了,抢了脑袋去邀功。弑主的人被别人弑了,抢功的人被别人抢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最后说僖宗。他质问这些女人“何为从贼”,可他忘了,他自己就是从长安逃到成都的那个“贼”。黄巢占了长安,他跑了;黄巢抢了宫女,他跑了;黄巢杀了宗室,他还在跑。等黄巢死了,他站在大玄楼上,居高临下地审问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这就像一个赌输了全部家当的人,回头质问他的筹码为什么不自己长腿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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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上的场景,《资治通鉴》记得很清楚。“人争与之酒”,围观的老百姓纷纷送酒给她们喝,算是送行。大部分人“悲怖昏醉”,又哭又怕,喝了酒昏昏沉沉。只有为首那个女人,“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不喝酒,不哭泣,从头到尾一句话不再多说,神色不变地走到了刀口下。
周煇感慨说,这样的气节,唐史的《列女传》居然没有收。他说的没错。唐朝的《列女传》里记载了不少女人,有殉夫的,有守节的,有被贼人侮辱后自杀的。但这个女人当面怼了皇帝,临刑神色不变,却连个姓氏都没有留下来。
其实原因很简单。她的行为太“不合规矩”了。她不该说话,不该反诘,不该让皇帝下不来台。在一个要求女人“婉顺”的叙事系统里,她的刚烈是杂音,她的反诘是冒犯。史官可以写她“神色肃然”,但不会给她一个名字,因为给她名字就等于承认她说了对的话,而承认她说了对的话,就等于承认僖宗在那一刻丢了脸。
那几十个姬妾的命,就这么被记在了两处:一处是《通鉴》里简短的几行字,一处是“人争与之酒”这五个字。老百姓送酒,是她们在这件事里得到的唯一一点善意,来自街头巷尾,不是来自庙堂。
黄巢的妻子曹氏,正史里只记了她是“曹州盐贩黄巢的妻子”,称帝时被立为皇后。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林言杀“其妻子”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活着,史书没写清楚。一个皇后,死得不明不白,连死法都没人记。
僖宗觉得自己赢了。黄巢的脑袋挂在大玄楼前示众,黄巢的女人跪在楼下受审,他站在楼上一一问话,场面做足了。但他问出的那句话,被一个女人用更狠的话顶了回来,然后他“不复问”,灰溜溜地下了命令。这场受俘仪式,原本是他给自己办的庆功宴,结果变成了一个无名女人在史书上留下的唯一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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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僖宗死了,二十七岁。又过了二十三年,唐朝灭亡。朱温,那个曾经跟着黄巢造反后来又叛变的人,篡了李家的天下。僖宗费尽心机羞辱的那些女人,跟大唐的结局比起来,连注脚都算不上。
那几十个被砍了头的女人,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她们在史书里只留下一句话,出自为首那个女人之口。那句话是: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一千一百多年后读到这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僖宗,也不是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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