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的水声在夜里像一万匹脱缰的野马在崖壁间横冲直撞。1934年12月31日,贵州瓮安猴场,一个十九岁的工兵战士被人从睡梦中一把推醒。
紧急集合的哨声刺破了霜冻的空气,他猛地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前卫团被堵在乌江边了!三万人过不去!”他迅速打好背包,冲到集合点,借着火把的光看见战友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天亮之前他们就要赶到五十公里外的乌江渡口。他更不知道,再过三十个小时,他蹲在江边想出的那个办法,将成为三万多条命穿过死亡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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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名字,石长阶,将在那场战役结束后的很多年里,被从几乎所有战报里悄悄抹去。但毛泽东站在浮桥上说的那五个字,会穿过此后漫长的岁月,成为对这个十九岁少年最沉默也最响亮的回望——“红军之中有神人。”
乌江并非属于那种普通类型的江。在它的两岸之处,悬崖就好像是被刀用刀劈同时用斧砍过的一样,乌江的江面宽度有两百多米,水流速度快得能够把人给卷进去,打个转之后就消失不见踪影了。
当地的那些老船工当中有这么一句话,那就是“纵横天下路,难过乌江渡”。更为糟糕要命的是,国民党的黔军早就已经做好了防备,在沿岸这一带的船只,烧的就是被烧掉了,沉的就是被弄沉了,就连稍微高一点的树也都被砍得一干二净。
三万多的红军被挤压限制在江岸的那一条狭长地带当中,在背后是薛岳带领的十万追兵,在前面是如同天险一般的乌江,在左右两边都没有可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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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四团的团长耿飚着急地不停地在那里打转。他去找了工兵方面的专家何迪宙,向他进行请教,何迪宙翻开了一本来自英国的工程手册,一边摇头一边说:按照国际上所制定的标准,流速要是超过每秒两米的河面是不能够架桥的。
乌江这里的流速,每秒是超过四米的。何迪宙说,没有相关的材料,没有合适的设备,按照书上所写的情况,这桥是架不起来的。
耿飚把手册用力地往桌子上一拍,说道:“书上所写的是书上的情况!三万人正在等着过江,难道要让战士们游过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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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迪宙就不再说话了。工兵连的那些人围在江边,对着那滔滔不绝的江水,在那里发呆愣神。有人提出建议扎木排,可是木排一下到水里就被浪给打散了。有人提出建议拉绳索,可是绳子甩到江中心就沉到水底了。
尝试一次,就失败一次。江风灌进每一个人的脖子里面,冷得让人身体发抖,可是更让人感觉寒冷的是心里头的那股劲——三万人被一条江活生生地给卡住了。
就在这个时间段的时候,工兵连里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江岸的竹林的边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竹篾,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着。他的名字叫石长阶,年龄是十九岁,是工兵连里面最不显眼的士兵当中的一个。
在参军之前念过几年私塾,平时说话不多,在打仗的时候总是争着去扛木头、搬石头。此刻他眼睛盯着手里的那根竹篾,又抬起头看了看江边的竹林,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耿飚的面前,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重量一样:“团长,竹子能够用来架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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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飚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低下头看了一眼这个瘦小的战士,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石长阶把手里的那根竹篾举起来,用力把它弯成一个拱形的形状,一松开手,竹篾就弹了回去。他又弯了一次,这一次弯得更深一些,竹篾没有断,反而绷得更加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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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竹子弯成拱形的样子,把几个拱连接在一起,架在水面之上。把竹篾搓成绳子,越泡在水里就会越紧。把竹拱扎进水里,水越冲它就会越稳当。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是用竹筏来过江的,就是这个道理。”
耿飚一下子抓住他的肩膀,问道:“你是来自什么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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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苏淮安的。但是我在小时候是在江边长大的,见到过撑竹排的情况。”
耿飚松开手,转过身对着参谋长说:“去砍竹子!全部都砍下来!”
石长阶补充说了一句让所有的人都能够记住的话:砍竹子不能一下子全部都砍,向阳坡的竹子有筋道,适合用来扎筏子;背阴坡的竹子比较脆,一弯就会断掉。他带着工兵连的战士钻进竹林里面,教他们怎么去挑选竹子、怎么去砍竹子、怎么用火烧来把竹节烤软。
火堆在江岸上排成一排,火光把江面映照得通红。竹子在火上烤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弯成一个个半圆形的拱,再用粗藤把它绞紧,推进浅水的地方进行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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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竹制的拱状物翻倒了。石长阶这个人整个身体扑进江水的里面,被冻得脸部呈现青的颜色,紧紧地抱着竹制的拱状物不放开手。在旁边位置的战士把他拉拽上来,他吐出两口江水,说:“拱状物弯曲的程度不够深。再去进行烘烤。”
第二个竹制的拱状物稳定住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相互连接在一起,在江水的水面上排列成一条直线。石长阶跳跃到上面,站在漂浮的桥面上蹦跳了两下。漂浮的桥面一点儿都没有移动。
毛泽东听闻这个方案之后,马上做出决定:砍伐竹子,搭建漂浮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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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时间里,乌江的江边变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施工场地。战士们举着燃烧的火把冲进竹林的里面,砍伐竹子所发出的声音从黑夜一直响到天亮。在附近区域的老百姓听说红军要搭建桥梁,扛着自己家的刀斧赶过来提供帮助。
石长阶冲在最前面的位置,砍伐竹子、削制竹篾、搓捻绳索、测试水面情况,手被磨得全都是血泡也不停止。他把竹筏一次又一次地推进冰冷的江水里面,站在齐胸深度的湍急水流当中观察竹筏是否稳定。
在冬天时候的乌江,江水的温度接近零摄氏度,人站进江水里面几分钟腿部就会变得麻木。石长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
漂浮的桥梁开始一截接着一截地朝着北岸的方向延伸。竹筏在江水的水面上连接成为一条直线,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条漂浮在浪尖之上的草龙。但是黔军察觉到了动静,对岸发射的机枪子弹扫射过来,迫击炮弹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江水的水面上,爆炸激起的水柱比人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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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长阶一直处于漂浮的桥梁的中段位置,腰间缠绕着粗壮的麻绳,站在江水里面固定每一个连接的部位。他已经连续不断地战斗了三十多个小时,嘴唇发紫,脸上全都是被竹篾划出来的细小口子。
一发炮弹落在漂浮的桥梁的旁边位置。弹片四处飞散,石长阶的腹部被炮弹击中。他没有发出呼喊的声音,身体猛地向下沉了一下。但是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竹制拱状物上面的藤条,没有松开。
漂浮的桥梁还在继续延伸,后面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身边冲过去。石长阶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压在一个出现松动的竹制拱状物上面,用自己的体重把它固定住。
有战士伸出手来拉拽他,他推开那只手。他指着北岸的方向,嘴巴里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快速。”
这是石长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两个字。
漂浮的桥梁合拢了。三万多红军踩着这座用竹子搭建起来的桥,在枪林弹雨的环境当中冲过乌江,攻占下了北岸的滩头阵地。黔军做梦都没有想到,红军能够在这样一条江水上面搭建出一座桥来。
工兵专家何迪宙后来承认,按照他所读过的所有工程方面的手册,这座桥不应该存在。可它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把三万人送过了如同天险一般的乌江。
毛泽东踏上漂浮的桥梁的时候,在桥梁的中段位置停了下来。他用力地晃动了一下脚下的竹筏,漂浮的桥梁一点儿都没有移动。他环顾周围的环境,问在身边位置的人:“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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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给出回答。
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一个战士低声地说:“报告主席……他的名字叫石长阶。已经……牺牲了。”
毛泽东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
“红军的队伍之中有很厉害的人。”
部队过完江后,工兵连连长王耀南把石长阶用过的那把砍柴刀收进背包,走完了长征。他说那把刀上的竹屑味,他一辈子忘不掉。
乌江的水还在流。江边没有石长阶的墓碑,没有铭牌,甚至很多乌江战役的记载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但那座用竹子和血肉架起的浮桥,在三万人的脚下,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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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说的“神人”,不在天上,就站在乌江冰冷的江水里,站在一个十九岁少年手中那根被弯成拱形的竹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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