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利国：故乡明月

人这一生，最不懂的是年少，那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不识乡愁滋味，不懂得何为离别，何为牵挂，何为刻骨的思念。

那时，日日守着故土，守着天井小院，守着井中晃动的一轮月影。亲人就在旁边，烟火就在眼前。以为日子本该这般寻常。故乡是脚下踩惯的土地，团圆是与生俱来的寻常。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背上行囊，远走四方。少年的心向往广阔天地，向往远方的小河。眼里尽是美好憧憬。离别二字听起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老家天井院有一口古井，井口垒有青石护栏，青石被磨成包浆圆滑，井口内侧墙壁上长满水草。没事时，小朋友们喜欢到这里玩耍。井口周围没什么特别，但大家喜欢这里。因为晚上站在井口可以看到井里月亮，嘴里还不停地念到:“快来看呐！月亮掉到井里了”。皓月当空，井水澄澈如镜，一轮圆圆的明月，端端落进井中。井水微微荡漾，井里的月影随风起伏，像心跳，像脉搏，一下一下，温柔的跳动。

那时候我们一群孩童围在井边，静静看着井中摇摇晃晃的圆月，只是觉得好看，也很神奇。真没想到这一画面，深深镌刻我童年记忆。

十八岁那年，我踏上北去的列车，车轮碾过铁轨，跨越千山万水，最终落脚在东北那片辽阔而寒冷的黑土地上。原以为，山海辽阔皆是前程。不曾知晓，转身便是天涯，一别便是漫长牵挂。此时才知道，什么叫乡愁，什么叫离别，什么叫魂牵梦绕。

当兵的日子，是铁与火的淬炼，也是孤独与思念的交织。当初离开家时，真是信心百倍，恨不得马上离开。每当夜深人静，站岗执勤，抬头望见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心头总会涌起一阵酸楚。因思乡，不知流了多少泪，因思乡，不知写了多少文字诉说衷肠。训练紧张忙碌时，因全身心投入，暂时会忘了思乡。一旦空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思乡，这是痛苦的煎熬，也是漫长的等待。

为什么有人说：军人的奉献不止在战场，这话有深意，有温度。他们远离家乡，阔别亲人。把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压在心底，把个人的乡愁儿女情长放在身后，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祖国，把思念留给一轮明月。战场的奉献是流血牺牲，和平年代的奉献是坚守，是忍耐，是舍弃，是担当。军人理应受到全社会尊重，尊重军人就是维护和平，尊重军人就是国泰民安，尊重军人就是远离战争。

人为什么总把圆月和乡愁紧密相连？只有在外漂泊之人，才能悟出其中深意。月圆，象征人间圆满，阖家团圆。时间可变，人心可改，岁月可迁，唯独明月千古不变。在异乡欣赏的皓月，一定不是你儿时记忆的那轮明月。因为你对异乡记忆太浅，这里没有你刻骨铭心的岁月，没有亲人陪伴，没有乡音可恋。其实，不是月有离愁，是人有相思，不是月色伤人，是人心恋家。

1979年中秋节晚上，我和我的同学站在大连旅顺口白云山上。你一言我一语，当圆月从海上出现时，大家用手指向军港上空，随波涛轻轻跳动，碎银般的月光铺满碧海，壮阔辽远。有位同学说：此时此刻，我的爸爸妈妈一定在老家院子里赏月，我们赏的是同一个月亮。要是月亮能传话就好了。可惜这不是我家乡明月。

我曾到青岛，皓月悬空，天水共一色，惊艳眼底。晚风拂面，触景生情，但此月非彼月，难解思乡愁。

1980年中秋，我登临大连老铁山之巅。月色澄澈，山海皆入怀中，放眼万里清光。大家在一起赏月论月。其中一位同学说，月是故乡明，勾起了大家的思乡之情。

我曾漫步哈尔滨太阳岛，北国秋夜清寒。天上明月清冷干净，不染尘埃。终究不是故乡，入眼好看，入心难。

我曾远赴天涯海角，驻足三亚沙滩，圆月倒影在海面。这美景让人难忘，但与故乡相比，明显缺乏温暖。

我曾踏入云南的西双版纳，雨林静谧，夜色温柔。明月穿过丛林树影，洒落一地清辉。这绝美的景色，依旧填不满心底对故乡的牵挂。

我曾流连江南姑苏古城，温柔雅致。月光覆过青瓦白墙，温婉诗意，千古风流。可江南万般，不是我年少仰望的那片月光。

我曾在长江之滨武汉住了几年，大江东去，皓月凌空，江天一色，江城夜景十分迷人。无论你站在长江还是汉江，无论你站在桥上还是岸边，无论你是站在黄鹤楼，还是龟山电视塔，无论你站在东湖还是江滩，美丽的夜色堪称一绝。江面的圆月随着波涛翻滚。但我不会忘记家乡的明月。

我曾远赴西域边疆，驻足塞里木湖。万顷湖水澄澈透亮，用人间仙境来形容也不为过。但也无法弥补游子乡愁。

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雪原，从江南水乡到北国边关。我看过旅顺口、青岛，三亚跳动的海月，看过老铁山，长白山天池辽阔的天月，看过武汉磅礴的江月，看过太阳岛清冷的北月，看过苏州温婉的明月，看过三亚温柔南月，看过秦淮河厚重的古月，看过鸭绿江边关明月，看过青海的湖月，看过西湖三潭印月。

我长叹，这不是家乡的明月。因为故乡的月，没有山海辽阔，没有边塞苍茫，没有江南风雅，没有北国风光。但它安静，朴素，温柔，接地气。它静静的挂在堵河上空。清辉洒满两岸稻田，洒满老屋小院，洒满村口竹林，洒满袅袅炊烟。

五十年岁月流逝，风霜染白双鬓。如今也常回家看看，按说乡愁应该淡化。相反，离开家乡越长，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倒愈发浓烈，愈发真切。故乡的月不是最圆，也不是最漂亮。但它深深藏起了我们儿时的记忆。

天下的月亮本是同一轮，一样圆，一样亮。落在异乡的山河，却少了那份刻在心底的温情。脑海里常常浮起老家天井院古井的画面。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2026.9.17十堰

☆ 本文作者简介：师利国，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转业回湖北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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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