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历史问题
翻开中国近代史,有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问题:从一九一二年清帝退位,到一九二八年张学良东北易帜,这十六年间,中国处于有史以来最虚弱的状态之一。
为什么这么说呢,袁世凯死后,北洋系统裂分为直、皖、奉三系,各路军阀在中原大地混战不休;中央政府权威崩溃,财政破产,军队靠外国银行贷款维持;各省截留税收,政令不出都门。一九二〇年直皖战争,一九二二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一九二四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一九二六年北伐战争,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一场大战。
按理说,这正是日本大举侵华的最佳时机。一个分裂、虚弱、混乱的中国,在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八年之间,几乎没有组织起一场全国性的抵抗能力。而日本呢?经过明治维新、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它已经是东亚最强大的军事帝国:一九〇五年对马海战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一九一〇年吞并朝鲜,一九一四年对德宣战占领山东。它的国力、军力、组织能力,都在北洋政府之上。
可奇怪的是,日本在这十六年间,并没有像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那样,发动一场全面的对华战争。它做了很多,提出二十一条、西原借款、出兵山东、制造济南惨案、炸死张作霖,但它始终没有走出全面占领中国那一步。
为什么?
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日本多仁慈,多不想打,而是一个复杂的、由国际体系、列强均势、日本内政、中国外交四重力量交织而成的历史因果。理解了这十六年间的国际棋局,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日本最终选择了一九三一年,而不是一九一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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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袁世凯。他是北洋政府的开端,也是日本在华扩张的第一个直接对手。1915年,他面对二十一条,选择了以夷制夷。
一、北洋时期的中国到底有多弱
要回答日本为什么不打,先要看看北洋时期的中国到底弱到什么程度。
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袁世凯在全国声讨中死去。他一死,北洋系统立刻裂成数块: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张作霖的奉系,加上南方的孙中山、唐继尧、陆荣廷,中国进入了一个有国无防、有政府无权威的时代。
从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二八年,这十二年间,根据《中华民国史》的统计,这十二年间,北京的国务总理换了38任,最短的一任只上任了6天。总统换了7个,其中包括两次复辟。中央政府的命令,出不了四九城。
经济上,中央政府靠借债度日。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六年,北洋政府一共向外国银行团借了外债八亿多银元,其中绝大部分是政治性借款,用来发军饷、打内战、维持政府运转。中国的海关收入、盐税收入,全部被外国银行团直接控制,用来偿还庚子赔款和外债。中央政府实际上是一个外国银行团的代办处。
军事上,当时全国的军队超过一百五十万人,但绝大部分是军阀私兵。这些军队不服从中央,只服从各自的大帅。直系、皖系、奉系,每一个军阀背后都有一个或两个外国靠山:皖系靠日本,直系靠英美,奉系靠日本。中国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列强间接瓜分的半殖民地。
可是,如果你因此以为中国在这十六年间已经弱到可以被一口吞掉,那又错了。
北洋时期的中国,有三样东西是日本一时消化不了的。
第一,是庞大的人口与市场。一九一二年,中国人口已经超过四亿。这是日本人口的八倍。日本就算用武力征服了中国的沿海城市,它也没有足够的人力去统治四亿人。历史上,日本直到一九四五年战败,也只占领了中国的主要交通线和大城市,广大的农村和内陆,它从来没有真正控制过。
第二,是列强在华的均势。当时的中国是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共同的半殖民地。每个列强在中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英国在长江流域,法国在两广云南,德国在山东,俄国在东北和外蒙,日本在福建和南满。任何一个列强想独占中国,就必然与其他列强发生冲突。
第三,是中国人民的民族觉醒。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巴黎和会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时,北京的学生走上街头,上海的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抵制日货的运动。
这场运动最终迫使中国代表团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这说明,中国虽然在军事上弱,但在民族意识上,已经不是甲午战争时代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清了。
三、国际体系的枷锁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一九一九年一月,战胜国在巴黎召开和会。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派出了以陆征祥、顾维钧、王正廷为首的代表团。
中国代表团在巴黎和会上提出了三项要求:第一,收回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第二,取消外国在中国的领事裁判权;第三,取消二十一条。
但和会的结果,让中国代表团大失所望。日本代表提出,它在一战中对德宣战,占领了山东,理应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英国、法国因为与日本有秘密协定,支持日本。美国总统威尔逊虽然提出了十四点原则,主张民族自决,但他最终为了让日本加入国际联盟,也妥协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三十日,巴黎和会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全部转让给日本。消息传到北京,举国沸腾。五月四日,北京十三所学校的三千多名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喊出了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口号。这就是著名的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的结果是什么?中国代表团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这是中国近代外交史上,第一次对列强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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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五四运动迫使中国代表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也让日本意识到:中国已经不是可以任意宰割的时代了。
五四运动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不仅是一场外交运动,更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在运动中,中国的知识分子开始重新思考中国的出路:从洋务运动到戊戌变法,从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中国试了一条又一条路,最后发现,只有把民族主义和大众动员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对抗帝国主义。这场运动直接催生了中国共产党的成立,也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国民革命。从这个意义上说,五四运动是中国现代史的真正开端。
对日本来说,五四运动也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它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已经觉醒,日本不能再像甲午战争、日俄战争那样,用武力强迫中国接受不平等条约了。任何试图独占中国的行为,都会激起全中国的反抗。这种反抗,不是北洋政府的军事抵抗,而是来自民间的、全社会的抵抗,抵制日货、罢工罢市、舆论谴责。
这种抵抗,比军事抵抗更难对付,因为它不是靠镇压就能解决的。
华盛顿会议:日本被迫吐出山东
五四运动虽然阻止了中国在和约上签字,但山东问题并没有解决。真正解决山东问题的,是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二年的华盛顿会议。
华盛顿会议是美国发起的。它的目的,是重新划分一战后太平洋和远东的势力范围。会议有九国参加:美国、英国、日本、法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葡萄牙、中国。
在海军军备问题上,美、英、日、法、意签订了《五国海军条约》,规定五国主力舰的比例为五比五比三比一点七五比一点七五。这意味着,日本的海军规模,被限制在美国和英国的六成。这是对日本海军扩张的直接压制。
在中国问题上,九国签订了《九国公约》。公约的核心,就是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尊重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各国在华商务实业机会均等。这等于在国际上,用条约的形式,否定了日本独霸中国的企图。
最让日本难堪的是山东问题。日本趁着一战德国战败,抢占了青岛。他以为自己能吞到肚子里,但列强们说不,他也只能乖乖地吐出来。
在华盛顿会议期间,中日两国在会议外进行了双边谈判,美英派观察员列席。一九二二年二月四日,中日签订了《解决山东悬案条约》:日本把胶州德国旧租借地交还中国,中国把该地全部开为商埠;日本撤退驻山东的军队;胶济铁路由中国赎回。
这意味着,日本在一九一五年通过二十一条、在一战中通过对德宣战,拿到的山东权益,在华盛顿会议上,被英美压着,又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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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1921年华盛顿会议期间,中国代表顾维钧(左)、施肇基(中)、王宠惠(右)在白宫前。
四、英美列强的在华利益
要理解英美为什么压制日本,先要看看它们自己在中国有多大的利益。
英国是在华利益最大的国家。从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开始,英国就在中国拥有最大的贸易份额、最多的投资、最大的势力范围。英国的势力范围,主要在长江流域:上海、汉口、九江、南京、重庆。英国在这些城市拥有租界、银行、工厂、轮船公司。英国的汇丰银行,控制着中国的海关收入;英国的怡和洋行,垄断着中国的进出口贸易。
如果日本独占了中国,英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就会被日本取代。这是英国绝不能接受的。一九二五年,英国在上海的投资,已经超过了十亿英镑。这个数字,远远超过日本在华投资的总和。英国可以容忍日本在东北扩张,因为那是英国势力范围之外的地方;但英国绝不能容忍日本把势力伸到长江流域。
再说当时年轻的国家美国,美国虽然没有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但它的经济利益,一点也不比英国小。
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是一八九九年由美国国务卿海约翰提出的。它的核心是:中国市场对所有列强开放,各国在华利益均等,反对任何一国独占中国。这个政策表面上是维护中国领土完整,实际上是为美国的商品和资本打开中国市场。
到一九二〇年代,美国已经是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美国的棉纺织品、煤油、烟草,大量销往中国;美国的银行,在中国上海、天津开设分行;美国的教会和学校,在中国各地传播美国的文化。如果日本独占了中国,美国的这些经济利益,就会被日本排挤出去。
所以,美国在华盛顿会议上,坚决支持中国收回山东。它不是为了帮助中国,它是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
而北洋政府之所以能在列强之间生存下来,靠的就是这种列强之间的互相牵制。
北洋政府的外交政策,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以夷制夷。它利用英国和日本的矛盾,利用美国和日本的矛盾,利用俄国和日本的矛盾,在列强之间周旋。
袁世凯在一九一五年应对二十一条时,就是这样做的。他把二十一条的内容透露给英美,让英美向日本施压。段祺瑞在一九一七年参加一战,是为了利用对德宣战的机会,收回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吴佩孚在一九二二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中打败张作霖,背后有英国和美国的支持,因为英美不希望日本支持的奉系控制北京政府。
这种以夷制夷的策略,虽然让中国在外交上看起来很弱,但它实际上让任何一个列强都无法独占中国。只要列强之间互相牵制,中国就不会被任何一个国家一口吞掉。
五、日本国内的制约:大正民主与财政困境
国际体系是外部的枷锁。日本国内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六年,是日本历史上的大正民主时期。这一时期,日本的政党政治开始成熟:政友会、宪政会、民政党等政党,在议会中竞争;首相由议会多数党产生,而不是由军阀和军部指定。
大正民主的核心,是对军部的压制。根据日本明治宪法,军部直属天皇,不受内阁控制。这意味着,军部的马鹿可以绕过政府,直接发动战争。但在大正民主时期,政党政治占上风,政党首相们不愿意为马鹿们的冒险付出经济和外交代价。
一九二〇年代的日本首相,比如原敬、加藤友三郎、浜口雄幸,都是主张协调外交的政治家。他们主张与英美合作,维护国际体系,通过经济扩张而不是军事扩张来获取在华利益。其中最著名的,是外相币原喜重郎提出的币原外交,他主张不干涉中国内政,用经济手段而不是军事手段来扩张日本在华利益。
在这种政治气氛下,日本军部想要发动一场对华全面战争,是得不到内阁和议会支持的。
政党政治家们会问:这场战争要花多少钱?美国和英国会不会反对?中国的民族主义反抗如何镇压?这些问题,军部在大正时代回答不了。
更要命的,是日本的经济也出现了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因为向协约国出售军火和物资,经济出现了短暂的繁荣。但战争一结束,西方列强重新回到市场,日本的经济立刻陷入危机。
一九二〇年三月十五日,东京股票市场暴跌。股票价格从战前的五百四十九日元,跌到一百日元左右。银行挤兑风潮席卷全国。这就是日本历史上的昭和恐慌的开始。
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日本发生了里氏七点九级的关东大地震。地震摧毁了东京和横滨,死亡人数超过十万,二百万人无家可归。地震引发的火灾,把东京的大部分市区烧成了平地。更严重的是金融:地震中,大量的银行票据和账本被烧毁,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陷入混乱。这就是所谓的震灾票据问题。
一九二七年,日本又爆发了大规模的金融恐慌。渡边银行、赤地银行等数十家银行破产,股市暴跌。当时的首相田中义一,不得不下令银行停业三周,来防止全国性的挤兑。
一九二九年,美国华尔街股市崩盘,大萧条席卷全球。日本经济更是雪上加霜。日本的出口暴跌,农民破产,工人失业。到一九三一年,日本的失业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农村出现了卖儿卖女的现象。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在一九三一年发动九一八事变,因为大萧条让日本的经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军部势力抬头,政党政治垮台,日本需要通过对外扩张来转移国内矛盾。但在一九二〇年代,日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日本军部对政党政治的不满,在一九二〇年代后期开始激化。
一九二八年,日本发生了三一五事件:田中义一政府逮捕了大量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一九二九年,浜口雄幸首相因为签订《伦敦海军条约》,被右翼分子刺伤。一九三〇年,浜口去世。
一九三一年,关东军策划了九一八事变。这一次,军部绕过了内阁,直接在中国东北发动了军事行动。日本首相若槻礼次郎根本控制不住关东军。
一九三六年,陆军皇道派发动了二二六兵变,刺杀了多位政府要员。兵变虽然被镇压,但政党政治从此彻底垮台。军部从此完全控制了日本政府。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最终在一九三一年动手,而不是一九一五年。
因为在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二八年之间,日本国内的政党政治还占上风,经济虽然困难但还能维持,国际体系还在压制它。等到一九三一年,这三个条件全部变了:政党政治垮台了,经济大萧条了,国际体系因为美国的孤立主义和英国的绥靖而松动了。日本这才终于挣脱了枷锁。
六、中国的应对:北洋政府的以夷制夷
北洋政府在列强之间周旋,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它也有自己的策略。
袁世凯在应对二十一条时,用的就是典型的以夷制夷。他把二十一条的内容透露给英美,利用英美与日本的矛盾,迫使日本撤回了第五号。他还故意在报纸上公布二十一条的内容,激起中国国内的民族情绪,让日本不敢太过分。
当然,袁世凯的外交是失败的,他最终还是签了《民四条约》。但如果没有以夷制夷的策略,日本拿到的,会比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多得多。
真正把中国外交从弱国无外交中拉出来的,是顾维钧。
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年仅二十七岁的顾维钧,代表中国代表团发言。他用流利的英语,从历史、人文、法理三个角度,论证山东是中国的领土,日本无权继承德国的权益。他说:如让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之权利,无异于扼住中国之咽喉;中国不能放弃山东,正如基督教徒不能放弃耶路撒冷。
这段发言,让整个和会为之震动。虽然和会最终还是决定把山东给日本,但顾维钧的发言,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的立场。
一九二一年华盛顿会议,顾维钧再次作为中国代表出席。这一次,他利用美英与日本的矛盾,成功迫使日本吐出了山东。
在东北,奉系军阀张作霖,也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张作霖是日本一手扶植起来的。日本在日俄战争后,把东北(南满)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张作霖在一九一六年成为奉天督军,随后逐步控制了整个东北。他与日本的关系,是一种互相利用:张作霖需要日本的军火和贷款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日本需要张作霖来维护它在南满的特殊权益。
但张作霖并不是日本的傀儡。他在关键问题上始终不让步。比如,日本要求在东北租借土地、移民、修筑铁路,张作霖总是用各种理由拖延。他甚至偷偷鼓励美国和英国的资本进入东北,用来牵制日本。
他的做法让日本十分不满,才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在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当张作霖被北伐军击败、退回东北途中,日本关东军在皇姑屯炸死了他。这就是历史上的”皇姑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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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张作霖。他在东北与日本周旋了十几年,最终在皇姑屯被关东军炸死。
自从南方的革命党开始成熟,发动了北伐战争,逐步控制了中国,成为当时中国名义上的政府之后,日本人也在不断试探他们的底线。只可惜,南京政府的代表蒋介石交了一份在如今看来并不满意的答案。
七、从济南到皇姑屯:日本的试探与越界
一九二六年,广州国民政府出师北伐。北伐军势如破竹,不到一年就打到了长江流域。一九二八年四月,蒋介石在徐州誓师,继续北伐,目标是奉系军阀张作霖控制的北京,这就是历史上的二次北伐。
日本看到北伐军逼近山东,立刻坐不住了。一九二八年四月,日本政府决定第二次出兵山东,由第六师团长福田彦助中将率领,在青岛登陆,随后开进济南。
一九二八年五月一日,北伐军进入济南。五月三日,日军突然向北伐军发起进攻,同时在济南城内大规模屠杀中国军民。这就是济南惨案,又称五三惨案。
根据后来的统计,济南惨案中,中国军民死亡六千一百二十三人,受伤一千七百人。日军还违反国际惯例,把山东交涉员蔡公时割去耳鼻,然后枪杀。
而蒋介石是怎么处理的呢?为了避免与日本全面冲突,下令北伐军绕过济南,继续北上。
济南惨案是日本在北洋时期第一次直接出兵阻止中国的统一。但日本并没有继续扩大战争,它只是在济南制造了一场惨案,然后就停手了。为什么?因为英美不答应。英国和美国对日本出兵济南提出了强烈抗议。蒋介石为了避免与日本全面冲突,下令北伐军绕过济南,继续北上。
济南惨案之后,张作霖看到北伐军势不可挡,决定放弃北京,退回东北。
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凌晨,张作霖乘坐的专列,经过京奉铁路和南满铁路交叉处的皇姑屯车站时,被日本关东军预埋的炸药炸毁。张作霖身受重伤,当天死去。这就是皇姑屯事件。
皇姑屯事件,是日本关东军的一次独走,它不是日本政府和军部的命令,而是关东军的几个少壮军官擅自决定的。他们炸死张作霖,是为了制造东北的混乱,然后趁机出兵占领东北。
但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秘不发丧,偷偷回到沈阳,稳住了东北军。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归顺南京国民政府。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
日本政府对关东军的独走非常不满。田中义一首相不得不向天皇报告,处分了河本大作等人。日本军部的这次冒险,最后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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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1928年5月,日军第六师团占领济南西城门。济南惨案是日本在北洋时期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试探。
八、为什么是1931:束缚如何一根根断裂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本文的核心问题了:为什么日本在北洋时期没有大举侵华,而在一九三一年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答案是在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八年之间,有四根绳索捆着日本,让它不能动手。到了一九三一年,这四根绳索,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第一根绳索,是国际体系。华盛顿体系,是用条约的形式,把日本锁在一个机会均等、门户开放的国际框架里。日本如果在这个体系内发动对华战争,就会受到国联、美国、英国的制裁。
但一九二九年大萧条之后,这个体系开始松动。美国转向孤立主义,不愿意再卷入远东事务;英国面对欧洲的纳粹德国,自顾不暇;国联在日本侵略中国东北时,只能派出李顿调查团,提出一个不疼不痒的调查报告。一九三三年,日本宣布退出国联。国际体系这根绳索,断了。
第二根绳索,是日本国内的政党政治。
大正民主时期,政党首相们不愿意为军部的冒险付出经济和外交代价。但一九二九年大萧条之后,日本农村破产,工人失业,社会矛盾激化。政党政治家们解决不了经济问题,民众对政党政治失去了信心。
军部势力趁机抬头。他们宣传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主张用对外扩张来解决国内危机。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就是军部绕过内阁、独断专行的结果。政党政治这根绳索,断了。
第三根绳索,是中国的分裂。
北洋时期,中国分裂成直、皖、奉几大势力,日本可以利用各军阀之间的矛盾,以华制华。但一九二八年东北易帜之后,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南京国民政府开始推行革命外交,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收回关税自主权、收回租界。
这让日本军部感到了威胁:如果中国真的统一了,日本在南满的特殊权益,就会被南京政府收回。所以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在南京政府真正强大起来之前,先占领东北。
这就是历史的反讽:北洋时期的分裂,反而成了中国的保护伞;而一九二八年的统一,却促使日本在一九三一年动手。
第四根绳索,是日本的经济。
一九二〇年代,日本经济虽然困难,但还能维持。但一九二九年大萧条之后,日本的出口暴跌,农村破产,社会矛盾激化。日本统治阶层认为,只有占领中国东北,才能解决日本的资源问题和市场问题,东北有煤炭、铁矿、大豆,有一亿人口的市场。
所以,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不是日本的偶然冒险,而是它在经济崩溃、政治右转、国际体系松动、中国走向统一这四重压力下的必然选择。
结语:被错过的历史窗口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日本为什么不在北洋时期大举侵华?
答案是:不是它不想,而是它不能。
在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八年之间,日本被四重绳索捆着:国际体系的枷锁、英美列强在华利益的牵制、日本国内政党政治的压制、中国分裂状态下以华制华的有效性。这四重绳索,让日本只能通过外交讹诈、经济渗透、代理人战争来扩张在华利益,而不能发动一场全面的对华战争。
等到一九三一年,这四重绳索一根接一根地断了:大萧条让美国转向孤立主义,英国在欧洲自顾不暇;日本国内政党政治垮台,军部抬头;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南京政府开始推行革命外交;日本经济崩溃,需要通过对外扩张来转移矛盾。这时候,日本才终于挣脱了枷锁,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这是一个冷酷的历史因果。北洋时期的中国,虽然军阀混战、积贫积弱,但它恰恰因为这种弱,反而成了它的保护伞,它太弱了,弱到列强谁也不敢独占;它太分裂了,弱到日本可以用以华制华的方式间接统治。而一九二八年中国的统一,反而把日本逼到了墙角,它不能再用代理人统治了,它必须自己出手。
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可以问一句:如果北洋时期的中国,像一九三〇年代那样,是一个统一的、有组织的民族国家,日本还会等到一九三一年才动手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一个统一的中国,在一九一五年就会成为日本的眼中钉,它会更早地采取行动。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一个国家的强弱,有时候并不直接决定它会不会被侵略。真正决定它命运的,是它在整个国际格局中的位置,以及它能否利用列强之间的矛盾,为自己争取时间。
北洋时期的中国,用十六年的分裂和混乱,为自己争取了十六年的时间。这十六年,让中国从一个晚清的王朝,变成了一个有民族意识、有现代外交、有初步工业基础的国家。等到日本终于动手的时候,它面对的,已经不是甲午战争时代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清了。
这,或许就是北洋时期留给中国近代历史的,最苦涩也最珍贵的遗产。
最后,我们还可以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日本在一八六八年明治维新之后,走的是一条脱亚入欧的道路。它学习西方的技术、制度、文化,最终成为了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但它在学习西方的同时,也继承了西方的帝国主义逻辑:用武力征服弱国,用殖民地的资源和市场来支撑本国的发展。
然而,日本的帝国主义道路,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根本的矛盾:它是一个岛国,资源匮乏,市场狭小。它需要大陆的资源和市场,但它又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去统治一个像中国这样庞大的国家。这个矛盾,在北洋时期被国际体系掩盖了,它可以通过经济渗透、代理人战争来获取利益,而不需要直接统治。但一旦国际体系崩溃,这个矛盾就会爆发出来,迫使它走上全面侵华的道路。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在一九三一年发动九一八事变,在一九三七年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它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它是被自己的帝国主义逻辑逼着走下去的。它必须不断扩张,否则就会因为资源匮乏、市场狭小而崩溃。这种扩张的逻辑,最终把它拖入了与美国的太平洋战争,导致了一九四五年的彻底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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