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圈子坐不稳大天下：从诛吕到七国之乱，汉初权力博弈的真实逻辑

说起汉初，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多半是“文景之治”“汉武雄风”，再不济也是韩信、萧何、张良这帮牛人。可你要是把镜头往权力核心推一推，会发现一个特别拧巴的事儿：刘邦那帮打天下的老兄弟，坐天下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玩不转了。政变一场接一场，根子不在谁野心大，而在于他们那个圈子太窄，窄到装不下整个帝国。

沛县小圈子，撑不起一个帝国

汉朝的军事起源，刘邦的核心班底是吕后的家族集团。这一点容易被人隐蔽，主要是因为之后发生的政变，把汉文帝推上皇位的军功集团消灭了吕氏集团，也就掩没了刘邦最初的基本武力。刘邦是郭解这类的江湖豪杰，所以他少年时不事生产，到处去做游侠，跟英布是差不多的。这种人介于官府和江湖之间，官府如果不用他们的话，这类人很可能变成危险力量，用了他的话，他也可能搞两面手段。

刘邦跟萧何他们搞的那一套，把本来的囚犯私自放了，就像欧洲骑士小说唐吉珂德所做的事情，行侠仗义，被放的人非常感激，就愿意拥护刘邦。刘邦、萧何连同他释放的那些囚犯黑社会形成的集团再加上吕家的宗族子弟，显然是刘邦的基本武力。

征服者王朝无数次爆发的激烈政变反映了狭隘的小团体无法统治巨大的帝国，就好像满清或者是蒙元入关又变成了边缘人。汉帝国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来自沛县的周勃、陈平及吕家子弟两个核心集团不足以统治整个帝国，甚至加上原秦国的军功集团也不足以统治帝国。汉朝建立之初，丰沛功臣集团是当时最主要的政治势力，共有145位功臣得到封赏。

但占帝国财富人口资源最多的，比如说燕赵的军队是能够跟秦军相比的，齐鲁的儒生文化水平比秦，更不要说刘邦的核心团队要强得多，楚国的经济实力也远远超过他们。这几个集团在帝国建立以后，潜移默化地渗入统治集团，最终导致了政变。结果跟随刘邦起家的那几个核心集团太狭隘了，没有办法统治帝国，干脆被消灭了，周勃、陈平集团跟代王汉文帝的联盟统治了帝国，暂时维持了平衡。

诛吕之后：打下的天下，谁来坐？

刘邦在世时，靠个人威望还能压住场面。他一死，吕后掌权，想用吕家子弟替换刘家宗室和功臣集团，结果引发了激烈的反扑。周勃、陈平这些老臣，联合刘家宗室，把吕家一锅端了。可政变之后呢？周勃、陈平集团发现自己也统治不了整个帝国。他们太窄了，窄到只能代表沛县老兄弟和部分军功集团的利益。燕赵、齐鲁、楚地这些大板块，他们根本摆不平。

于是，他们必须找一个盟友。找谁？代王刘恒。为什么选代王？因为齐王刘襄正率领齐国大军向长安进军，气势汹汹。长安的功臣勋将们一算账：同时反对代王和齐王，肯定打不过。只能拉一个打一个。代王年轻、谦虚，属于边缘人物，尤其重要的是，他的皇后婆家势力不强，不会像吕后家族那样盘根错节。而齐王刘襄的王后家族，势力庞大，一旦齐王登基，功臣集团立马会被边缘化。所以，他们宁愿要一个弱势的代王。

汉文帝的妥协：弱势君主跟功臣达成平衡

为什么在刘邦的诸子中选择代王？因为齐王正在率领齐国大军向长安进军，长安的功臣勋将预计他们没有办法同时反对代王和齐王，只能拉一个打一个。代王年轻而谦虚，属于边缘，尤其重要的是他的皇后婆家势力不强；而齐国的王后家族像吕后家族一样盘根错节，他们宁愿要宗族不强的代王。为了皇位他宁愿跟功臣达成协议，将丞相和太尉交给功臣集团，内朝由代国的军事集团负责，要不然他个人的人身安全都没有保证。

后世史家的说法是无法让人相信的，说周勃、陈平他们是忠臣，吕家是奸臣。想想看，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有其他人比你老婆跟你最利益攸关的？在刘邦心目中显然恰好相反。在汉文帝和他的大臣心目中也是这样。

在诛杀吕氏家族之后，周勃等人想请代国国王——汉文帝进京当皇帝，据记载他的大臣对汉文帝说，我们不要上这个当，这些高祖留下的大将和老臣都是阴鸷狠毒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把皇后的亲族杀得干干净净的，还杀不了你吗？这种人我们信不过，这一点恐怕也是刘邦本人的看法。

他们跟刘邦的关系还不如吕家人关系亲，而且又是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人，打天下非靠他们不可，但是老实说从讲分寸角度来说不能杀人太多，但其实如果能够把他们像韩信一样一起除掉，刘邦会更放心的。

汉文帝之所以被称为贤王，因为他是个弱势君主，他心目中的心腹大患还是周勃他们，所以他最后把周勃抓进监狱，用任命申屠嘉这样势力不大的小军官取代周勃、陈平。

七国之乱：旧账新账一起算

汉景帝的主要敌人是什么？吴楚七国之乱。七国中有四国就是之前齐国分封出来的，济北王之类的。所谓七国联军就是赵国、齐国各继承国和吴楚两国的联盟。吴楚其实就是项羽、英布的势力；齐国就是之前跟汉文帝争夺皇位的齐王刘肥的势力，也是田横的班底，赵国就是赵王张敖，赵代一体，代国本来是汉文帝的班底，但是汉文帝做了皇帝，代表的利益阶层随之改变，赵、代如今成了他的敌人。各路诸侯联合起来反对他。当年打倒吕后的两支力量，齐楚燕赵的力量和宫廷大臣的力量再一次分裂，等于是把当年没有打的内战又重新打了一波。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旧的功臣集团和诸侯集团遭到严重削弱。齐地的胶西、胶东、济南、淄川四国全部被除国，齐王刘将闾虽然守城有功，但因为他曾经跟叛军有过暗中联络，被迫自杀。济北王刘志因为被国中郎中令劫持、没能发兵参与叛乱，才侥幸保住了性命。赵国也被平灭。整个关东的诸侯王势力被大幅削弱。

其次是沛县功臣集团也没捞到好处。周亚夫平叛有功，但很快就因为反对废太子等事被景帝疏远，最后被逼死。景帝在平定七国之乱后，通过外围包围中心的策略，抑制并打击了功臣集团，让功臣集团从平叛后的强势状态逐渐进入衰退。文帝时期那种“外朝归功臣、内朝归代王旧部”的平衡格局，被彻底打破了。

而帝国需要和平，于是汉武帝不得不收这个摊子，收消灭打击诸侯和游侠留下的烂摊子。办法就是众所周知的“独尊儒术”，让齐鲁儒生上位，收拾燕赵军事集团、吴楚军事集团和秦国军事集团这三个军事集团的烂摊子。

所谓政变就是功臣运用齐国军事集团、秦国的军事集团来打击沛县核心集团。下一步就是秦国的集团被更外围的人打倒了，首先是各路诸侯，然后是齐鲁的儒生，最后随着齐鲁儒生的当权，帝国终于摆脱了它开始时期的征服者色彩，变成了全帝国人的帝国。最初征服者集团的核心集团全部被打倒，汉帝国的政权又回到关东儒生的手中，走到这一步，征服者的中国化就最终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