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百姓”，“黎民”和“百姓”，分别是什么人？

“黎民百姓”

“黎民”和“百姓”，分别是什么人？！

“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这句话我们从小说到大，几乎没人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把你扔回三千年前的周朝，你说出这句话，是要挨板子的。

因为在先秦，“百姓”压根不是普通人——它指的是有姓的贵族。而你口中的“黎民”，那才真是底层。

换句话说：今天表示一个意思的四个字，当初是天差地别的两个阶级。

一个词的历史，往往比一部史书更诚实。

一、先说“百姓”：有姓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先破一个常识：上古普通人只有名，没有姓。

“姓”字拆开是“女”和“生”，源于母系氏族社会。黄帝的母亲住在姬水，舜的母亲住在姚墟，所以他们姓姬、姓姚。传说黄帝曾赐给后代十二个姓——注意这个动作：姓，是“赐”的。

谁有资格被赐姓？贵族。

《国语·楚语》说得很明白：“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意思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能干、称职的，朝廷按功劳和职务赐给他们姓——这些有姓的人，就叫“百姓”。

所以《尚书·尧典》里那句“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翻译过来是：族人安顿好了，再去考察百官。此处的“百姓”，指的是官。

在先秦，遇见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他多半是个大人物。

后世学者也一再确认这一点。东汉郑玄注“百姓”：“谓百官族姓。”清代俞正燮在《癸巳类稿》里说得最干脆：“百姓，专以仕宦言之。”

证据还藏在古书的人名里。《左传》里的鉏麑、灵辄，《庄子》里的庖丁、轮扁、匠石——全是有名无姓。他们不是作者懒得起姓，而是那个时代，平民压根没有姓可写。

二、再说“黎民”：一个词，四种来历

相比“百姓”，“黎民”的出身更模糊，至今没有定论。学界主要有四种说法，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道理。

说法一：战败者的烙印（流传最广）

四千多年前，蚩尤率领的九黎部落与炎黄联盟在涿鹿决战，九黎战败，部众沦为俘虏。战胜的一方由上百个氏族组成，称“百姓”；战败被俘的九黎人，称“黎民”。范文澜《中国通史》即持此说。

在这个语境里，“黎民”是带着战败者印记的称呼——无权参与祭祀，也没有姓氏。

说法二：就是“众民”

最朴素的解释。《诗经·大雅·云汉》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郑玄笺注直接说：“黎，众也。”也就是说，“黎民”就是“众多的民”，没啥玄虚。

说法三：黑面孔的人

“黎”有黑色之义，于是有“民首皆黑，故曰黎民”的说法。郭沫若在《奴隶制时代》里进一步推论：黎民即古书中的“人鬲”，“鬲”是鼎锅——“在日下劳作的人被太阳晒黑了，也就如鼎锅被火熏黑了一样”。

这个说法画面感极强：一群在田里被晒得黝黑的人。后来秦朝称百姓为“黔首”，黔也是黑，思路一脉相承。

说法四：种黍吃黍的人

还有一说认为，“黎”字由“黍”与“人”组成。上古在山西上党一带种黍、吃黍的人被称为“黍民”，后演为“庶民”，也写作“黎民”，引申出众多之意；当地曾有古黎国，其民众亦称“黎民”。

※ 四说并存，学界尚无定论。流传最广的是第一种，最稳妥的文献依据是第二种。读到这里，你选哪一个？

三、一道字缝，隔开两个阶级

不管“黎民”取自哪一义，有一点是清晰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百姓”和“黎民”是上下两极。

古书的用法把这条界线写得毫不含糊——舜命契去教化“百姓”，命皋陶用刑法管制“苗民”，命后稷播百谷养活“黎民”。一个用教化，一个用刑法，一个用来养。贵贱之分，一目了然。

“百姓”与“黎民”的差别，曾经就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差别。

更残酷的细节是：作为底层，“民”字本身可能就是一部受难史。有学者指出，金文的“民”像一把锥子刺进眼睛、失去瞳仁的形象——奴隶主刺瞎奴隶一目，作为终身奴隶的标记。“黎民”甚至可以被当作人牲，杀死祭神或殉葬。

“百姓”

“黎民”

本义

有姓的贵族、百官

被统治的底层民众（一说九黎战俘）

身份标志

有姓氏、可任官

无姓氏、不参与祭祀

最早出处

《尚书·尧典》“平章百姓”

《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

后世命运

战国时期贵族没落，词义下沉

范围扩大，泛指一切底层民众

今天

合称“黎民百姓”，泛指普通人

同左

表：从两个阶级到一个词——“百姓”与“黎民”的对照。

四、它们是什么时候“合流”的？

转折点发生在春秋战国。

宗法世袭制被打破，土地私有出现，诸侯混战，一大批没势力、没能力的王公贵族跌落凡尘。姓，不再是他们的专利；普通人渐渐也有了姓。

与此同时，“黎民”的范围在反向扩大——平民、农奴、奴隶，都可以叫黎民。

一个是往下跌，一个是往上扩。两股潮流在中间汇合，词义对齐，从此“砣不离秤，秤不离砣”。

“百姓”的下沉史，与“黎民”的上升史，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秦汉以后，“百姓”开始大量出现在诗文里，而且已经是我们熟悉的意思——

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张养浩写：“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里的“百姓”，没有半点贵族气了。

五、顺手认识一下“百姓”的亲戚们

古人对“普通人”的称呼多得出奇，每一个都藏着一个观察角度：

称呼

字面意思

藏着什么信息

黔首

黑头

秦朝法定称谓，黔为黑色，与“黎民”同理

黎元 / 黎庶 / 黎氓

众多的民

“黎”作众、多解，文人书面语常用

庶民 / 庶人

众多的人

秦以前指身份高于奴隶的农民、小商人

布衣

穿麻布的人

富人穿丝帛，平民穿麻布——衣服定义了阶级

白丁

没有功名的人

以是否入仕、有无功名划线

苍生 / 生灵

天地间的生命

带悲悯色彩，多用于“苍生涂炭”

匹夫

普通人、单个人

偏中性甚至略贬，如“匹夫之勇”

表：古人打量“普通人”的七种方式。

六、写在最后：词语是会流动的

今天我们把“黎民百姓”挂在嘴边，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可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一场四千年前的战争、一套崩塌的宗法制度，和无数被刺瞎一目、连姓都不配有名字的人。

语言的公平之处在于：它最终把贵族和奴隶，装进了同一个词里。

所谓“黎民百姓”，其实是一部微缩的中国阶层流动史。

下次再说“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时候，你大概会多想一秒：这个“普通”，是走了三千年才走出来的。

你以前以为“百姓”就是普通人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知道的冷门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