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寒江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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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寒江猎影

第一章 会馆夜话

一九九八年元旦刚过,冰城的天寒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道里区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街,街两旁种着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小街不宽,两边是青砖院墙,墙头上落着一层薄雪。街中段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门脸不大,连招牌都没有,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也没有看门的。

但走进院子就知道不一样——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屋里传出若有若无的琴声。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漆锃亮,在雪地中格外扎眼。

这是王鹏的私人会馆。

说是会馆,其实就是王鹏自己找人收拾的一处落脚地。他不在这里办公,也不在这里做生意,就是偶尔约几个朋友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谁也不会在这里提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王鹏的规矩,进屋不谈公事,只叙交情。

这天下午,王鹏没什么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他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松子、瓜籽、奶糖,还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茶是明前龙井,是他爸的一个老部下从杭州特意寄来的,一年也就两斤。

他身边坐着两三个人。

一个是市财政局某位副局长的外甥,叫张磊,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体制内长大的。一个是区法院某位庭长的小舅子,叫李然,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一个是跟王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叫赵宇,瘦高个,说话嗓门大,是这几个人里最没正形的一个。

这几个人加在一起,放在冰城也是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角色。但在王鹏面前,他们都自觉矮了半头。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又从海北扯回冰城最近的新鲜事。

"哎,听说了吗?道里区那个老马家的儿子,前阵子在澳门赌钱,输了一千多万,回来他爸直接给他腿打断了。"张磊嗑着瓜子说,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活该,那小兔崽子早晚得出事。"李然不屑地摆摆手,"仗着他爸那点关系,在外头胡作非为,不栽跟头才怪。"

赵宇嘿嘿一笑:"要说会玩,还得看王哥。人家那才叫低调。换了别人有那背景,早飞上天了。你看王哥,什么时候在外头摆过谱?"

王鹏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脸上总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斯文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清醒的脑子。他从小在官宦家庭长大,见惯了父亲那些同僚们的起起落落——有的人昨天还在台上作报告,今天就被纪委带走了;有的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下刀子比谁都快。他太清楚"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了,所以他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不争不抢的样子。

他爸从小就教育他:"你在外面可别瞎扯,得正经点儿,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咱跟别人不一样,都得注意影响。你爸我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要是在外头胡作非为,第一个收拾你的就是你爸。"

王鹏把这话听进去了。所以他虽然跟焦元南这种道上的人来往,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跟他们称兄道弟。他去夜总会也从来不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顶多在封闭的包房里跟王龙江或者焦元南两三个人喝喝酒。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嗓门——

"鹏哥!鹏哥在不?"

王鹏偏了偏头,嘴角微微一动:"谁啊?"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推门就进来了。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王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来人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屋,一抬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鼻头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王鹏一看,乐了:"我操,小月儿?"

来人叫秦月,道上的人都叫他小月。

秦月不是道上的人,他是个做买卖的——修桥、修路、搞基建,手底下养着一支工程队,光工人就有两三百号。这人是怎么攀上王鹏的,说起来也简单:他手眼通天,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在一次饭局上跟王鹏搭上了话。从那以后,王鹏手里的工程活儿就源源不断地往秦月那儿送。

秦月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懂规矩。

比如一个工程下来,他能挣三千万,但他会乖乖地给王鹏上供两千万,自己只留一千万。别人都说他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王鹏,他连三百万都挣不着;有了王鹏,三千万只是个起步价。一年下来,他挣个千八百万跟玩儿似的,在冰城的生意人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今天秦月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小老弟,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身上穿着呢子大衣,脚蹬皮鞋,手里还提着几个礼品袋——一看就是刚从哪家商场出来,专挑贵的买。有两条中华烟,还有几盒冬虫夏草的礼盒。

"龙哥,忙啥呢?"秦月一进屋就自来熟地喊,把手里的礼品袋往地上一放,搓着冻红的手,"这天儿真他妈冷,冻得我鼻涕都快出来了。"

王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没啥事儿,最近也没出门,搁家里待着。"

秦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这才长出一口气。他把围巾扯下来扔在一边,露出里面一件崭新的皮夹克——那皮夹克一看就不便宜,领口的标签还没剪。

张磊和李然认识秦月,笑着点了点头。赵宇跟他不太熟,但也客气地让了让。

"鹏哥,"秦月放下茶杯,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忙的话,晚上也没啥事儿,我安排个地方呗?我瞅你们哥几个也都闲着,咱晚上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元旦都过了,也该乐呵乐呵了。"

王鹏端着茶杯,抬眼看了看他:"有啥玩儿的?冰城都玩遍了,没啥意思。"

旁边的张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吐:"哥,你还别说,道里区最近新开了一家夜总会,老好了,叫皇家王朝,大伙儿都管它叫皇家一号。那夜总会啊,真不是吹的,装修得跟皇宫似的。我前两天听一个哥们儿说,光装修就花了好几百万。"

李然也跟着搭话:"我知道那家,好像号称是冰城市天花板级别的。不过我还没去过呢,听说挺大的,投资七八百万呢。开业才不到俩月,生意火得不得了。"

秦月一听来了劲,一拍大腿,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对对对!我朋友去过,说他们家有一绝,一般人家那可都比不了。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那表演老有意思了。十点多钟那阵儿,小舞蹈一整——"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手从胸口往下一划,"那是真往下拖呀,可招人稀罕了,那帮老板都哐哐往台上扔钱。据说有个煤老板一晚上扔了五万块,眼睛都不眨。"

王鹏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赵宇嘿嘿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去看看。"

王鹏犹豫了一下。

他这个人,打上学那会儿起就跟别的官二代不一样。别人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他却安安分分地念书,高考成绩在同届子弟里数一数二。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客客气气,不像那种仗着家里势力横行霸道的恶少。

他爸从小教育他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敢忘。

但今天不一样。

元旦刚过,冬天漫长而无聊,他也确实闷得慌。这几天他爸开会去了,他妈回了姥姥家,他一个人待在屋里,除了看书就是看新闻,快憋出病来了。而且秦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旁边几个兄弟又都撺掇着,他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太端着了。

王鹏把茶杯放下,拍了拍手:"那走吧,溜达溜达去。我来安排大家伙儿。"

秦月一听,赶紧摆手:"哎呀,鹏哥,哪能让你安排啊?我安排就完事儿了呗。没几个钱儿,三万五万的对我来说不算啥。我好歹也是个做买卖包工程的,也算有钱人呢。你要是让你安排了,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张磊在旁边附和:"对对对,让月哥安排就行,他现在可是大老板。"

李然也问:"那咱吃饭不吃饭呀?"

王鹏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多。

"不吃了,下午吃挺晚的。这会儿也就五点来钟。咱再喝点茶,聊会儿天,一会儿七点多钟再去。去太早了也没啥用,听说那节目十点才开始。"

于是大伙儿又坐下来喝茶。

秦月唾沫横飞地讲他最近接的一个修路工程——从机场路到开发区那段,总长十二公里,总造价八千多万。他说甲方多么抠门,监理多么难缠,他怎么软硬兼施把事情摆平的。他说请甲方吃饭花了两万,给监理送了一块手表,又怎么通过王鹏的关系把中标价往上抬了三个百分点。

张磊和李然在旁边插科打诨,赵宇偶尔添两句嘴。王鹏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把落雪映成一片暖红色。屋里暖气烘得人身上发懒,茶烟袅袅,笑声不断。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平静的快乐是多么短暂。

七点钟刚过,王鹏站起身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门。院子里停着一排好车——王鹏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张磊开的是宝马528,李然开的是奔驰S320,秦月自己开的则是一辆最新款的大奔驰S600,光那车头的立标就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车队鱼贯驶出小院,碾着积雪,向道里区的方向驶去。

雪还在下。路灯的灯光透过纷飞的雪花,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王鹏坐在奥迪的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冬夜,即将变成一场搅动整个冰城黑白两道的风暴。

第二章 金碧辉煌

晚上八点整,王鹏一行人抵达皇家王朝夜总会。

秦月的奔驰打头,王鹏的奥迪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四辆车在夜总会门口一字排开,氙气大灯把门前的雪地照得雪亮。雪还在下,车灯的光柱里,雪花像无数只飞蛾在乱窜。

从车上下来的十几个人,一个个穿着考究——羊绒大衣、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秦月下车的时候还故意跺了跺脚,让那身新皮夹克在灯光下亮了亮。

门口的景象先让秦月愣了一下。

皇家王朝的门口,光保安就站了四五十个。门外一拨,门里一拨,个个穿着黑色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跟机场安检似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红木,上面雕着金龙彩凤,门口的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一直从门外铺到厅里。两边的玻璃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水晶吊灯的影子。门楣上方挂着四个金色的大字——"皇家王朝",字体遒劲,据说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题的。

"操,这排场够大的。"张磊吹了声口哨。

秦月挺了挺胸脯——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真他妈的气派。他心里琢磨着,等以后自己有钱了,也开这么一家夜总会,光收门票就够花了。

一行人刚要往里走,两个保安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先生,麻烦搜身。"

秦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平时来都是提前打电话订座,经理下来接,从来没有被搜过身。但今天他看了一眼王鹏——王鹏倒是很配合地举起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种地方安保严是好事,真要是干起仗来,身上带着管制刀具反而惹麻烦。

保安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在王鹏身上没摸出什么,又转向秦月。秦月兜里倒是揣着一串车钥匙和一个打火机,保安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

一进大厅,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

挑高至少六米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千个水晶吊坠折射出无数道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人影和灯光,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怕滑倒。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散台挨着散台,桌子不大,但桌布都是雪白的,上面摆着精致的玻璃器皿和鲜花。

台上有个歌手正在唱一首九十年代末流行的情歌,是那英的《征服》。歌声被音响放大了数倍,在大厅里回荡。台下的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跟身边的姑娘说笑。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气和女人身上廉价脂粉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很复杂,有点甜,有点腻,但闻久了又让人觉得兴奋。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赶紧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旗袍是大红色的,开叉到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的腿。

"哎呀,先生,几位啊?"

秦月张口就说:"找个大点的座,俺们这儿十来个人。要离舞台近点儿的,好能看清节目。"

服务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哥,咱家这块前面都坐满了,前面没地方了。就边上这块有一桌,您看看行不行?"

秦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桌确实偏——既不是正中间,离舞台也不近,中间还立着一根大柱子,直径有半米粗,刚好挡住小半个舞台的视线。

"这玩意儿有点偏呢,"秦月嘟囔着,"再给调一调呗。你看我们这么多人,消费又不低。"

这时候王鹏说话了。他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又看了看满座的大厅。

"没事儿,咱这眼神都还行,都年轻,能看清就行呗。咱就坐这旮旯得了。别难为人家服务员。"

王鹏一发话,秦月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行吧,那就坐旁边。鹏哥说坐哪儿就坐哪儿。"

一行人往那桌走过去坐下。桌子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大小倒是够用——一张圆桌,周围摆了十来把椅子,刚好坐得下。

秦月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啪"地往桌上一拍。

三万块。

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绿光。服务员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化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灿烂。她在这行干了不短时间,一眼就看出来——这桌是大客户。

"就这三万块钱,给安排上,长拿点酒来。"秦月大气地一挥手,"一会儿给你们拿小杯。"

服务员乐颠颠地跑了。不到五分钟,果盘、洋酒、小吃就摆了满满一桌子——轩尼诗、黑方、蓝带马爹利,各种各样的小瓶装酒,摆得跟摆地摊似的。果盘里有西瓜、哈密瓜、葡萄,还有进口的猕猴桃和火龙果——这些东西在一九九八年的冰城可不便宜。

秦月拎起一瓶洋酒,拧开盖子,直接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

"来,哥几个,先喝着!别客气,这地方别的没有,酒管够!"

王鹏端起酒杯,小口抿着。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落在舞台上。台上那个歌手还在唱,嗓音一般,但音响效果好,倒也听得过去。

他注意到,这地方虽然装修豪华,但来来往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手腕上戴着大金表;有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搂着穿超短裙的姑娘;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胳膊上纹着花,说话嗓门老大,动不动就拍桌子喊"服务员"。

秦月喝了两杯酒,开始东张西望。他扭头看了看王鹏,使了个眼色,用下巴往旁边一抬。

王鹏一看这架势,赶紧摆手:"别跟我叫啊。"

秦月嘿嘿一笑,不再坚持。他太了解王鹏了——这人在夜场从来不碰女人,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他爸从小教他的那些规矩,他倒是真听进去了。

秦月也不勉强,拍了拍手,招呼服务员:"去,找几个姑娘来陪着喝酒。要漂亮的啊!"

不多时,服务员领着十来个姑娘过来了。一个个穿着低胸的裙子,化着浓妆,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鼻子。她们排成一排,像选美似的站在桌子旁边,任由这十几个男人挑选。

秦月这边的人开始挑了。张磊挑了个穿红裙子的,李然挑了个长头发的,赵宇挑了个大眼睛的。一个个搂的搂、抱的抱,大厅里立刻热闹起来。

这里头有个姑娘,叫冰冰。

冰冰一过来,眼睛就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夜场里的姑娘眼睛都毒——谁是有钱的,谁是领头的,谁是可以攀高枝的,她们扫一眼就知道。

冰冰一眼就相中了王鹏。

倒不是因为王鹏长得多帅——他戴着眼镜,穿得也不张扬。但冰冰一看他身上那件西装的料子——意大利进口的,手感就不一样——再一看他手腕上那块表。那表她在别的客人手上见过,百达翡丽,几十万打底。

这个戴眼镜的,才是这桌人里真正的大鱼。

她款款地走到王鹏身边,一屁股坐下,身体微微靠着王鹏的胳膊,声音软绵绵的:"哥,喝一杯呗?"

王鹏压根儿就没怎么瞅她。他的目光一直往台上飘,看那个歌手换了个什么姿势。他端起酒杯,跟冰冰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就不再说话了。

冰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干她们这行的,见多了急色的男人。越是对她不理不睬的,她反而越往上凑。她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旁边秦月一扭头,正好看见她黏在王鹏身边。

秦月脸一沉。

他刚才就注意到这姑娘一过来就往王鹏身边凑,心里早就不太痛快了。现在一看她还黏着不放,火气上来了。

"滚犊子!"他冲着冰冰一摆手,"上这儿来,给我过来。妈的,咋的?麻雀想变凤凰啊?我哥不用这玩意儿,你过来上别人那儿去。"

冰冰被他吼得一哆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看了看王鹏——王鹏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端着酒杯看着台上。

她心里骂了一句,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秦月身边坐下。

秦月揽住她的腰,端起酒杯在她杯沿上碰了一下:"小鹌鹑,跟我喝一杯。"

冰冰嘴上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王鹏那边瞟。再看王鹏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就他一个人闷头喝酒。别人招呼他,他就举个杯子跟着喝两口,也不跟谁多唠。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鹏端着酒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会馆里,秦月提到皇家王朝时那个兴奋劲儿。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地方确实名不虚传。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大厅里有不少眼熟的面孔——有几个是区里的干部家属,有几个是生意场上的熟人。他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喝酒。

他不想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他爸从小教育他的那些话,他时刻记在心里。在这种地方被人看见他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作乐,传到他爸耳朵里,少不了一顿臭骂。

他看了一眼秦月——这小子正搂着冰冰,手在人家腰上摸着,嘴里还在说荤段子。王鹏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贪杯、太好色。

从八点喝到九点,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越来越大,台上的歌手换了又换。但王鹏他们等的那个节目——十点才开始的舞蹈——迟迟没有动静。

秦月搂着冰冰,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张磊和他身边那个红裙子姑娘在咬耳朵。李然在跟人划拳,输了就灌自己一杯。赵宇已经喝多了,趴在桌上嘿嘿傻笑,嘴里嘟囔着什么。

王鹏看了看表——九点二十。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第三章 龙纹过江

嘎吱——

两辆黑色的轿车在皇家王朝门口急刹停下,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门拉开,从车上下来六七个人,裹着酒气和寒气,骂骂咧咧地往里走。

为首的那个,长得那叫一个膀大腰圆。

此人身高一米八五上下,膀阔腰圆,脑袋上剃了个类似炮头的发型——那时候还不怎么流行炮头,但比秃子总归是长了那么一点儿,露出后脖颈子上清晰可见的棱角。他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尊铁塔,走路的时候地板都跟着微微发颤。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背心紧绷在身上,把胸肌和肚子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龙哥我跟你们说啊!咱来这家消费,花几个钱来这儿消费,那是给他们脸了,知道不?操!"

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去伸手拦着搜身,旁边一个瘦小子"啪"地一个嘴巴子就扇在保安脸上。那瘦小子染着一头黄毛,门牙上还镶了一颗金牙。

"你他妈蒙谁呢?不认识啊?龙哥你都不认识?你们老板见了我龙哥都得叫声哥,知道不?操你妈的!"

那保安被打得一愣,捂着脸愣是没敢还嘴。他在这行干了不短时间,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是惹不起的主儿。道上的人,尤其是这种带着兄弟来、嗓门比天大的,一般都有来头。他赔着笑,侧身让开了路。

来人正是蛟龙。

在冰城,叫"龙"的有好几个——王金龙、刘金龙、蛟龙。但要说在道上混出名堂的,蛟龙绝对算一个。他在南岗、香坊那一片是有名的狠角色,身高体壮,据说还练过摔跤,在区里的体校练过两年,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一对一一打一的硬茬子,一般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但蛟龙真正出名,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后背上那条龙。

那是一条彩色的龙。

一九九八年的东北,纹身还是个稀罕玩意儿。道上的人纹身,大多用钢笔水或者土法子在身上刺个简单的图案,歪歪扭扭的,跟小孩画的似的。什么"忍"字、什么虎头、什么蝎子,都是单色的,蓝哇哇的,看着不伦不类。

可蛟龙这条龙不一样——他是专门跑到广州去纹的。

那年他跟着一个哥们儿去广州进货,在火车站附近看见一家纹身店,橱窗里摆着彩色的纹身样品。他一看就挪不动步了,进去一问,纹一条龙要两千块。他二话没说就躺下了,整整纹了三天,每天六个小时。麻药过了就疼得浑身冒汗,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纹出来的效果确实漂亮——一条墨色的青龙盘在他后背上,龙鳞清晰,龙须飘飘,龙眼炯炯,龙爪张牙舞爪。彩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从后颈一直盘到腰窝,活灵活现,像是随时要从他背上飞出来。

纹这条龙之前,蛟龙还只是个能打的混子。纹了龙之后,他跟着一帮兄弟出去"办事"——那是一次替人讨债的活儿,对方是个开煤矿的,欠了别人二十万不还。蛟龙带着五六个人上门,把那煤矿老板的煤场砸了个稀巴烂。虽然不是他亲手动的手,但那一伙人闹出了人命——一个看场子的老头儿被推了一把,后脑勺撞在煤堆上,当场就没气了。

案子出来之后,道上的人一打听——哦,那个后背上纹着彩色龙的大个子。再一听说他姓焦,"蛟龙"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人命案最后没算在他头上,因为他确实没动手。但经过这一遭,他的名声反而更响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哥们儿背后有龙,命硬。

到了一九九八年,蛟龙在冰城道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线活跃人物。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他走到哪儿,小兄弟们前呼后拥,老板们抢着买单,连派出所的片警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蛟龙这伙人晃晃悠悠地进了大厅,在离王鹏他们桌隔着三四张桌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把外套一脱,"啪"地扔在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和粗壮的胳膊。后背上那条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旁边的客人偷偷瞄了两眼,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操你妈的,太他妈热了,"蛟龙骂骂咧咧地喊,"热死了!这鬼地方暖气烧得跟澡堂子似的!"

他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小子也跟着坐下了。这人长得有点意思——瘦不拉几的,一对三角眼,嘴角总是往下撇着,一副不太正经的模样。他穿一件花格子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得跟狗链子似的金项链。

他外号叫"老屁"。

为什么叫老屁?因为这人有个毛病——爱放屁。而且不是一般的放屁,是那种坐在那儿憋不住,"噗噗"连声,有时候还带着水声的屁。蛟龙有时候嫌他丢人,说:"你那屁能不能憋着点儿?怎么像拉裤兜子似的,还有水声?"老屁每次都委屈巴巴地回一句:"大哥,我真是憋不住。我这屁它说来就来,我也没办法。"

时间长了,"老屁"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他自己倒还挺享受,别人一喊"老屁",他比谁都答应得快。有时候在酒桌上,有人故意逗他:"老屁,来一个听听。"他还真就不害臊,憋两下,"噗"地一声,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蛟龙坐下之后,扯着嗓子冲服务员喊:"把你家经理叫来!妈的,麻溜的!"

服务员一看这架势,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赶紧一溜小跑去叫经理。

当天晚上生意火爆,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子,姓黄。他正忙得脚不沾地,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他已经在大厅里转了不下五十圈。他一听服务员说有个大哥叫他,心里还犯嘀咕——这一天天的,这帮人都爱讲面子,也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

他整了整领带,快步走过去。走到蛟龙那桌跟前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蛟龙吗?

他认识蛟龙。蛟龙之前来过两回,每次都是白吃白喝,走的时候老板还得亲自送到门口。老板徐景山特意交代过——龙哥来了不用买单,安排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姑娘,别让龙哥受委屈。

蛟龙一看经理来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仰着脸说:"老弟。你们老板呢?"

黄经理赔着笑:"龙哥,老板在外面呢,马上就回来。您有啥吩咐?"

蛟龙"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龙哥我今天来你家捧场,你家这服务员都他妈不认识我,还他妈搜身。我告诉你,今天龙哥我喝好了,我一小老弟儿过生日——"他斜了旁边的老屁一眼,"就是这小子。参谋长过生日,今天晚上龙哥我来捧你们场。你让你老板徐景山回来,这局他安排。"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今晚我兄弟过生日,你老板必须出面作陪,而且账免了。这是道上的规矩:大哥来了,老板不出面,那就是不给面子。

黄经理赶紧点头哈腰:"啊啊,行行行,没问题!我们家老板交代过了,说您来了哪还用买单呀,都是好哥们儿。我这就马上让服务员拿两个礼炮上来给您热闹热闹。哎,龙哥,用不用给您找几个女孩啊?"

蛟龙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操,算你识相。先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回来陪我喝点。哎,我可等不了太久,让他麻溜的。"

老屁在旁边喝得迷迷糊糊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冲着黄经理张嘴就说:"老弟,给咱找几个小娘们儿。要漂亮的啊,别整那些歪瓜裂枣的。"

黄经理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跑到旁边给老板打电话。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了徐景山的手机号。

皇家王朝的老板叫徐景山。

徐景山今年不到四十岁,在家排行老三。大哥叫徐景华,姐姐叫徐景敏。大哥徐景华早年也在社会上混过,在道上打过几年零工,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当上了道里区一把区长的司机——这差事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冰城这地界,给区长开车的,比一般的处长都好使。区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区长见什么人他都在旁边听着,时间长了,他自己也就成了个人物。

靠着这层关系,徐景山在一九九七年年底凑了七八百万,开了这家皇家王朝夜总会。

七八百万在当时是什么概念?一九九八年,冰城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七八百万,那是普通人家十辈子都挣不来的数。徐景山自己拿出了三百多万,剩下的全是大哥徐景华帮他张罗的——有区长的关系在,银行贷款根本不是问题。

可就这么大一个投资,开业才不到两个月,成本就全部收回来了。

生意太火了。

道里区新开的这家夜总会,装修豪华,节目新鲜——那种穿着暴露的姑娘在台上跳脱衣舞的表演,在当时的冰城是头一份。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台上的舞蹈演员一上场,下面的老板们就跟疯了似的往台上扔钱。散台的客人,就算没抢着好位置,一晚上消费也得千八百。一个月光纯利就三百万,两个月就是六百万。

徐景山最近确实有点飘了。

他正在外面跟一帮朋友打牌——就在夜总会隔壁的一家茶楼里,他固定的一个牌局。手气正顺,面前已经摞了好几千块的筹码。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捏着牌,嘴里叼着烟,旁边还坐着一个给他点烟的年轻女人。

腰间的BP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店里的号码,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电话里,黄经理把蛟龙来的事儿说了一遍,又问要不要上洋酒。

徐景山一听是蛟龙,满不在乎地说:"上呗,蛟龙来了,他让你叫我回去啊?我现在正好牌也打差不多了。你告诉蛟龙,让他等我一会儿。"

挂了电话,徐景山又摸了一把牌,嘴角一翘。

他现在确实有飘的资本。两个月,回本了。这种买卖上哪儿找去?他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他一个开小饭馆出身的人,怎么就突然成了夜总会老板了呢?

而与此同时,蛟龙那桌已经开始叫姑娘了。黄经理叫来了一排姑娘,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穿着低胸的裙子,踩着高跟鞋,在桌子旁边排成一排。

蛟龙眼神一扫,指着一个胸大的喊:"那个大胸妹,你过来,坐我跟前儿!"

那姑娘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干她们这行的都明白,一看这桌是老板的朋友,最后给不了几个小费。要是碰见敞亮的散客,一个晚上给个千八百的都正常。可跟社会人混,能给个三五百就不错了。

但她不敢不来。

老屁也在旁边挑来挑去,三角眼在一排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桌子喊:"哎,不是那谁——我前两天来陪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叫冰冰吧?冰冰呢?"

黄经理愣了一下,扭头看服务员。

服务员小声说:"那个冰冰姐可能在别的台上呢。"

老屁脸一拉,三角眼一瞪:"把冰冰给我叫上!这几个歪瓜裂枣的我不要,就要冰冰!"

黄经理心里犯了难。他问服务员:"冰冰在哪个卡台坐台呢?"

服务员回道:"我瞅那桌客人好像不咋熟,不是常来的,头一次来的。不过人家可没少消费,一上来就点了三万块钱的酒,还给了不少小费。"

黄经理心里咯噔一下。

三万块钱的散台,这是大手笔。可蛟龙那边更惹不起——那是道上的大哥,老板都得让三分。

一边是花钱大方的生客,一边是惹不起的熟客。

黄经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在夜场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见得不少,但每次都头疼。你说得罪谁吧,最后都是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王鹏那桌走了过去。

第四章 换台风波

晚上九点半,王鹏他们那桌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

这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十点的演出还没开始,但客人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离王鹏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秃头老板正搂着一个姑娘唱歌,跑调跑得能把死人吵醒。另一张桌子上,两个年轻人在划拳,声音大得像吵架。

秦月搂着冰冰,心里正美滋滋的。他刚才趁王鹏不注意,在冰冰身上摸了两把,冰冰也没躲,只是笑着拍开他的手。这种感觉让他很得意——在王鹏面前,他虽然是个跟班的,但在女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挥金如土的秦老板。

他端起酒杯,又凑到冰冰耳边说:"宝贝儿,一会儿看完演出,哥带你去吃夜宵。"

冰冰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王鹏那边瞟。

秦月搂着冰冰,脸已经喝得通红。张磊在跟身边的姑娘咬耳朵。李然在划拳。赵宇早就喝多了,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王鹏一个人端着酒杯,眼睛盯着舞台,等着十点那场据说全冰城独一份的艳舞。

台上有个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当时流行的情歌,嗓音甜得发腻。大厅里闹哄哄的,酒杯碰撞声、笑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就在这时候,黄经理凑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个虾米,快步走到王鹏和秦月身边。旁边正好有个空档,他就哈着腰蹲下来,几乎是仰着脸跟两人说话。

"几位大哥,几位大哥,打扰一下啊。"

秦月正喝到兴头上,被他一打扰,眉头一皱:"怎么的?啥意思?"

他还搂着冰冰呢。

黄经理脸上的笑更殷勤了:"那啥,几位大哥,是这样啊,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呗。咱店里来了一伙熟客,这不嘛,点台点的是冰冰。这冰冰正好在你们这桌陪着呢。我寻思着能不能跟你们商量商量呀,我们这也挺难做的——"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讨好。

"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咱们调个台啊,换一个?那边有的是小妹儿,一个个也老漂亮了,给您换一个行不行?之前这段时间,咱们就不收您钱了,行吗?您正常多玩好几个小时,再换一个,还不加价,多划算呀?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也算客气。要是换了一般客人,人家可能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毕竟换个姑娘还不加钱,听着也不亏。

可秦月不是一般客人。

秦月一年挣好几千万,他差你那点台费?他出来玩,玩的就是个面子。你让他把搂着的姑娘让出去?那比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他的脸"唰"地就沉了下来。

手一摆,从口型和表情就能看出来——滚。

"妈的。"他嘟囔着,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我他妈差这点逼钱儿?滚犊子。"

黄经理一看不行,赶紧又赔上笑:"你看我们挺难做的。要不这样,这个冰冰的台费咱就不要了,待会儿重新算,然后给您赠个果盘儿啥的,再给您打个折,您看行不行?"

秦月更火了。

"滚你妈的!老子不差钱!滚!"

王鹏在旁边一看这架势,伸手拉了拉秦月的袖子:"哎,小月,别惹事儿。"

王鹏这人就是这样——他出来玩,图的是个开心。真要惹起事来,不管有理没理,最后还不是得他来擦屁股?他不想在这种地方多生是非。

可秦月不乐意了。

他挣了那么多钱,又在王鹏面前,面子比天大。他把酒杯往桌上一蹾,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

"哥!咱出来就是寻开心!妈的,还能让这小子扫了兴?滚犊子,滚!"

黄经理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能怎么办?这是客人,他总不能上去硬抢吧?人家不乐意,他半点儿辙都没有。

在东北这种地方,跟客人抢女人,那是最下作的行为。尤其是当面让人把姑娘从怀里拽走——这不叫换台,这叫扇耳光。

黄经理只好悻悻地说:"行行行。"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这个窝囊啊。一边走一边骂:你说你们他妈本来就是免费玩儿,难为我干啥?

回到蛟龙那桌,他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门口一阵响动——

徐景山回来了。

徐景山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脸上带着酒意,脚步还有点飘。他一进门就直奔蛟龙那桌,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酒杯就往嘴里灌。

"龙弟啊!"他抹了把嘴,"不好意思啊操。今儿晚上喝点酒,打会儿麻将,本来都有点儿喝多了。但我一听说你来了,老弟,那必须得回来陪你喝点。哥这回来晚了,哥自罚一杯!"

说着,他端起一杯洋酒,一仰脖,"咕咚"一声干了。那酒劲儿大,一口下去他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蛟龙见他这么给面儿,脸上也露出笑来:"没说的,没说的。"

徐景山又接着说:"大弟,该说不说,你在冰城,我跟你说,现在混社会的,你那绝对是有一号的。一提我兄弟蛟龙,那绝对嘎嘎好使!"

蛟龙听了,心里舒坦得不行,拍着胸脯说:"哥,有啥事儿你就吱声!"

正在这时候,黄经理凑了过来。

"老板,您回来了?"

徐景山扭头看他:"咋样呢?要不要再整点果盘啥的?"

黄经理苦着脸,把老屁要冰冰、他去跟王鹏那桌商量换台被骂回来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景山一听,当时就火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指着黄经理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傻逼呀你啊!你说你他妈当个经理俩月都干不明白这件事儿啊?你分不清哪头重哪头轻啊?不知道吗?那他妈我和龙弟这关系多铁,咱他妈差那点儿逼钱吗?"

他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口酒。

"你去告诉他们,换换不换,让他们滚犊子!你就把人给我换过来。你给他们俩桌单都免了,这点逼事儿还他妈磨叽!"

蛟龙在旁边没太听清,问:"咋的?"

徐景山忙说:"没没,没事没事,赶紧去办。"

黄经理一看老板发了话,心里有了底。他转身就走,先是到保安那儿招了招手,领了四五个穿着黑裤子白衬衫的保安,浩浩荡荡地朝王鹏那桌走去。

晚上九点四十。

王鹏他们正聊着天呢,秦月还在念叨:"快了哥,一会儿就开始了。好像今晚这跳舞的是个混血,好像他妈是乌克兰或者俄罗斯的,那边娘们儿长得都贼他妈带劲。"

王鹏笑着摇头。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黄经理的声音:

"麻烦大哥哈。大哥,哎哎,麻烦你几位哥哥。"

秦月不耐烦地一扭头:"干啥呀?这他妈喝点酒,咋又来一遍?"

黄经理脸上挂着笑,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客气了:

"大哥,那啥,麻烦你们一下。这个,把这冰冰你们得给倒出来啊。"

秦月一愣:"怎么的?不是,啥意思啊?"

"大哥,这样,咱们老板交代了,来了一伙贵客,是老板的朋友。人家点名要冰冰,你就让她下来吧。"

黄经理说着,冲冰冰使了个眼色。冰冰哪敢不听,赶紧从秦月身边站起来,低着头就要走。

秦月当时就炸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他妈啥意思啊?"

黄经理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没别的意思。咱老板来了,贵客人家点着要,没办法啊。"

"咋的?"秦月瞪着眼,"我们他妈不花钱呐?"

"不是,哥,跟钱没关系。"黄经理摆摆手,"咱老板说了,你们这桌给你们打个八折,一会儿再送两瓶酒。是不是不好意思啦?你们要玩那就接着玩,不玩那也就没法了。"

秦月气得脸都歪了。

他一个箭步上去,"咔嚓"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在黄经理脸上。

"你妈的!你他妈店大欺客呀?老子不差钱儿!把冰冰给我找过来!"

清脆的耳光声在喧闹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黄经理捂着脸,被打得趔趄了两步。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王鹏在旁边赶紧站起来拉秦月:"别别别,打人干啥?"

他虽然觉得这经理也活该,但当着这么多人打人,毕竟不合适。

黄经理捂着脸,眼睛里全是怨毒。他身后那几个保安往前逼了一步。

秦月根本没把这些保安放在眼里。他指着黄经理的鼻子,扯着嗓子喊:

"你妈的!我告诉你,想干架是吧?赶紧把冰冰给我找回来!你妈的,信不信我把你家店给砸了?滚!把冰冰找回来!"

黄经理捂着脸,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他心里这个恨呐。

第五章 黑拳

黄经理回到蛟龙那桌之前,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血,又拢了拢头发,试图把刚才那副狼狈相掩饰过去。他心里把秦月骂了一百遍,把王鹏骂了一百遍,又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为什么要自告奋勇去跟那桌人商量?要是刚才直接回来跟老板汇报,也不至于挨这一嘴巴子。

他对着走廊里的玻璃镜子照了照,左边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肿得像发面馒头。他揉了揉,疼得龇牙咧嘴。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委屈但忠诚"的样子——这是他多年在夜场混出来的本事,什么委屈都得咽下去,什么火都得压着,因为他是给人打工的。

路过舞台的时候,那个俄罗斯姑娘正好在做最后的动作。台下一片欢呼,钞票像雪片一样往台上飞。黄经理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这夜总会生意这么好,他一个月也就挣那点死工资,挨了打还不敢吭声。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算了,打工的嘛,哪有不受气的。

黄经理捂着脸回到徐景山那桌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鼻子淌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说话都漏风:"老板……老板……"

徐景山正搂着一个姑娘喝酒呢,一看他这副德行,眉头一皱:"咋了?"

"给我打了!"黄经理带着哭腔说,"就刚才我去跟那桌说,那伙人说不差钱儿。我给他们说打折啥的,结果啪嚓就给我一大嘴巴子,还说要砸咱家店!"

蛟龙在旁边也听见了,放下酒杯,问:"怎么的?啥意思啊?"

徐景山一看黄经理这副惨样,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他"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掼,站起身来。

"没事没事,龙弟。我这边有点麻烦事,我去处理一下。不用你,你来是贵客,能用得着你吗?就咱家这店,还能让他们在这儿闹事?"

蛟龙摆摆手:"不用了大哥,咱是兄弟。"

"不用不用!"

徐景山扯着嗓子就喊:"妈的!把保安叫过来!过来看看去,怎么个意思?敢打我家经理?那能好使吗?"

这一嗓子下去,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皇家王朝的保安本来就有四五十个,分散在各处。一听到老板召唤,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裤子白衬衫,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有的拎着橡胶棍,有的攥着电击器。不到一分钟,就聚集了二三十号人,跟在徐景山身后,黑压压地朝王鹏那桌走过去。

旁边的客人一看这阵仗,吓得纷纷往两边躲。有人小声议论:"这是要干仗啊……"

王鹏他们那桌,十几个人还坐在那儿呢。

秦月打完了人,气也消了一半,正端着酒杯骂骂咧咧。张磊和李然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互相看了一眼。赵宇已经喝得迷迷糊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鹏先看见的——一排保安呼啦啦地走过来,领头的就是那个满脸怒气的老板。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慌。他这些兄弟,哪个不是有背景的?就算真干起来,他不信对方敢把他们怎么着。

徐景山走到跟前,站定了,张嘴就问:

"哎?是你们几个把我家经理给打了?"

黄经理从他身后探出头,指着秦月说:"就他打的!刚才这小子给了我一个嘴巴子!"

秦月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啊。我打的。咋的?"

他心里有底——有王鹏在,怕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咋的?我看你们这皇家一号他妈开到头了,不想干了吧?"

徐景山一听这话,先是打量了一下这帮人。

嗯,看着不像混社会的。一个个斯斯文文的,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手里还放着公文包。像是做生意的。

但他今天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越斯文的,有时候越狠。可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两个月赚了六百万,正是自信心膨胀到顶点的时候。他一个开夜总会的老板,手底下管着四五十号保安,在道里区这片儿,他觉得自己就是天。

他"操"了一声,指着秦月的鼻子骂:

"我操你妈!给你们狂的!这啥地方不知道吗?我是老板,我姓徐!到别人那儿闹事儿可以,别到我这嘎达跟我扯犊子!我告诉你们,这些小崽子识相点——打我家经理一个嘴巴子,拿两万块钱出来,我不难为你们。要不然我跟你说,今天晚上你们出不去!"

狠话一撂,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保安往前逼了一步,把王鹏他们那桌团团围住。

王鹏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秦月,压低声音说:"那个,别惹事行不行?给人打了,咱就给人拿点钱呗。"

他这人向来低调,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在他看来,这就是个误会,花两万块钱了结了,回头再说。

可秦月不这么想。

他瞪着眼,脖子一梗:"咋的?打个嘴巴就给两万块钱呐?你妈的,你是不想干了吧?你们知道他妈我是谁吗?"

话还没说完——

"啪!"

徐景山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在秦月脸上。

"我操你妈,你谁啊?"

秦月被打得一歪,捂住脸,眼珠子都瞪圆了:"我操!你敢打我?"

王鹏急了,站起来喊:"别打人哪!"

徐景山眼珠子通红,吼道:"打操!把他们弄保安室去!在这儿装逼!弄保安室去!"

话音刚落,那二三十个保安一拥而上。

王鹏他们这帮人,没一个是真正混社会的。要么是官二代,要么是做生意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保安们一拥而上,薅胳膊的薅胳膊,拽领子的拽领子。王鹏喊着"别别别薅我",混乱中他的眼镜被打掉了,"啪"地摔在地上。不知道是谁一脚踩上去,镜片"咔嚓"一声碎了。

王鹏四百度近视,眼镜一没,眼前立马就糊了。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手,有人薅他的肩膀,有人推他的后背。他整个人都懵了。

保安们像拖死狗似的,把他们十来个人从侧面的通道往二楼拖。大厅里乱成一团,客人们纷纷躲闪,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躲在桌子后面看热闹。

而这时候,台上的司仪恰好走上台来。

"今天欢迎各位老板到场!欢迎光临皇家一号!下面有请来自俄罗斯的莉莉莎——"

灯光一暗,聚光灯打在舞台上。一个披着大衣的金发女郎从后台款款走出,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口哨声和欢呼声。

蛟龙和老屁那一桌,搂着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哎呀我操,荣哥,看见没?这小妞长得带劲呢!好像混血哎!"老屁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这比前两天看的那两个拖拖拉拉跳舞的强多了!今晚这是最好的!"

蛟龙嘿嘿笑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他们压根儿就没把王鹏他们被拖走那回事放在心上。一个夜总会,打几个闹事的客人算什么?

保安们把王鹏他们从侧面的楼梯拖上来,推开一扇门,"哐当"一声把他们全扔了进去。

那是一间保安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靠墙放着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灭火器和拖把。墙上的白灰墙皮已经剥落了几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王鹏被扔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他摸索着喊:"哎哎,小月?小月!你们这是干啥呀?"

秦月也被扔在地上,他刚挨了一嘴巴,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刚想说话,就看见几个保安手里亮出了家伙——橡胶棍、钢管、还有几片磨得发亮的砍刀。

徐景山最后一个走进来,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

"你妈的!跟我俩装逼到我这儿闹事,知道这是谁开的吗?我他妈叫徐景山!你敢打我徐景山的人?你们咋这么牛逼呢?"

他一挥手:"给我打!"

保安们一拥而上。

橡胶棍和钢管雨点般地落下来。王鹏他们十来个人,被二三十个保安围在中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惨叫声、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声、保安们的骂娘声混在一起。王鹏几下就被打趴下了,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棍子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每一下都让他痛得倒吸冷气。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从小到大,他爸是省里的大官,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他连句重话都没听过,现在却被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打。

秦月想反抗,刚站起来就被一棍子抡在膝盖上,"噗通"跪倒在地。他带来的那几个小老弟,有的被刀背砍中了胳膊,鲜血直流,鬼哭狼嚎。

不到两分钟,十来个人全跪在了地上。

一排人,整整齐齐地跪在保安室的水泥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有的嘴角淌血,有的胳膊上挂了彩。

徐景山走到王鹏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

"你妈的!这家伙给你妈装的,到我皇家一号闹事,也不打听打听我他妈徐景山是干啥的?我告诉你们——今天没有他妈十万块钱,你们他妈走不出这屋!"

他吐了一口唾沫。

"我他妈不差钱,就是要给你们长长记性!快他妈拿钱!"

王鹏跪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流血,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看着徐景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终于服软了。

"别打了……别打别打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哥给你钱还不行吗?那个……十万现金我没带够。我打个电话,我打个电话让兄弟送来行吧?"

徐景山眯着眼看了他几秒。

"咋的?想找人啊?"

王鹏赶紧摇头——再摇头,眼前又一阵发黑。

"服了服了服了。服了,你牛逼。我打电话,打电话让人送钱来行不?哥们儿,服了,服了。"

他心里想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等这事儿过了,一个电话的事儿。

徐景山想了想。他看这些人穿着打扮确实不像一般混混,身上还有银行卡和手机。真把人打出个三长两短,也不好收场。

"行,打电话。"他扭头冲黄经理说,"黄经理,看着点他们。等钱送来,让他们滚犊子。"

他又对保安们说:"看住了!"

说完,他扭头下楼,接着找蛟龙喝酒去了。

保安室里剩下黄经理和二十来个保安。黄经理脸上还肿着,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鹏他们,终于找到了出气的机会。

他绕着王鹏他们走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

"操!你们妈呢?到这儿装逼来了是吧?拿我当空气不当回事儿是吧?也不打听打听咱老板是干啥的?我告诉你们,咱老板开这么大的厂子,能惯着你们吗?操,瞅你们这逼出!别看你们穿的人模狗样的,在我老板面前,那狗鸡巴都不是!来,打电话吧,叫人吧,拿钱!你要是不服,你可以试试,他们整死你们!"

王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王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喂……是我。我在皇家王朝夜总会,二楼……你赶紧过来,带点钱,带点人。"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

焦元南。

第六章 南哥南下

道里区,亨利夜总会。

亨利夜总会的老板董小丽,今年三十二岁,以前是在歌厅里唱歌出身的。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胜在会来事儿,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五年前她从一个老男人手里接下了这间夜总会,靠着跟焦元南的关系,生意做得稳稳当当。别人在这条街上开夜总会,三天两头被人砸场子,可她这儿从来没人敢闹事——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地方是焦元南罩着的。

董小丽对焦元南的态度很微妙。她既怕他,又敬他。怕他是因为焦元南手上沾过血,道上的人都知道;敬他是因为焦元南这人讲义气,从来不亏待帮过他的人。她给焦元南免单,焦元南也从来不会让她吃亏——逢年过节,王龙江送的好烟好酒,焦元南总会分她一份。这种关系,在冰城的夜场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今晚董小丽也在。她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看见焦元南在舞池中间蹦迪,嘴角微微一翘——这南哥,玩起来的时候还真不像个道上的大哥。

这地方跟皇家王朝没法比,装修一般,节目一般,但胜在熟客多。老板董小丽是个精明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会来事儿。她跟焦元南的关系不浅——焦元南手底下的人平时没事就往她这儿钻,她也从来不收焦元南他们的钱。一来二去,亨利夜总会就成了焦元南团伙的半个窝点。

这天晚上,焦元南就在这儿。

他坐在舞池旁边的卡座里,周围一圈全是他的兄弟——唐立强、哑巴、傻华子、姜英、王军、黄毛、王福国、林汉强、李丁平、曾大伟,十来个人把卡座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啤酒、花生、毛豆,烟雾缭绕。

焦元南正站在舞池中间,跟着音乐扭动。他跳舞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跳法,就是晃肩膀、摆胯,动作不大,但浑身透着一股劲儿。舞池里的姑娘们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谁不认识焦元南?在道里区这片儿,焦元南的名字比派出所的警报还好使。

他正跳得高兴,口袋里的BP机响了。

姜英眼尖,看见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紧接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哎,南哥电话!"姜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快点找元南接电话!我是王鹏!"

姜英愣了一下——王鹏是谁?他不太熟。他扭头冲舞池里喊:"南哥!王鹏电话!找你!"

焦元南正跳在兴头上,一听"王鹏"两个字,动作立刻停了。他几步走过来,接过电话:

"鹏哥?怎么了?在哪里呢?"

电话那头,王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南……我在外面蹦迪呢,咋的了?我这儿有点事儿,跟我这几个哥们儿出来玩儿,结果惹事了。"

焦元南一听就急了:"惹事了?惹啥事了鹏哥?"

"在夜总会玩,就因为个女的,我们让人给打了。打的不轻,然后人家让送十万块钱才放我们走。我们带的钱不够啊,元南,你给送点钱来吧。"

焦元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虽然看不见王鹏的样子,但他听得出来——王鹏的声音在发抖。王鹏是什么人?那是他焦元南的大哥,是白道上给他撑伞的人。王鹏是什么身份?省里的公子,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现在他居然被人打了,还被扣着要赎金?

"哪家夜总会啊?"焦元南的声音压低了,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皇家王朝……什么一号,我知道了。"王鹏说。

"行了,鹏哥,你等着。我这就往那儿去。"

焦元南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卡座里的兄弟们都看着他。唐立强第一个站起来:"南哥,咋回事?"

焦元南的脸沉得像结了冰。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兄弟,一字一顿地说:

"鹏哥让人给打了,还让人给扣下了。在皇家一号。得送十万块钱赎人去。"

"我操!"唐立强一拍桌子,眼珠子都瞪圆了,"谁家这么牛逼?还敢熊鹏哥?"

"说是有个皇家一号。"焦元南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我知道那家新开的。走吧,妈的。"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哥几个!家伙事儿都带没带?"

"南哥,都带着呢!"

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哑巴从腰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傻华子拎出一把砍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唐立强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六把枪,还有一堆弹夹。

"都拿上。"焦元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今天谁也别给我留手。"

十分钟后,三辆车从亨利夜总会的院子里鱼贯而出。

头车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唐立强开车,焦元南坐在副驾驶。后面跟着一辆宝马,再后面是一辆悍马——那是焦元南去年刚弄来的,整个冰城也找不出第二辆。

三辆车在冬夜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灯光从车窗掠过去,在焦元南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眯着,一言不发。

唐立强一边开车一边骂:"操他妈的,敢动鹏哥?这是活腻歪了。南哥,一会儿到了咋整?"

焦元南没睁眼:"到了再说。先看看情况。"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

王鹏是什么人?那是他焦元南在白道上最大的靠山。王鹏被打了,那就等于打他焦元南的脸。今天这事儿要是不出了这口恶气,他焦元南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车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成两道扇形的水痕。街道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

三辆车一路狂飙,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皇家王朝门口。

奔驰、宝马、悍马,三辆车往门口一杵,气势汹汹。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前拦着,唐立强从副驾驶探出头,瞪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别逼逼!操你妈的!"

那保安被他一吼,吓得后退了两步。他看着这三辆车——两辆奔驰一辆悍马,在一九九八年的冰城,这排面就是大哥中的大哥。

焦元南推门下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个子不算最高,但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扫了一眼门口四五十个保安,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唐立强、哑巴、傻华子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王军、黄毛、王福国、林汉强、李丁平、曾大伟——十三四个人,鱼贯而入。

一进大厅,音乐声、歌声、人群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舞池里灯光闪烁,舞台上那个俄罗斯姑娘正披着大衣摆姿势。没有人注意到这伙人进来——在夜场里,天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但焦元南一进门就掏出了手机,拨了王鹏的号码。

二楼,保安室里。

王鹏的手机"叮"地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接起来:

"元南?到哪儿了呀?"

"到了。我在一楼呢,你在哪儿呢?"

王鹏扭头看了一眼看守他的保安,压低声音:"我在二楼。我这就叫人去接你去啊。"

"我知道了,不用。我这就往里进。"

焦元南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两个服务员被保安派下来接人。他们一看见焦元南这伙人,还以为是来送钱的,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哎呀,几位大哥,是来送钱的吧?楼上请,楼上请。"

焦元南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跟着他们往里面走。

走到一楼大厅深处,有一个安检门——跟飞机场的那种差不多,铁架子的,旁边站着四五个保安,正抽着烟唠嗑呢。

一看有人来了,一个保安上前一步,伸出手:"哎,大哥,不好意思啊,得摸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焦元南身上摸。

焦元南没动。

唐立强走在他旁边,另一个保安也伸手往他身上摸。那手刚摸到唐立强腰侧,愣了一下——硬邦邦的一个东西。

"大哥,挺硬啊?啥呀?"

唐立强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啥?我给你拿出来啊。"

他说着,把手伸进腰里,"唰"地一下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

那保安的脸"唰"地就白了。

"哎,大哥,你这……你这是干啥呀?大哥,咱这厂子可不能往里面拿这玩意儿啊!"

又有两个保安凑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王福国和林汉强也掏了枪。

四把枪,明晃晃地对着几个保安。

焦元南冷冷地开口了:

"别他妈吱声。操你妈的,我大哥在哪儿呢?你们抓的人呢?"

几个保安吓得腿都软了。他们在夜场干保安,见过拿刀的、拿酒瓶子的,可从来没见过一上来就掏枪的。

"大、大哥,在、在楼上呢……"一个保安哆哆嗦嗦地说,"我们都是打工的,大哥,别难为我们呀,我们干保安也不容易。"

焦元南一挥手:"走!在前面带路!"

几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反抗。前面一个保安哆哆嗦嗦地引路,后面王福国和林汉强用枪顶着他们的后背。

十三四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从侧面的楼梯往二楼走。舞池里的人们还在欢呼,舞台上的俄罗斯姑娘正在脱大衣。没有人注意到这支沉默而凶煞的队伍。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徐景山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他知道焦元南在道上的名声——那不是一般的大哥,那是真敢杀人的主儿。他弟弟今晚捅的娄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领带。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光靠嘴皮子是摆不平的。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那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是个蒙古族朋友送的,刀刃锋利,刀柄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把刀对自己人,但今天,他知道用得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保安室的门。

保安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还亮着灯。

焦元南推开了门。

第七章 铁枪破局

上楼的那段路,焦元南走得很慢。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观察。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边有好几扇门,都关着。他能听见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电视声——大概是员工休息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夜总会的后院,停着几辆车。

唐立强走在他左边,手一直放在腰后的枪套上。哑巴走在他右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傻华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刃用布包着。王福国和林汉强走在最后,压着那几个带路的保安。

焦元南心里在盘算。他不知道二楼有多少人,不知道王鹏被打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对方老板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一件事——王鹏不能白挨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出了这口恶气,他焦元南在道上就不用混了。

保安室里,二十来个保安或坐或站,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棍子。王鹏他们七八个人蹲在墙角,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黄经理正站在中间训话呢:"……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咱大哥是谁?咱大哥在道里区那可老牛逼了。你们还敢在这儿惹事儿,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焦元南站在门口,身后是唐立强和哑巴。三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头上。

黄经理刚要张嘴问"你们是谁",就看见焦元南身后的兄弟们鱼贯而入,一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有枪,有刀,有钢管。

他的嘴张着,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唐立强二话不说,掏出枪对着天花板"砰"就是一枪。

枪声在狭小的保安室里炸开,像一声惊雷。几个离门近的保安吓得"妈呀"一声,直接蹿出了门。剩下的十几个保安,有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有的手里的棍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都他妈别吵吵!"唐立强举着枪,眼珠子瞪得溜圆,"都别乱动!再逼逼我他妈崩了你!"

唐立强站在焦元南身后,手里的枪还冒着烟。他刚才那一枪是对着天花板开的,纯粹是吓唬人。他看着满屋子吓瘫了的保安,嘴角微微一翘——这些夜场的保安,平时看着挺横,真见到真家伙,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哑巴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有个保安跟他对视了一眼,立刻吓得低下了头。哑巴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一种见惯了血、见惯了死人的眼神。跟这种眼神对视,比挨一刀还让人害怕。

傻华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砍刀,刀刃上还沾着刚才从舞池里带进来的碎冰。他看着地上哀嚎的保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跟了焦元南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焦元南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蹲着的王鹏身上。

王鹏的眼镜没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他蹲在地上,眼前模模糊糊的,但他听出来了——那是焦元南的声音。

"元南!你可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焦元南两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他。

"鹏哥,没事吧?"

王鹏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气:"你看这帮逼保安给我打的!脸都打坏了!"

焦元南看了一眼王鹏的脸——左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破了,眼眶乌青。他又看了看旁边蹲成一排的秦月和他那几个兄弟,一个个也是伤痕累累,有两个胳膊上还在淌血。

焦元南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一排保安。那二十来个保安,有的手里还攥着钢管,但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谁打的我大哥?"焦元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保安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出声。

焦元南"哼"了一声。他没再问,直接举枪,对着地上的地板"砰砰砰砰"就是一梭子。

子弹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几个保安吓得腿一软,"噗通噗通"全跪下了。

"大哥!大哥跟我们没关系啊!"一个保安带着哭腔喊,"我们就是打工的!是老板让我们干的!"

焦元南又问了一遍:"把你们老板叫来。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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