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间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一团一团地往人脸上扑。
陈德厚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他今年六十七岁,背有些驼,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今晚是去给山那边的王婶子看病,她孙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一家人急得直跺脚。陈德厚二话没说,摸黑走了十多里山路,给孩子扎了针,又留下两包草药,连口水都没喝就往回赶。
“德厚叔,这大雾天的,要不就在我家凑合一晚?”王婶子追到门口喊。
“不碍事,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陈德厚笑着摆摆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节拐杖,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可今晚的雾,实在古怪。
平日里熟悉的那些参照——那棵长歪了的老松树、那块像乌龟的大青石、那条分岔的小溪沟——全被浓雾吞没了。陈德厚走了半个时辰,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陌生。他停下来分辨方向,却发现四周的树木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长成一个模样,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怪了。”他喃喃自语,摸着药箱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药箱里还剩几包草药,是准备明天给山下刘奶奶送去的,她风湿病又犯了。陈德厚叹了口气,心想今晚怕是要在这山里坐到天亮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眼前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很小,像一粒萤火,在浓雾中飘飘忽忽。陈德厚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却见那光点慢慢多了起来——两点、三点、十点、百点……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在他面前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一条通往山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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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厚愣住了。他活了快七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萤火虫不散不乱,就在他前方三四步远的地方,缓缓地向前飞。他走,它们也走;他停,它们也停。光带的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独中间这条路,亮堂堂的,像撒了一路碎星星。
他下意识地跟着走。脚下原本崎岖的山路仿佛变得平坦了,那些绊脚的石头、盘曲的树根,都在萤火的映照下清清楚楚。他听见风在耳边轻轻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他药箱里常有的味道,可此刻闻起来,却格外温暖。
走着走着,陈德厚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年前,他刚学医出师,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德厚啊,咱们这行,穷人不收钱,是规矩。你记着,你欠下的每一笔‘亏本账’,老天爷都替你记着哩。”那时候他年轻,只当是师父宽慰自己。可这些年,他确实没收过穷人的诊金。张家的娃儿摔断了腿,他连夜去接骨,分文未取;李家的媳妇生孩子难产,他守了一宿,倒贴了两包红花;还有前村的赵老头,肺痨咳血,他连着三个月上门送药……
那些他治过的人,有的好了,有的没留住。可无论是谁,他都尽心尽力。他记得赵老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陈大夫,我这辈子没享过福,可临了遇上你,也算是命里有福了。”就这一句话,陈德厚记了十年。
此刻,望着眼前这条萤火铺就的路,他忽然觉得,那些他记不清面孔的人,那些他数不清的“亏本账”,都变成了这漫山遍野的光。一点一点,汇成星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德厚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愣住了——平日里走这条路,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今天竟不知不觉就到了。萤火虫还在他头顶盘旋,像是送他到家门口的老朋友。他回过头,想对它们说声谢谢,却发现光点正在慢慢散去。它们三三两两地飞向山林深处,像一群散了场的看客,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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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陈德厚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照常背着药箱出门。路过村口时,几个早起的乡亲围上来:“德厚叔,昨晚那大雾,你咋回来的?”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萤火虫的事,又觉得太过离奇,便含糊道:“摸着回来的呗,走了几十年的路,还能丢了不成?”
可这话瞒不过村里最年长的九爷。老人家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德厚啊,你当我不知道?昨晚那雾,十里八乡都少见,有人在山那头的林子里迷了路,今早才摸回来。可你倒好,半夜就到家了。”
陈德厚愣住了。
九爷拍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地说:“你这些年,治好的那些人,有的走得早,可他们的魂儿都记着你的好呢。听说啊,昨晚那萤火虫,就是他们结伴来给你引路的。”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迷信”,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那些模糊的面孔——王婶子的婆婆,当年是他给接生的;李老头的孙子,小时候高烧惊厥,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有前年过世的赵奶奶,临走前还念叨着“陈大夫的药真管用”……
他忽然觉得,九爷说得对。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说,陈德厚更不爱收钱了。不光不收钱,还常常倒贴药。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是笑呵呵地说:“我图个心安。图个将来走夜路的时候,有人给我点盏灯。”
那年冬天,陈德厚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九岁。出殡那天,送行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好些人哭红了眼圈。奇怪的是,那天傍晚,村后的山坡上忽然飞来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它们绕着村子飞了三圈,然后齐齐飞向山那边——那是陈德厚生前最常走的那条路。
山风拂过,药香犹存。
村里最老的九爷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望着那漫天的萤火,喃喃道:“德厚啊,路上慢点走。这一次,它们全来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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