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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钟跳到十六点五十分,离交班只剩十分钟。周诚攥着费用估算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单子最下方写着预计缺口五十万元。医生允许按治疗进度缴费,可第一轮用药和检查必须今晚启动。
护士刚才说得很清楚,先缴多少就先推进多少,但抢救不能靠一句“正在筹”无限等下去。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周诚翻出通讯录,先拨给二叔,开口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二叔,我爸还在抢救,后面大概要五十万。您能不能先周转一部分?我写借条,利息也算。”
二叔沉默几秒,说钱都压在新商铺里,手里实在挪不出来,又劝他别只找一个人,兄弟几个一起想办法才稳妥。
周诚把金额降到十万,又说五万也行,只求今天先转一笔。二叔却说商铺刚签约,每一分钱都有用处。
周诚听出那句“一起想办法”只是让他打下一通电话。他道了谢,立即拨给三叔。
三叔听完金额,先问医院有没有夸大治疗方案,又说合伙项目月底结算,现在抽钱要赔违约金。
“你先垫着,真差一点,我们再凑。”三叔说完,没等周诚问这一点是多少,电话便断了。
周诚重新拨过去,听筒里只剩忙音。他给三叔发去费用估算单,对方看过后没有回复。
四叔接得很快,却把话推回二叔:“这种大事得他带头。他要拿,我肯定跟,不能让我一个人先出吧?”
周诚说不必等谁带头,先借两万元也能顶一项检查。四叔含糊地应着,转头又说手机信号不好。
周诚望着窗口里开始整理票据的工作人员,又给五叔打过去。第一通无人接,第二通被按掉,屏幕很快恢复成父亲入院登记页。
他发去一句“爸在抢救,看到回我”,消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窗口内已经有人拉开抽屉,准备核对当天账目。
六叔最后接了电话,语气最软:“小诚,不是叔叔们不管,大哥这些年也有退休金。你是独子,这时候先自己想想办法,我们随后再看。”
周诚说:“治疗今晚就要开始。”
“那更不能等我们开家庭会了。你年轻,征信也好,银行总有办法。”六叔叹着气,像是已经替所有人尽了情分。
电话结束后,周诚看着五个通话记录。没有一个人问父亲现在能不能说话,也没有一笔钱转进来。
窗口工作人员探出头:“周守业家属是吧?先交现阶段费用,后续根据治疗进度补。你这边今天能办吗?”
周诚按住估算单,点头说能。手机恰在这时震动,来电人是林岚。
“医生怎么说?”林岚那边有超市广播声,“我正在买住院用的东西。你问过叔叔们了吗,还缺多少?”
周诚盯着抢救室门灯,舌根发苦。只要说一句实话,林岚就会立刻赶来,也会阻止他在慌乱里做决定。
可窗口只剩几分钟,他不敢听见她说再商量,更不敢承认五个叔叔没一个肯拿钱。
“已经借到了。”他说,“你不用担心钱,先把东西买齐。”
林岚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借谁的、怎么还,等爸稳定下来我们一起算。你先吃点东西,别撑倒了。”
她还问要不要把家里的应急金转来。周诚想到那笔钱只够维持几个月生活,谎称首笔费用已经解决,让她先留着。
电话挂断后,周诚在通讯录里搜出上午推送过广告的车辆抵押机构,拨了过去。
对方听说车辆证件齐全,当即让他把车开到城西评估点。最快当天放款,但金额只能按二手处置价计算。
周诚问能否不留车,对方报出的额度更低,到账也要等审核。他看了一眼时间,只能选当天留置。
周诚去窗口刷光银行卡里剩下的钱,换来一张首笔缴费单。护士确认治疗可以先启动,让他尽快补足下一阶段费用。
他隔着抢救室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只看见移动的蓝色衣角。随后他攥着车钥匙跑进电梯,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
去城西的路上,医院打来一次电话。护士让他确认用药过敏史,他把车停在路边答完,又催评估员等他。
车是他工作第四年买的,白色车门右侧还有林岚倒车时蹭出的浅痕。评估员绕车一圈,把价格压到五万元。
周诚拿出同款车辆的二手报价争了几句,评估员只指着快速放款条款,说再高就要等第二天复核。
“着急的话今天签,款半小时到账。车留下,逾期按合同处置。”评估员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周诚逐页看完,在借款金额和费用处拍了照片。手指落到签名栏时,他想起林岚刚才那句“一起算”。
合同写明首期还款日,逾期费用一栏比他预想得更高。他算了一遍工资,仍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五万元到账后,他立刻转进医院账户,只留下够坐公交的零钱。收费短信随后跳出来,显示首轮治疗费用已补足。
评估员收走行驶证和备用钥匙,给他一张车辆交接单。周诚下车时,后座上还放着林岚买的颈枕。
他本想拿走,最终又放了回去。若林岚看见它,第一句一定会问车为什么留在这里。
走出评估点时天已经黑了。周诚下意识想按一下车钥匙,掌心却只碰到那张车辆交接单。
末班公交堵在高架下,他等不及,提前三站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医院走。冷风灌进领口,鞋底很快磨得发热。
途中林岚发来消息,说热饭放在保温盒里,让他到了就吃。周诚回了一个“好”,没提自己正在步行。
回到抢救楼层时,林岚正蹲在长椅边整理脸盆、毛巾和吸管杯。她脚边还放着一床新买的薄被。
塑料袋里分装着湿巾、棉签和防滑拖鞋,每样都贴了小标签。她显然打算在这里守不止一晚。
“怎么才回来?”她抬头看见他额上的汗,“我去停车场找过,没看见咱们的车。”
周诚把车辆交接单折进病历袋最深处:“停远了。医院门口太堵,我绕了一圈。”
林岚没再追问,把保温盒塞进他手里。米饭还是热的,菜里挑掉了他不吃的姜丝。
“我和单位说过了,明早晚一点到。今晚我陪你守着。”她坐到他旁边,又问,“叔叔们谁借的?改天我得当面谢谢人家。”
周诚低头扒了一口饭,热气冲得眼睛发酸。他说二叔他们正在凑,钱会陆续过来,把已经交出的车说成了还停在远处。
林岚问需不需要先写借条,免得亲戚之间日后说不清。周诚说等总额凑齐再写,借此结束了话题。
林岚点点头,拿出纸笔记下医生交代的事项。她越认真,周诚越不敢把病历袋打开。
晚上十点,三叔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二叔站在新商铺门前举杯,桌上摆着醒目的红色购铺合同。
其中一张照片里,二叔手边放着装钥匙的红盒,三叔腕上还搭着售楼处的礼花。两个人都笑得满面通红。
配文只有一句:兄弟齐心,往后的日子一起发财。发布时间就在三叔拒绝抽出合伙资金的五个多小时后。
周诚截下照片,又把截图锁进手机相册。他没去评论,只又想起三叔那句“合伙资金不能抽”。
周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终关掉屏幕。抢救室的门恰好打开,护士叫他补签下一项治疗确认,他起身时,病历袋里的交接单轻轻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医生告诉周诚,父亲对第一轮治疗有反应,但接下来的手术和监护仍需要大笔费用,不能只靠那五万元撑下去。
医生把治疗节点圈在估算单上,说明手术前须补一笔,术后监护再补余款。只要按节点到账,治疗不会因贷款审核停下。
周诚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给公司请了两天事假,又联系了银行和两家贷款机构。能在短期内凑足四十五万元的,只剩房屋抵押。
普通信用贷款额度不足,放款时间也无法保证。车辆已经交出去,他再没有能迅速变现的大件。
那套房是他婚前买下的,产权证上只有他的名字。可结婚六年,林岚添置了家具,重新做了厨房,他们一直把那里叫作家。
阳台的储物柜是林岚亲手量的尺寸,次卧还留着两人商量过的婴儿床位置。产权证没有她的名字,生活却处处有她。
他知道法律手续不需要林岚签字,也知道一旦还不上,失去住处的绝不只是他一个人。
林岚提着豆浆回来时,他已经把房产证从线上保险柜预约取出。她问他上午去哪里,他说替父亲补办材料。
“我白天先去单位,下午请半天假来换你。”林岚把药物缴费提醒设进手机,“这几天我把手上的项目交出去,之后请年假陪护。”
她说父亲出院后可能还要复诊,年假不能一次用光,最好先和叔叔们排班。周诚听见排班二字,目光避开了她。
周诚想说不用,可护士刚送来新的检查通知,他只含糊地点了头。林岚便以为叔叔们的钱已经解决了治疗,只剩夫妻俩安排时间。
抵押机构要求现场核验房屋。周诚趁林岚在医院陪父亲检查,带着工作人员回了趟家。
开门前,他在业主群里看见林岚早上发的消息。她问邻居能否帮忙代收快递,因为夫妻二人最近都要在医院。
测量仪扫过客厅时,茶几上还放着林岚昨晚没收好的旅行计划。她原本打算年底去看父母,如今已在手机上取消了车票。
工作人员检查产权证,又拍下客厅、卧室和门牌。快门每响一次,周诚都觉得这套房离他们远了一点。
工作人员拍完照片,问:“这是你本人婚前单独所有,对吧?目前由夫妻共同居住,也要确认你清楚处置风险。”
周诚说清楚,在风险告知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一刻,他第一次具体想到,如果项目奖金没了、父亲继续治疗,他们可能连搬家的押金都拿不出来。
机构人员又确认首期月供,提醒他房屋一旦逾期会触发处置程序。周诚把数字记进手机,却没放进夫妻共用的记账软件。
下午回院后,林岚正扶着病床去做术前检查。她看见周诚空手回来,顺口问材料补得怎么样。
“办好了。”周诚接过病床扶手,没有说办好的究竟是什么。
林岚递给他一张检查单,让他去窗口确认时间。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病床,像往常一样自然分工。
父亲仍未完全清醒,氧气面罩下偶尔发出含混的声音。二叔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留下两箱牛奶便走了。
林岚客气地道谢,二叔只说兄弟之间不分彼此,有需要就在群里喊。周诚站在旁边,没有拆穿他。
走前他拍了张病房门牌,说要发给亲戚,让大家知道兄弟们都惦记大哥。周诚看着那两箱不适合父亲当前饮用的牛奶,没有阻止。
第二个工作日上午,抵押机构通知审核通过。四十五万元会分两笔放款,首笔足够覆盖手术预缴。
对方发来的电子合同有几十页。周诚重点核对本金、期限和提前还款费用,确认金额后赶到医院楼下签约。
周诚在医院楼下完成电子签约,到账提示一响,便按医生给出的治疗节点把钱转进缴费账户。
转账后,他把到账短信截屏交给收费处。手术排程没有因此延后,护士很快把术前准备单送到病床。
收费员打印出长长的凭证,提醒后续结算多退少补。周诚把凭证和合同分开放,抵押合同依旧压在病历袋最底层。
手术安排在当天下午。林岚赶到时头发被雨打湿了,她把电脑塞进储物柜,告诉周诚已经请好接下来几天的假。
“白天我守,你晚上来。你的项目正到关键期,不能两个人都丢工作。”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等叔叔们的钱到了,我再把家里的应急金补回去。”
她已经把自己的项目资料转交同事,临时少掉的绩效也算进了家庭预算。那张预算表里,却没有新增的抵押月供。
周诚听见“叔叔们的钱”,手指在缴费票据上停了一下。他本可以当场纠正,却只说先等手术结束。
林岚把这句话理解成他不愿分心,替他倒了杯温水,还催他给领导回电话。她已经开始承担后果,却不知道后果从哪里来。
手术室门关上后,两人在走廊等了四个小时。周诚来回走,林岚坐在插座旁处理工作,每隔半小时抬头看一次门灯。
公司主管在群里追问项目进度,周诚只能让同事临时顶上。对方提醒他,客户只接受两天调整,之后必须本人返岗。
林岚看到消息,劝他明天回公司,白天由她守着。周诚答应下来,却没告诉她后续月供让那份项目奖金变得更加重要。
晚上七点多,医生终于出来,说手术完成,术后指标暂时稳定,仍需在监护区观察,今晚重点防并发症。
林岚扶住墙,缓缓吐出一口气。周诚这才发现她为了赶来一直没吃饭,便去楼下买了两碗已经发软的面。
两人靠着墙吃面时,林岚把陪护表又改了一遍。她主动承担三个白天,只给周诚留下必须到场的夜间时段。
他们刚坐下,家族群连续跳出十几条消息。二叔发了一段长语音,说大哥突然住院,幸亏五个兄弟齐心托底,治疗费和后续照顾都已安排。
语音里没有具体金额,也没说谁转过钱,却把“齐心托底”说了三遍。亲戚很快默认治疗费来自五兄弟。
四叔跟着发了三个鼓掌表情,六叔说一家人就该共渡难关。三叔还删掉了朋友圈里的购铺合照,在群里发了一句“钱不重要,人平安最重要”。
五叔终于在群里露面,发了一句“大哥吉人天相”。这是父亲住院以来,他给出的第一次回应。
林岚看完,问周诚:“已经到账的就是他们凑的,对吗?各家出了多少?我记下来,以后慢慢还。”
周诚握着筷子,没有回答。二叔又在群里点名他,让他报一声父亲手术平安,免得亲戚担心。
他打开输入框,打下“治疗费是我自己筹的”,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父亲还没有清醒,他怕亲戚追问,更怕那些争执传到病床前。
他还担心自己一旦说出抵押,林岚会立刻追问房子。犹豫片刻,他把真相和反驳一起压了下去。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手术结束,指标暂稳,谢谢大家关心。
这句话没有承认兄弟们出钱,却也没有拆穿。二叔立刻回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做弟弟的应当应分。”
群里的亲戚纷纷夸五兄弟有担当。有人还劝周诚以后要记得叔叔们的恩情,别以为长辈帮忙是理所当然。
二叔又私发消息,让周诚别解释细节,说老人平安比谁出了多少钱重要。周诚没有回复,也没有把截图给林岚看。
林岚把每条消息都看进眼里,神情反而轻松了些:“有他们托着,至少房贷和生活不用一起压过来。我的年假先批了,明天开始我守白天。”
周诚想告诉她,原来的房贷之外已经多了一笔四十五万元抵押,可监护区的电话突然打来,让家属确认父亲的术后用药。
他起身去接电话,回来时林岚已经把两人的陪护时间排成表格,连每天谁回家喂猫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还把护工电话标在表格下方,准备两人都脱不开身时临时顶班。所有安排都建立在亲属已经出钱的前提上。
第三个工作日,剩余放款到账。周诚补齐医院要求的阶段费用,五十万元的筹款缺口终于被车辆五万元和住房四十五万元填平。
收费账户显示余额足够覆盖当前治疗,医生按计划继续用药。父亲没有因为等待放款耽误任何一项救治。
同一天下午,父亲短暂睁开眼睛。周诚握住他的手,说手术顺利,让他别操心钱。
父亲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尚无力追问。病房外,二叔的语音仍在家族群里被反复引用,仿佛那五十万元真是五兄弟从各自口袋里掏出来的。
林岚在陪护表上勾掉当天任务,又把第二天要带的衣物列好。周诚看着她忙碌,仍没拿出合同。
周诚没有纠正,也没有告诉林岚。可抵押机构寄出的第一期还款通知,已经在送往他们家的路上。
第五天傍晚,林岚回家拿换洗衣物,在玄关地垫上看见一只快递信封。寄件方是房屋抵押机构,封面印着“还款计划及风险提示”。
信封没有完全塞进门缝,边角沾着楼道里的灰。她原以为是普通账单,拆开后却在借款人一栏看见周诚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展开文件,第一页便写着借款本金四十五万元。抵押物地址,正是她住了六年的家。
通知下方还有首期扣款日期、月供金额和逾期处置条款。首期扣款就在下个月,家里的现有结余根本经不起长期拖欠。
林岚把每一页拍照,又翻开鞋柜上的病历袋,找到车辆抵押的电子合同打印件。
五万元,车辆留置;四十五万元,住房抵押。两份签约时间都在周诚告诉她“已经借到”之后。
她又查看夫妻共用账本,里面没有这两笔贷款,也没有新增月供。周诚不是忘了说,而是把所有痕迹都绕开了她。
林岚坐在换鞋凳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放凉后,她才拨给抵押机构,确认合同真实有效。
客服没有透露额外信息,只核对了通知用途。林岚挂断电话,把文件按原顺序收好,没有替周诚取消任何手续。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只收好父亲要用的衣物和水杯,把两份合同一并装进袋子,回到医院。
路上周诚发来消息,问她能否顺便带充电器。林岚回复了一个“好”,没有在手机里谈这件事。
周诚刚替父亲擦完手。父亲清醒的时间变长了,但说话仍费力,护士让家属不要在床边争执。
林岚照常放好充电器,又把药物和衣物逐项归位。她没有因夫妻之间的问题漏掉父亲晚间需要的任何东西。
等护士推父亲去做复查,她才把合同摊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外已经亮起路灯,纸上的数字却清清楚楚。
“五个叔叔,一共借了你多少钱?”她问。
周诚看见还款通知,脸色一下变了。他伸手想拿文件,林岚却按住纸角,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片刻,说:“一分都没有。”
“车的五万,房子的四十五万,全是抵押来的?”
“是。”
“月供多少,第一期什么时候扣?”林岚问。
周诚报出合同上的数字,又说自己已经算过工资,只要项目奖金能保住,按期还款不会有问题。
林岚指着房屋地址:“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这套房被处置,我们住哪里?”
周诚急忙解释,父亲当时等着用钱,窗口要交班,其他渠道来不及。
他又把五个叔叔的推脱逐一讲出来,却没有回答住处。
林岚没有提高声音:“我问的是,最坏的时候我们住哪里?”
“我会想办法还,不会走到那一步。房子本来也是我婚前买的,手续上不需要——”
话出口,周诚自己先停住了。林岚看着他,眼里的怒意反而一点点冷下去。
产权归属是事实,可他在这时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从签字起就没把林岚当成需要共同决定的人。
“所以我住在里面,却只配在被赶出去那天知道?”她问,“你不是没时间告诉我。那晚我坐在你旁边,你吃着我送的饭,还说车停远了。”
周诚想握她的手,被她退开半步躲过。他说自己怕她不同意,怕争执耽误治疗,也怕她跟着承担压力。
“我没有说不救爸。”林岚把车辆合同翻到签名页,“我取消行程、请年假、交出项目,是因为我以为借款边界清楚,我们还能一起安排。”
她拿出手机里的陪护表。为了腾出三个白天,她把自己的客户转给同事,绩效已经确定会被扣掉一部分。
她顿了顿:“你替我决定要不要失去住处,又让我在错误的信息上安排工作和生活。这不是替我挡压力,是把选择权拿走。”
周诚说:“那种时候,我还能怎么办?难道先开家庭会议,看着我爸等钱?”
“你可以先签车,可以先交能交的钱,可以在决定押房前给我一分钟。”林岚盯着他,“哪怕你最后仍要做,我至少知道自己正在承担什么。”
“车辆抵押当天到账,房屋手续第二天才办。中间不止一分钟。”她点着两份合同上的日期,“你有时间选择不告诉我。”
周诚仍拿借款时的紧迫情形解释。
林岚听完,只问:“如果以后孩子生病、我们欠债,或者你觉得家里任何一件事太急,你是不是还会先替我决定,再告诉我这是保护?”
周诚张了张嘴。他想说不会,可过去五天里,他不只隐瞒了一次,还默许她请假,默许她感谢根本没有出钱的人。
“群里那些话,你也早知道?”林岚问。
“我没承认他们出钱。我只是怕爸醒来听见兄弟翻脸,暂时没反驳。”
林岚翻出他在群里的回复:“你知道大家会怎么理解,也知道我会怎么理解。没有纠正,本身就是你的选择。”
“可你看着我把他们当恩人。”林岚轻声说,“你的沉默替他们保住了脸,也替你保住了谎。代价全落在不知道的人身上。”
复查室的门打开,护工推着父亲回来。两人同时止住话头,上前扶床,配合护士接好监测设备。
周诚调整氧气管,林岚核对复查单。刚才的争执没有让两人忽略病床,可他们之间原有的默契已经断了。
父亲看出气氛不对,费力问了一句怎么了。林岚替他掖好被角,只说还款安排有些分歧,让他先养身体。
父亲看向周诚,周诚避开了目光。此时父亲只知道治疗费已经解决,还不知道钱从哪里来。
林岚没有趁父亲虚弱时逼周诚认错,也没有把叔叔们拒借的事当场捅开。她照常核对晚间药物,记下体温和下一次雾化时间。
交接完后,林岚把记录本递给周诚:“七点雾化,九点测血压。夜里如果发热,先按铃,别自己加药。”
她又指了指床头柜第二层,备用口罩和缴费票据已经分开放好。明早护工来之前,需要周诚亲自陪父亲抽血。
周诚看见她取下钥匙圈,把家门钥匙单独放在记录本上。
“你要去哪儿?”
“先住我同事空着的房间。”林岚说,“我垫付的护工费和生活费不急着还,爸需要的东西也可以联系我。但从今天起,我不再基于你挑选过的信息替你安排生活。”
周诚挡在门边:“你现在走,不就是把病人和这些事都留给我吗?”
林岚把手机里的陪护表调出来。她已经联系好护工接替第二天白天的四个小时,费用由她先付,药物清单也同步给了护士站。
她把护工姓名和电话发给周诚,又让对方在到院后先去护士站登记。安排完这些,她才收起手机。
“我离开家,不等于丢下病人。”她说,“这两件事你最好别再混在一起。”
她绕过周诚,走到病床边向父亲告别。父亲抬手抓住她的指尖,虽然不知道全部经过,仍低声说了一句辛苦。
林岚告诉父亲,明天的换洗衣物会按时送来,护工也安排好了。
林岚眼圈红了一下,却没有改变决定,随后提着空袋离开病房。
钥匙留在桌上,门合上后,周诚才意识到她带走的不是几件衣服,而是原本默认由她承担的全部陪护承诺。
当天夜里,公司主管又打来电话。周诚负责的项目已耽误五天,客户要求第二天上午必须由原负责人到场,否则项目奖金取消,并改派他人接手。
主管把最后期限发到工作群里,让他在今晚确认。那笔项目奖金原本只是收入,如今却关系到抵押月供。
周诚看了一眼病床。父亲刚睡着,监护数值暂稳,可护士明确说夜间仍需家属留守,白天也不能长时间无人。
林岚安排的护工只能顶四小时,抽血、查房和医生沟通仍需家属在场。周诚若去公司,至少有半天无人接替。
他给四叔和五叔打电话。四叔说要接孩子,五叔说腰疼,六叔劝他花钱请护工,别因为陪床把工作也丢了。
周诚提出只需守一个上午,四叔仍说要等二叔统一排班。五叔听见具体时间,很快借口有人敲门挂断。
三叔只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有合伙会议,实在走不开。二叔却在十分钟后拎着水果到了医院。
他带来的仍是病人暂时不能吃的水果,却先把果篮摆在门牌旁拍了张照片,随后才走进病房。
二叔先问父亲有没有醒,又压低声音说:“你明天去上班,我来守。后面几天,兄弟几个也能排班。”
周诚刚要道谢,二叔便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拟好的家族群消息,写着五个叔叔共同筹措治疗费,并将继续承担陪护。
那段话连金额都写成了五十万元,末尾还感谢五位叔叔雪中送炭。只差周诚以家属身份按下发送。
“亲戚都已经这么认为了,别让你爸刚醒就知道兄弟间闹得难看。”二叔说,“你只要在群里回一句,确认钱是我们一起凑的。”
周诚盯着那段话:“可你们没有出钱。”
二叔皱眉:“陪护不是出力?再说我们没说不帮,是你自己太急,先去贷款。家里对外总得有个统一说法。”
“那林岚这五天算什么?”周诚问,“她请假、守夜、垫护工费,群里谁提过她?”
二叔把手机往前推了推:“夫妻做这些是本分,兄弟肯来才是情分。你明天要保工作,就别在这时候较真。”
周诚听见“本分”两个字,想起林岚把钥匙留下前仍在核对药物。二叔要拿她已经做过的事,换成五兄弟的名声。
病床上的父亲翻了个身,呼吸声变得短促。周诚立即过去查看,确认只是痰堵,按铃叫护士来处理。
护士抬高床头,替父亲吸痰,又提醒家属今晚留意血氧。二叔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把手机屏幕按灭。
护士离开后,二叔仍坐在陪护椅上,手机里的那段话没有收回。公司主管又发来最后确认,要求他十分钟内答复能否返岗。
护工也发来消息,确认明天只能按约定守四小时,无法临时延长。三个选择同时压到周诚面前,没有一个不需要代价。
一边是可能被取消的项目奖金,一边是父亲明天的陪护空缺。周诚握着自己的手机,想起林岚留下钥匙时说的那句话。
他若替叔叔们认下功劳,就能保住眼前的工作,却也会把林岚的付出和五十万元的真实来源一并抹去。
二叔敲了敲屏幕:“发出去,我今晚就留下,明早也替你守。你到底要工作,还是要那点没用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