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贺卫国瘦成一把骨头,手在被子底下攥着三本房产证。门开了,唐晶端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不说话,像这二十年每一天那样,转身要走。
老贺忽然开口:“你就不想问,为什么一套都不留给你?”
唐晶的手停在门把上。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她走回床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贺卫国的喉头猛地滚动一下,眼角渗出一颗泪。门外,贺子君的手顿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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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贺卫国第一次咳血是在凌晨三点。
唐晶睡在他隔壁屋,听见动静就来不及了,人已经歪在床沿上,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她被吓得腿都软了,回过神来才想起打120。
救护车来得快,医生说是肺气肿,急性发作,再晚一点人可能就过去了。
到了医院,贺卫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嘴巴干得起皮,看到唐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圈一圈不断,垂到地上。
她低着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
贺卫国开口第一句话是:“我闺女呢?”
唐晶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说:“电话打了,子君说今天的票,晚上能到。”
贺卫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没有告诉唐晶,住院前他已经让谢彬帮忙约了公证处的人。也没告诉唐晶,他这辈子攒下的三套房子,一套都没打算留给她。
老贺年轻时在国营厂当工人,赶上了好时候,后来老厂子拆了,分了几套安置房。
这点家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这个小城里算是能换一笔相当可观的数。
唐晶跟着他快二十年了,一直没有领证。
亲戚邻里有嚼舌根的,说老贺心狠,人家伺候你到老了连个名分都不给。
他只当没听见,问得急了就说一句:“命里有就是有,没有拉倒。”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关名分的事。
谢彬下午来医院,趁唐晶去打热水的空当,把一份打印好的遗嘱草稿递给贺卫国:“你确认一下,三套都写子君?”
贺卫国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签字栏的地方比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问:“你说,这公平吗?”
谢彬是老伙计了,说话直:“你问我?我替你捏把汗。老贺,你跟唐晶这二十年,虽然没有那张纸,可在我看来她跟正儿八经的媳妇没区别。你一套不给她留,你就没心里过不去?”
贺卫国盯着窗外的老槐树看,叶子快落光了,剩几片在风里吊着。他说:“我要是留给她一套,子君心里怎么想?”
谢彬把笔塞回他手里:“你自己拿主意。”
贺卫国签了名。笔尖在本子上划过去的时候,他的胳膊使了很大劲,像在做一件费力的活计。
到了傍晚,贺子君风尘仆仆地拖着箱子进来了,身后跟着陈俊杰。
她瘦了些,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进了病房先叫了一声“爸”,然后目光扫过旁边坐着的唐晶,仿佛斟酌了一个呼吸的工夫,才补了句:“唐姨。”
唐晶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我去给你们倒水。”
贺子君没有接话,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到床边握住贺卫国的手:“爸,你感觉怎么样?”
贺卫国看到女儿,人就软了:“没大事,你别担心。”
“都咳血了还没大事呢。”贺子君眼圈一红,“您也不早点跟我说。”
陈俊杰站在床尾,往病房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
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笑得和气:“叔叔您好好养着,病房条件不错。对了,家里那几套老房子要不要找人看护一下?”
贺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贺子君连忙打岔:“行了,刚来你提那些干什么。”这时候唐晶端着两杯水走进来,低着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又出去了,仿佛屋里多一个人她就多一分不自在。
贺卫国抬头盯着她出门的方向看了半晌。
贺子君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爸,唐姨怎么一直没回去领个证什么的?你们这到底是……”
“子君。”贺卫国打断她。
她停住了。父女俩的眼睛碰到一块,那些互相拉扯了多年的心事,又都咽了回去。
02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只有灯管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贺子君睡不着,索性出了病房透口气。
她给陈俊杰打了个电话,那人说在楼下抽烟,她就下了楼。
陈俊杰坐在住院部楼前的台阶上,看到她来便把烟头摁灭,用一种极轻的语速问她:“你爸的事儿,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贺子君反问。
陈俊杰看了她一眼:“你爸那几套房子。他是不是已经立了遗嘱了?”
贺子君没说话。她也确实没底。
陈俊杰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像聊闲天似的:“我不是贪你家的钱,可你得想明白,你爸身边那个女的天天伺候他,端屎倒尿的,图什么?现在趁着老爷子还清醒,该问的问清楚,该办的早点办。”
贺子君心里一沉:“那是我唐姨,伺候我爸二十年了。你说话能客气点吗?”
陈俊杰抬手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掂量。”
两人沉默着回到医院走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贺子君看见唐晶站在护士站旁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正静静地给他们那间病房的方向望着什么。
走廊的光照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矮小。
贺子君的心忽然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第二天一早,陈俊杰说要去看看贺家老宅。
贺子君本想拦着,可转念一想也许他是好心帮她打理一下。
她要去医院陪床,就由他去了。
哪知道陈俊杰到了老宅,第一件事不是打扫,而是摆弄手机,绕着房子前后拍了二三十张照片,又给朋友圈里的一个中介发了过去。
对方回得很快:“这种老小区地段不错,但房龄太老了。如果产权干净的话能卖个四五十万,挂网的话要花点钱修一修,有的墙皮都裂了。”
陈俊杰立马回:“没事,房主是我对象她爸,我全权做主。你帮我安排人来看一下,尽量往高了报。”
他正回消息,隔壁院墙那头传来一声咳。
吕招娣端着一碗面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墙头盯了他一眼,跟旁边的邻居婆婆说:“那是老贺家闺女的对象?昨天刚回来,今天就跑人房里来拍照了,急什么呢。”
陈俊杰有些尴尬地收了手机,冲吕招娣笑了笑,进屋去了。吕招娣嘴里“啧”了一声,低头挑着面,没再接话。
这事当晚就传到了贺卫国耳朵里。
唐晶去食堂打饭,刚好碰上有认识的邻居来探望,顺嘴提起来:“你家来客了?怎么来了就往房子前面站着拍照呀,跟看房似的。”唐晶没说什么,心里一下子打了个结。
她端着饭回到病房,贺子君正在给贺卫国削水果。唐晶把饭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半晌,还是决定不多嘴。
可贺卫国认得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唐晶抬眼看了贺子君一眼,又低下去:“没事。隔壁吕嫂说,今天有人到老宅那边去转了一圈。”
贺子君的刀停在半空里:“我让陈俊杰过去看看房子有什么问题。”
“哪有什么问题?”贺卫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让他去看了?他看那房子做什么?”
贺子君的嘴抿成一条线:“爸,他就是帮我看看。”
“我自己家的房子用不着外人看。”贺卫国抬起头,突然盯着唐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我贺家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跑来管了?”
唐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端着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到了走廊里,她在水房的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扑。
水温冰冷,泼在脸上像刀刮,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往下垂着,眼角有纹路了,鬓角夹着白丝。
二十年了。像过了二十年又像只是过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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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贺子君回老屋住。
她的房间还保留着小时候的样子。
单人床,贴满旧海报的墙壁,书桌上放着她高中毕业那年的一家三口合影。
贺子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
照片上,母亲徐秀文笑得很温和。
她去世的时候贺子君才九岁,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很瘦、很轻,说话声音很低,总是坐在窗户边上看楼下。
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打了霜的玻璃,伸手一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打开衣柜,想找件干净睡衣换上,不料翻到最下层时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低头,在几件旧衣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团织了一半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件小毛衣。
土黄色的,针脚很细密,看尺寸是给很小的婴儿织的。
贺子君翻来翻去,在领口内侧看到一个小小的花样,像是绣了一朵花,但绣得歪歪扭扭。
她拎着那件毛衣在灯下看了半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把它放回原处,关上衣柜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还是又拉开,把毛衣拿了出来,装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第二天一早贺子君去医院,趁唐晶下楼买早饭的空当,她从包里取出那件毛衣,递到贺卫国的面前:“爸,这衣服你认得吗?”
贺卫国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盯着那件毛衣,表情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沙哑着嗓子问:“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衣柜最底下。”贺子君声音平静,“这看着像小孩的东西。谁织的?”
“你唐姨年轻的时候。”贺卫国说,别过头看窗外,“她说过,她年轻时丢过一个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
贺卫国一顿:“我没问。”
贺子君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她低头看着那件小毛衣的领口,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花样,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把毛衣收进包里,没再多话,转头坐到床边,把父亲床头的水杯加满水。
贺卫国转头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假装要休息了。
唐晶回来的时候,贺子君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翻手机了。
她把那件毛衣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在妇幼保健院工作的老同学:“帮我看看这个手织的婴儿毛衣,一般多是多大孩子穿的?还有领口这个绣花,有没有可能是哪个地方的风俗?”
对方过了半小时才回:“这么小的尺寸,满月以内的。这个绣花样式好像是以前乡镇流行的那种平安花,我妈也会织。”
贺子君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窗外,天开始阴沉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唐晶正弯腰在一棵老槐树下捡什么东西。
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看。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贺子君站在七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那个模糊的疑影忽然变得硕大而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陈俊杰的电话打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思:“子君,我今天跟一个中介朋友聊了聊,你爸那几套老房子现在行情不太好,但要是能找到买家急着出手的话,还能卖个不错的价。你看要不要趁现在……”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贺子君打断了陈俊杰的话。
电话那头的陈俊杰愣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听你那个唐姨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贺子君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觉得我爸还没到那一步,你能不能别老惦记那几套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俊杰的语气冷下来了:“行。我这是为了谁,你自己想清楚。你妈去世得早,你爸要是再走了,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亲人?你那个唐姨?”
贺子君挂断电话,攥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04
贺子君的生日在农历十月。往年她工作忙,很少专门回来过。今年因为父亲住院,正好赶上了。
唐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日子。
那天下午她买回来一块小蛋糕,粉色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小心翼翼地提着回了病房。
贺卫国刚做完雾化,看到便说:“子君生日到了?”
“嗯,就是今天。”唐晶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也没买大的,就一小块,意思意思。”
贺子君回到病房时看到蛋糕,愣了一瞬。她的生日,自己都快忘了。
她抬头看了唐晶一眼:“唐姨你还记得我生日呢。”
“记得。每年都记着。”唐晶说着,低头翻包想要找打火机,翻了半天没找到,笑了一下,“算了,蜡烛别点了,省的呛着你爸。”
贺子君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蜡烛,插在粉色的奶油上,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一下。
她坐着,用叉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甜得有些发腻,是那种老式蛋糕房的植物奶油味。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也是这样买的。
每年生日,一小块蛋糕,插一根蜡烛,母亲轻轻拍手给她唱歌。
记忆走得很远,那个唱着歌的女人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现在的自己坐在病房里,对面的父亲脸色灰败,病床边的女人给她买了一块甜到发腻的小蛋糕。
“谢谢唐姨。”她说。
唐晶“嗯”了一声,道:“不用谢。你爱吃的我都记着呢。”
贺子君心中微动,正想多问什么,隔壁床的邻居吕招娣来串门了。
老太太嗓门大,进来便嚷了一通:“哎呀子君回来了?越长越好看了。我跟你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看你这眉眼,都认不出是贺家的闺女了。”
吕招娣说了半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贺子君说:“你觉不觉得,你这眉眼越来越像你们家这个唐姨年轻时候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贺子君的耳膜。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扯了扯嘴角:“吕婶你说笑了。”
吕招娣没注意她的脸色,拍拍她的肩膀走了:“行行行,我好心来看你这闺女,走了走了。”
唐晶低头收拾床头柜上的饭盒,背对着贺子君。她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整理着。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微弯的后背照成一个瘦削的影子。
贺子君站在灯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她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老同学发来的消息:“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出生记录。我翻了旧档案,那种编码格式是八十年代末的,一般是乡镇卫生院办的多。但你这个记录几乎没有母亲信息,只有接生人名字,就很奇怪了。”
贺子君盯着屏幕,指腹在那个模糊的年代标记上摩挲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唐晶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件小毛衣的照片。墙上挂着的父亲手表滴答走动着,她的心绪像那根秒针一样反复地跳。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回老宅去,翻箱倒柜,把唐晶的东西都翻出来看看。
这一晚她没有待在医院。
贺子君回到老宅,径直走向唐晶住的那间小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单洗得发白。
她打开柜子翻找起来,里面整齐码着春夏秋冬的衣服,都是些旧东西。
被面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枕头底下的是一本旧册子。
她翻开,看到里面夹着一些票据和单子,都是日常的缴费收据。
翻到后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积攒了三年,想給孩子买一件冬天的棉袄。不知道她长多高了。”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贺子君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追问任何人,而是去了母亲徐秀文的老衣柜。
她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总有一个放在高处的红布包,不许人碰。
她搬来凳子,踮着脚把那东西取下来了。
红布包上蒙着厚厚的灰。她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脆,边缘卷曲着。她小心地摊开,是母亲的笔迹。
笔迹已经在岁月里洇开褪色,只剩模糊的一行一行,像隔水相望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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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贺子君蹲在衣柜前,把那封信读完了三遍。
信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能看出来是写到中途流了泪,有些地方墨痕被晕开了。
大致的字迹内容是:一封信托付给自己的姊妹,说的是关于一个孩子的事,希望姊妹守住这个秘密。
信里反复提到自己的心愿是养大那个孩子,求人别把孩子再夺走。
信的末尾写着:“我这一辈子没求过谁,就求这一件事。”
落款是徐秀文,写信日期却差不多在贺子君五岁那年。
她蹲在地上,久久没有站起来。地板很凉,凉意顺着小腿一路爬到心口,像冰水一点点没过头顶,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想,那个孩子是她。她一直都是她。
门响了。贺子君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门口,好一会儿,一个人轻轻地“嗯”了一声。是唐晶。
唐晶站在门口,看见贺子君手里那封摊开的信,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轻轻抖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
贺子君头也不回,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晶没有回答她的话。
贺子君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进了这个家门这些年,天天看着我……看着我喊你唐姨。你心里舒服吗?”
唐晶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好半天,她说:“你爸说了,不要告诉你。”
“他凭什么?他是谁?”贺子君的眼泪滚下来,她几乎是喊出这声音的,“我妈呢?那个名义上把我养大的妈,她到底算怎么回事?我是被拐来的还是被捡来的?我亲生父亲谁?你说清楚!”
唐晶站在门框里,身影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哆嗦着,却没有后退。
她抬眼看了贺子君好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没有卖过你。你也不是别人扔的。是……是被人抱走的。”
贺子君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身体往后靠在墙上,整个人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那封信被她攥在手里,快被揉碎了。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唐晶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试过。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我从你六岁那年开始,在你学校门口看了你整整一年,直到被你爸认出来……他说,孩子日子过得安稳了,你就别再来搅和了。你要是想带孩子走,我就报警。”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后来他说,你要是不闹,可以在家留下来做个帮佣。天天能看见你。”
贺子君闭着眼睛,两行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所以你就留下来了?当保姆?”
唐晶没有回答,身子缓缓倚到门框上。
她瘦削的肩微微抖动,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旧叶子。
贺子君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下一句话。
两个人在走廊里,隔着一步半步远的距离,像隔了整个辈子的沉默。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上的枯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打着旋。
这些年的日子,那些她喊唐姨的日子,那些她以为唐晶不过是一个佣工、一个外人、一个对她父亲存着什么心思的女人的日子,全都翻了个面。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头。门框那里已经空了。唐晶走了。
06
贺子君在老屋里坐了大半宿,直到天微微发白才缓过神。
她把信叠好放回去,把红布包放回原位。
然后她抹了一把脸,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眼睛,拎起包出了门。
路上她走得很慢,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昨晚那句话她问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她不应该那样问唐晶,因为答案从始至终都很清楚,可是她这个被养到大的人却活得最糊涂。
她到医院时,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陈俊杰在说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叔叔,子君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她又是您唯一的骨肉,房子早晚是她的。我看这个事,其实是唐阿姨在中间拦着吧?您一直拖着不办过户,是不是她在背后给您出主意呢?”
贺卫国没说话,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呜声,像被痰堵住了似的。
陈俊杰又接着说:“我们也不是缺这点钱,我就是替子君不值。您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家当,可不能让外人算计了去。”
“外人?”唐晶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出来。贺子君愣住了。她几乎从来没有听过唐晶用一种这么硬的语气说话。
“你说谁是外人?”唐晶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贺家二十年,子君十来岁时的冬衣是我做的,她半夜发烧是我背她去的医院,她中考那年她爸工地忙不过来,是我给她做了一整个学期的早饭。你是哪年才认识她的?”
陈俊杰噎了一下,很快回过神:“阿姨您这话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心疼子君……”
“你心疼她?”唐晶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心疼她,你趁她不在家跑到老宅来拍照挂牌卖房子?你心疼她,你天天在她面前念叨几套房多少钱?你心疼的是那几套房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贺子君站在门外,手指攥着包带,紧得骨头都在疼。
陈俊杰被当面戳穿了,恼羞成怒:“阿姨,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挂牌卖房了?您这么污蔑我是安的什么心?哦,我知道了,您是不是怕子君拿了房子就不管您了?您是不是怕自己晚年没人送终?”
他说着说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都拔高了:“您跟叔叔这二十年没名没分的,邻居都在传您图他的房子。子君是个好性儿,从来不说什么。可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要是真没想法,您干嘛不领证?”
唐晶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不领证,是你贺叔叔提的。”
“为什么?”
这一回贺卫国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又断了的枯枝:“因为证要是领了,子君就会想得更少了。”
陈俊杰没听懂这句话。门外的贺子君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原地。
那句话里的意思是:要是不领证,唐晶就随时可以走。
她留下来是自愿。
而一旦领了证,家就变成了家,她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母,她就更难看到贺子君再回这个家来。
贺子君的眼眶酸得厉害,重重地涌出来一层水汽。
她还站在那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陈俊杰还在嘴里嘟囔着什么难听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把那扇门推开了。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她的目光越过陈俊杰的肩膀,看向唐晶。唐晶的眼睛里有一点慌乱,面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子君,你……”
“陈俊杰,你出来。”贺子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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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俊杰一走到走廊拐角,贺子君就把手里的包摔在了他身上。那一下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拉链刮到陈俊杰的脸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陈俊杰“嘶”了一声,捂着脸:“你疯了?”
“我让你回我家拍房子了?我让你联系中介了?”贺子君声音发抖,压低却像在喉咙里生了锈,“你跟谁商量了?你凭什么动我家?”
陈俊杰脸色僵了一下,随即硬撑起笑容:“子君,你听我说。我是怕你吃亏……”
“我吃没吃亏,我自己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俊杰声音一下拔高,“你那个唐姨,她跟你爸二十年不领证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真信她不图房子?谁伺候一个老头子二十年不要名分的?”
贺子君望着他,目光冰凉:“她是我亲妈。”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几秒的死寂之后陈俊杰才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唐晶是我亲妈。”贺子君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好像在念一条已经背熟了许久的新闻稿,“你满意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俊杰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退后半步,眼神急速闪动,很快又说话了:“那你爸知道吗?”
贺子君没有说话。
“你爸知不知道?”陈俊杰抓住她的肩膀,“他要是不知道,那你唐姨进门的目的就不纯!他要是知道……那他这二十年把你瞒得够紧的,他安的什么心?”
贺子君一下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陈俊杰退后一步,目光却不再闪躲了。他说:“子君,我可是为了你好。你要真想知道你妈的事,我有办法帮你查。”
贺子君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在深圳有个朋友是做信息查询的。”陈俊杰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你把你唐姨的名字身份证号给我,他查几天就能查出她的底细。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年轻时做过什么,有没有案底,都能查出来。你不想知道吗?”
贺子君站在走廊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非常陌生。
陈俊杰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害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贺子君看了他很久,慢慢开口:“陈俊杰,她是什么人都跟你没关系了。我们到此为止。”
陈俊杰愣了:“什么?”
“你走吧。回深圳去。”
“贺子君你……”
“我说,你走。从今天起,我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贺子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陈俊杰的面打开录音界面,“你要是再联系中介卖我家的房子,我就把这段录音发给你公司。”
陈俊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瞪着她,嘴唇动了动,那点怒气在贺子君冷硬的目光里生生憋了回去。他最终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朝电梯走去。
“你会后悔的。”他走之前冷冷丢下这句话。
贺子君没有回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开着,冷风扑在脸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才转头。
护士从病房里冲出来:“贺子君呢?快,你爸又昏迷了。”
08
贺卫国的病情在几分钟内急剧恶化。
他原本就在恢复期,那天早上情绪波动太大,又被痰堵住了气道,血氧一路掉到危险值。
护士医生推着仪器跑进病房的时候,贺子君在门口被拦住了。
她隔着玻璃看到医生围在床边,看到心电图机上的曲线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稳定成一条平稳的线。
她看到唐晶坐在走廊的塑料凳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在等着什么宣判。
贺子君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廊的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贺子君先开口了:“他知不知道你是我妈?”
唐晶的双手微微收紧,说:“知道。从你六岁那年他就知道了。”
“他让你留下来了?”
“他让我别认你。”唐晶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说你在那个家过得好好的,妈就是秀文。你去认了,只会让大家都难做。”
贺子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树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那年我发烧住院,在医院陪了我三天的人是你吧?”
唐晶没应声,但她微微弯了一下腰。
贺子君记得那一年,她母亲徐秀文刚去世不到两年,父亲忙着上班赚钱,她在医院病床上晕晕沉沉退了烧,睁开眼时总觉得母亲就在身边。
可等清醒了,守在床边的人又变成了父亲。
“是我。”唐晶说,“你在楼道里吊瓶,我不能进去看你,就在护士站那边坐了一宿。”
贺子君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又隔了很久,她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听过我喊你一声‘妈’?”
唐晶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的唇动了动,睫毛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说:“不用。能看着你长大我就知足了。”
贺子君站了起来。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唐晶,窗外天快黑了。她用一种很低很哑的声音说:“你等我爸出院了,就去把证领了吧。”
唐晶抬起头:“什么?”
“你跟我爸,把证领了。”贺子君的声音闷闷的,“你都伺候他二十年了。不领证你图什么?”
唐晶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这时候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病人醒了。
贺子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忽然觉得掌心攥着的那张东西硌得慌,低头一看,是那张自己准备了很久的母亲遗信影印件。
她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口袋里,挪步准备走进病房。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唐晶一眼,唐晶还坐在塑料凳子上,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像一个扛了半辈子重担子忽然被卸下来的人。
她顿了顿喉咙,说:“走了,进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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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贺卫国的命硬,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他在ICU住了一个星期才转回普通病房,人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但他的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气色也渐渐回暖。
贺子君这半个月没有走。
她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老宅。
她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在娘家住下,没有跟陈俊杰联系过。
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陈俊杰发来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看。
日子忽然过得很慢。
每天早晨,唐晶早早起来熬粥。
她放了红枣和小米,用文火慢慢煨着,粥熬得又稠又香。
贺子君起来的时候唐晶已经把粥盛在桌上,配着一碟酱黄瓜。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话不多。
以前贺子君总觉得跟唐晶在一桌吃饭很尴尬,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一个喝粥一个吃菜,空气里只有汤匙碰到碗沿的声音。
她看见唐晶拿筷子的手上有些老茧,拇指和食指的夹缝处有裂开的纹路。
她给贺子君夹了一块腐乳,轻轻放到碟子边沿,好像怕做得太刻意会吓着人。
贺子君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喝着粥,一碗粥见了底。
她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小时候母亲做的腐乳是什么味道的?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她放不下碗,又添了一碗。
老贺出院那天,女婿的位置空着。他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贺子君,问:“陈俊杰呢?”
“分了。”贺子君没有多解释。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说:“分了就分了吧。你高兴就好,别有什么负担。”
贺子君“嗯”了一声,弯腰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利落,在把父亲的旧衣服叠起来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硬纸。
她掏出来一看,是那三本房产证的其中一本。
她翻开,产权人一栏写的是贺卫国。
她又翻了后面两本,也都是。
贺子君把三本证放到一起,轻手轻脚放回背包夹层里,然后拉好拉链,像没看见一样。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唐晶正蹲在院子里给花盆换土。唐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贺子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把证领了吧。”
唐晶手里的花铲停住了:“什么?”
“你们俩,去把结婚证领了。”贺子君说,“房子你爱要不要。反正他一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本来就该有你一份。”
唐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贺子君却没有等她接话,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到巷口,掏出手机给谢彬发了条微信:“谢叔,我爸那遗嘱还有效吗?”
对方回得很快:“有效。不过你爸之前说,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再改。”
贺子君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用拇指慢慢敲出一行字发送过去:“不用改了。按他说的来吧。”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走进巷子口那家面馆,要了一碗面。她吃得很慢,吃到最后,鼻尖有些酸。可能是被辣油呛的。她这样想。
10
老贺出院的第三个星期,忽然又在家里摔了一跤。
这次摔得不轻,胯骨骨折。
年纪大的人最怕这种伤,加上肺部的旧毛病,接二连三地折腾,人一下就垮了。
唐晶和贺子君轮流守在病床前。
到了第三天夜里,唐晶让贺子君回家睡一觉,说她自己守着就行。
贺子君没有走。她坐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里面的动静,推门进去了。
贺卫国醒了。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整个人陷在白枕头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的。贺子君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爸。”
贺卫国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唐晶端了杯水过来,用小勺一点点喂给他润唇,他就着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贺子君。
贺子君知道他大概是在挂念房子的事。
那三本房产证她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放回他手边:“爸,东西都在这呢。您放心好了,我不会乱动的。唐姨也说了,这些房子都留给贺家,她一分不要。”
贺卫国没有看那本证。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贺子君,眼神又浑浊又亮,像看不够似的。
他忽然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对不住你。”贺子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闲话,都是工作上的,说单位新换了领导,说最近食堂的饭菜还行。
她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只能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他的眼睛渐渐合上了,呼吸绵长而微弱,像睡熟了一样。
唐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等贺子君说完,轻轻朝她摆了一下头,示意她出去休息一会儿。
贺子君犹豫了一下,弯腰在贺卫国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她走出去以后贺卫国忽然睁开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站在床边的唐晶,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风穿过旧窗缝:“你过来。”
唐晶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你说。”
“那几套房子……都留给子君。你别怨我。”他的气息有些断续,“你的那份……我没法给你了。”
唐晶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怨你。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就没图过你的房子。”
贺卫国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他停了停,又开口:“你为什么……不留?”
唐晶没有回答。她松开了他的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过了很长一会儿,她说:“老贺,我那个闺女,她终于肯吃我做的早饭了。”
贺卫国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上还留着那三本房产证的印记,手指微微蜷曲,像攥着什么。
他听到了那句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沿着鬓角滑进枕巾里。
次日黄昏,贺卫国安静地走了。没有疼痛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贺子君从屋外走进来的时候,唐晶还坐在床边,握着他那只已经凉了的手,没有哭。贺子君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也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窗外的老槐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风在空旷的院子里打了一个转,又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贺子君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妈,以后你就跟我过吧。”
唐晶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一滴泪落在贺卫国的手背上,慢慢地滑进他的指缝里,像一滴被珍藏多年才终于落下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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