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晤
2024年9月16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京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值班室接到了那个报警电话。
喂,110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东北口音,“有人抢劫!就在我面前,三个人抢一个开宝马的,你们快来!”
接线员询问他所在的位置,报警人抬头看了下路口蓝底白字的路牌,说出一个停车场的地址,声音抖得很厉害。
接线员又问一遍:你认识抢劫的人吗?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这二秒就让接线员感觉不对劲。
“认识”,报警人说,“我们是一起来的,”
后来该细节就写进了案情通报里,写通报的人也觉得荒谬,在括号里加了一句,(报警人与抢劫嫌疑人系同伙,在作案过程中报警)。
赶到现场的民警姓刘,做了十五年刑侦,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是走进那个停车场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满地狼藉。
两根电棍躺在水泥地上,其中一根的开关被砸碎了,水果刀上沾有血,分不清是哪一个人的,一捆鞭炮散落于地面之上,几颗被踩扁了,火药撒了一地,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用作冒充雷管的,一个被踩碎屏幕的手机躺在花坛的冬青丛里,还有鸭舌帽,上面印着搞钱要紧四个字。
![]()
宝马车主坐在马路牙子上,脖子上有道浅浅的刀痕,他看起来没有受什么重伤,但是整个人烦躁而困惑,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停地比划着。
“他们三人压着我,一个人拿着刀,一个人拿着电棍,第三个人在做什么不得而知,他们要抢劫,我说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们,接着就开始打我,”
“抢走了什么?”
“一个手机,”车主说,“然后就跑了,跑的时候把手机扔进花坛里了,”
刘警官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一样,但是竟然还能亮,锁屏壁纸为一只猫的照片,收件箱中有三条未读短信,两条是验证码,一条是话费余额提醒。
“就这些?”
“就这些。”
刘警官回头看了一眼报警人,沈军,34岁,身份证显示为黑龙江籍,本人比身份证照片上的年长十岁,他蹲在警车旁边,一手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自己有心脏病。
“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吗?”
沈军抬起头,表情很诚恳,没有假装的意思:“我是被迫的,陈姓的人说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来,不做就杀我全家,没办法只能跟了,”他望着远处停车场的方沈军愣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点,“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就跑了,一跑就报警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们?”
好像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您看我这身体,”我是心脏病患者,拦得住谁?再说了,我拦他们万一捅了我呢?报警才是最优解的警察。
刘警官看了他三秒,没说话。
十五年的刑警工作,遇到过自首的、举报的、黑吃黑的,但是在一个人正在实施抢劫的过程中给自己的同伙打电话报警是从来没有过的。
而且这个人表情上不是悔恨、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好像他没有参与到犯罪中来,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退出的机会。
刘警官不知道的是,这个报警电话最终牵扯出来的不是一起案件,而是一个横跨两省五市、涉及三十余起案件、由一个叫“搞钱交流群”的QQ群组织起来的、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持续作案却几乎从未成功的荒诞犯罪网络。
案子的源头要往回追溯三个月。
2024年6月江苏无锡的梅雨季节。
陈鹏坐在出租屋内,盯着电脑屏幕上名为搞钱交流群的QQ群,窗外下着大雨,屋里像个蒸笼一样闷热,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鹏27岁,无锡人,初中学历,他的工作经历比较简单,在电子厂做了一年的流水线工人,因觉得流水线太累而辞职,在KTV做过半年服务员,因为和客人吵架被辞退,开过两个月的滴滴出租车,发生过一次事故赔偿押金,目前欠下两万三的高利贷,每个月利息就得还四千。
他在群里潜伏三个月,一开始是为了找兼职而来,在群内贴出的日结、周薪、无押金的标志让人以为很正规,但是混久了以后发现该群有问题。
群公告上写着“本群以有资金需求的兄弟提供交流平台为目的,禁止广告、禁止诈骗、诚信合作,”
但群里的聊天内容是这样的:
“有没有兄弟在常州,今晚有活,缺一个会开车的,”什么活?
搬点东西,什么东西?你来了就知道了。
或者这样的:
苏州园区附近有没有兄弟,需要两个人,胆子大的来,胆量有多大?
“看到了别跑的那种。”
陈鹏不傻,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钱,不是缺少金钱,而是被金钱追逐,高利贷的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还不上本金就先砍断一根手指,他知道这并不是恐吓,他亲眼看到上一个借了同一家的钱的人,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被人按住了手。
所以他一看到群里的那条消息就决定不做过多考虑。
发消息的人是沈军,头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下面有一行字“我命由我不由天”。
缺少资金,想找一个赚钱快的途径,有想法的兄弟私聊,正经做不做虚事。
陈鹏点了私聊。
后来在审讯时沈军对于上述对话做了详细的供述,他说自己其实也没有想好到底要干什么,他说的“来钱快的路子”,最初的意思是他认识一个洗钱的人,根据沈军的说法,这个洗钱的是他东北老家的朋友牵线的,号称能拿到POS机,只要银行卡和密码,POS机一刷就可以把钱转出来。
审讯时警察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
“见过面吗?”
“没有。”
“打过电话吗?”
“打过。”
“电话通了?”
沈军沉默了一下:“没接。”
警察放下笔,看着他。
但是沈军补充说我们加了QQ好友,他一直在线。
警察记下来以后又去查了那个QQ号,这个号码确实存在,但是三年之内没有登录记录,沈军所谓的“洗钱人”很可能只是QQ好友列表中的一个僵尸号。
但是陈鹏信了,不是因为陈鹏笨,其实陈鹏不笨,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相信沈军的原因就是沈军说话的样子太笃定了,那种笃定就像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跟你打包票“这活绝对能干”,虽然你心里知道可能不太靠谱,但你选择相信,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鹏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约定在无锡火车站旁的沙县小吃见面,沈军比陈鹏想象中要瘦些,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散,他点了两份蒸饺,吃完后掏了很长时间口袋才掏出钱来付账。
就是在这次见面的时候陈鹏提出了一个要求。
既然要合伙,就要互相留下凭证,陈鹏说,“你把身份证给我拍照,”
沈军迟疑了一下,陈鹏又说,“我身份证也给你拍,”互相信任嘛。
沈军掏出了身份证,陈鹏用手机拍了正反面,却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沈军等了五秒钟,看陈鹏没有要掏的意思,也没有再提,后来在审讯中他说:“当时就感觉到不太对劲,但人家请了我吃饺子,不好开口,”
身份证照片成了沈军后来所说的把柄,陈鹏在群里不断提及此事,语气半开玩笑的说:“老沈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机里,他敢不干?”群友们都跟着起哄,沈军在群里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脸背后不是默契,而是一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恐惧。
搞钱交流群的群主叫“阿龙”。
没有人知道阿龙的真名,他在群里头像就是纯黑的,没有图案,他的QQ空间上锁了,访问需要回答问题:“阿龙的老家是哪里?”根据群里的说法,没人能答出来。
阿龙在群里说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分量,他不是那种叫嚷着说“跟我干票大的”的人,那种人会在群里面不超过一个月就会被警察盯上,阿龙说话的方式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
常州这边有一个项目需要两到三个人,要求:体力好、反应快、心理素质强,工期三天,工资面议,有意向的私聊我发简历。
他居然要简历。
之后警方调取了阿龙的QQ聊天记录,发现他确实会让人发简历,所谓简历就是一段文字------写自己做过什么、有什么特长、能接受什么样的风险。
本人姓黄,常州人,会开车(自动挡熟练,手动挡很久没开过但是应该没问题),体力好,能搬重物,干过半年的装卸工不怕苦,风险等级:只要不杀人就能接受。
有人写道:我叫小徐,是汕头人,在无锡打工,没有什么特长,但是胆子大,让干啥就干啥,风险没有限制。
有人写道,颜晓川,22岁,刚刚被工厂辞退,缺钱的时候什么活都干,风险: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就行,一个人我会害怕,”
阿龙把这些人分成门类分别放在一个Excel表格里,表格列名包括姓名、年龄、所在地、技能标签、风险等级、可用交通工具、有几次经验。
他把这个叫“人才库”。
在传销公司的时候,他管这个叫会员数据库,但那时候他卖的是保健品,现在他卖的是,怎么说呢,他从来没有把这称为犯罪,他在群里用的词更加温和,就是“项目”。
“都是一个项目,”审讯时他说,“搞钱嘛,你出去打工也是做项目,在公司上班也是做项目,只是项目的运作方式不同罢了,”
第二章 组织
阿龙今年三十七岁,安徽阜阳人,初中学历,父亲在他十三岁时跑长途货运时发生车祸去世。母亲一人把他抚养成人,在县城菜市场卖菜,凌晨三点蹬着三轮去进货,天刚亮就在摊位上把菜摆好。初中阶段的学费都是母亲一捆葱、一捆葱卖来的。他辍学那年,母亲没有哭,只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活着,你就不能不读书。”这句话阿龙记了二十多年,并不是记恩,而是记恨,他觉得母亲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压了一辈子。
第一段,在广东中山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三年,月薪三千五,每天十二个小时,他说那三年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双手挣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段在广西南宁传销公司做了两年,做的是最底层的“拉人”——在火车站举牌子、在QQ群发广告、给每一个加好友的人讲财务自由的故事,他的成绩一般,但他的上级很赏识他,说他有领导气质,后来这家传销公司被南宁警方打掉了,阿龙因为在公司的层级太低,只被教育了一顿就放了。
第三段他在无锡工地当了半年小工,每天搬砖、和泥、筛沙子,一天一百五,他干不下去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看不到头,工地上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三十年来还是一个小工,阿龙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年后的样子。
就是从那时起,他想组织点什么。
一开始他建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兼职群,帮助工地、餐厅、快递站招临时工,在中间抽取五块钱的信息费,一个月赚两千多一点,勉强够吃饭。
但是群里的人不满足,临时工一天120元至150元,太慢了,有人在群内抱怨,“这他妈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娶媳妇?”
于是群里的话题渐渐变了。
最早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快速赚钱的方法,阿龙就把那个人踢了。
后来又有人问。阿龙又踢了。
第三次的时候阿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踢了人问题就解决了么?这些人还会去寻求快钱,他们在其他地方找罢了,他们被别人带或者自己瞎搞,大概率会被抓,但是,如果他们被我带了呢?
阿龙在审讯时说,这是他创业思维的转折点。
我不是教他们犯罪,只是把那些本来就会犯罪的人组织起来,使他们少走弯路。
警察看着他说,“这叫少走弯路?”
“对的”,阿龙认真地说,“你看外面那些自己单干的,抢一次就被抓了,我这边------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改口说,“他们抢之前会踩点,”
![]()
阿龙将传销公司所采用的方法全部搬到了搞钱交流群里面。
他给群定下了使命。
不能是“我们是一群罪犯”,那样就太低级了,阿龙在群公告上写的是:本群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每一个被生活抛弃的兄弟找到第二次机会。
他反复地向群里讲一个道理,社会是不公平的,富人越来越富,穷人永无出头之日,你们每天上班、加班,被老板骂了又骂,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三千?四千?够做什么用的呢?因此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每次讲完这些话,群里面就爆发出一片“龙哥说得对”、“龙哥带带我们”。
但其实阿龙一个月从群里赚的钱,群成员的分成加上“管理费”,平均下来也就四五千块,和打工差不多。
他创建了一个晋升制度。
参加一次成功的项目,由新人变成骨干,三次成功升为“核心”,五次成功可独立带队,每升一级分账比例提高五个百分点,升到“带队人”级别以后,就可以从手下的收益里抽取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他在群里发过一张Excel截图,上面是精心排版的晋升通道示意图,画得和大公司的职级体系一模一样,图的最上端写着“你的天花板由你自己决定”。
之后警方查阅群聊天记录的时候,发现该图下方共有三十多条回复,全部都是“龙哥牛X”“龙哥带我飞”“龙哥我要做到带队人”。
没有人提出一个问题,晋升靠什么考核?业绩吗?他们没有做过一次成功的案子。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龙在群里安插了一个托儿。
托儿QQ昵称叫小胖,头像为网红表情包,小胖在群里扮演的是质疑者,每当阿龙提出一个新的计划时,小胖就跳出来挑刺:
“龙哥,这个风险太大了吧?”龙哥,如果被抓了怎么办?
“龙哥,我觉得这个不太靠谱。”
这时其他的群成员会自发的去反驳小胖来支持阿龙,
你懂什么?龙哥都算过了,“嫌风险大就别干呗,没人逼你,”
小胖你别瞎操心,龙哥干这个多长时间了。
阿龙管这叫“鲶鱼效应”。
群里面都是随声附和的,他审讯时说道,“反而没有人相信,你必须要有反对的声音,然后多数人才会自发地去反驳那个反对的声音,凝聚力才会产生,这个叫做-----群体自我说服,”
警察问他从哪学的。
传销公司都是这样干的,”他很坦然地说,“只是他们卖的是保健品,我卖的是------项目,”
小胖就是阿龙自己,用两部手机、两个QQ号扮演群内的领导者和反对者,他每天早上用大号在群里发“早安,兄弟们新的一天新的机会”,然后切到小号,在下面回一句“龙哥又画大饼”。
这条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内一定有人出来骂小胖。
2024年8月,常州。
群中两个骨干老黄、小四川完成第一次独立行动。
说“骨干”其实不准确,老黄四十二岁,之前在物流园开叉车,因为酒驾被吊销了驾照,丢了工作,小四川二十三岁,四川达州人,在电子厂拧螺丝两年攒下1万块,然后在QQ群里赌博一夜之间输光了。
两人在群里相识了一个月,阿龙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搞一辆车。
“面包车最好”,阿龙在群里交代,“银色的,不要太新,太新容易被追,手动挡最好,省油,弄到手后停到常州新北区那个废弃加油站里,在那里放了钥匙,”
老黄、小四川在凌晨两点的时间段里,地点是在常州武进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阿龙在群里说过老旧小区路边停车位没有监控,凌晨两点保安也睡觉了。
他们在小区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找到了目标: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裂了一条缝,车是2013年,跑了12万公里,市场价大概8000元,老黄拿出工具:一把改锥、一根铁丝、一块掰弯了的不锈钢片,网上看了三天视频教程之后学会撬面包车锁。
第一次没有成功,改锥不能弯曲,他又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咔嗒”一声,车门开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关上车门,喘着粗气,小四川的手在发抖,老黄的手也在发抖,但是老黄嘴很硬地说:“你看我说简单不,”
然后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这辆车是手动挡。
老黄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手动挡了,他拧下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之后熄火,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熄火,第三次的时候车子突然向前冲出,差点撞到前面的保险杠上。
小四川吓得往后一缩。
“没事没事,”老黄擦了擦汗,“离合不太好使,”
折腾五分钟之后,车终于动了,一档、二档换挡时车身会剧烈抖动,变速箱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总算可以开始工作了。
他们开着面包车沿着国道往新北区走,车内有一股潮气,后座上扔着几根烟头和一个空矿泉水瓶,老黄打开手套箱找值钱的东西,没有现金、没有钱包,只找到一包已经拆封的红塔山、一把打火机、两把锤子和一卷胶带。
老黄看着后视镜,忽然发现车厢后排还有东西,深蓝色工装夹克一件,叠放整齐,口袋上缝着“某某建材”四个字。
老黄说:“这件衣服不错,以后留着用,”
他不知道几个月之后会穿着这件衣服去苏州冒充货主。
到达废弃加油站之后,将面包车停在路边,按照阿龙的指示钥匙放右前轮下为群里统一标准程序便于下一个项目的取车人领取。
老黄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阿龙 车到了,银色面包车,停在原来的位置,”
阿龙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这是搞钱交流群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的“独立作业”。
收益:一辆破面包车,市场价约为八千元,由于是赃车不能直接卖,只能折价当废铁出,最后卖出两千二,两把锤子、一卷胶带、一件工装夹克、一包拆封过的红塔山。
分账:老黄八百,小四川八百,阿龙抽六百,老黄和小四川都不满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忙活一晚上,一个人赚八百元,阿龙在群里安抚大家:“这只是热身,后面有大项目,”
两个人信了。
老黄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小四川在隔壁床睡觉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把分到的八百块钱数了三遍。四张红纸整齐地叠在一起,他在物流园里开叉车一个月三千五,现在一天就赚八百-----按他的算法时薪将近三百块。但他没有算进去的是这辆面包车如果被查出来要坐三年以上的牢。将刑期折算为时薪的话,一小时两元钱。当时他并没有这样想,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阿龙群里那句话“这只是热身”。
后来老黄在审讯时说,当时真以为龙哥能带我们干大事。
警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老黄想想,“锤子砸金店那天晚上,”
第三章 出发
2024年9月无锡火车站旁的锦江之星快捷酒店。
陈鹏开了两个房间,一间是305号房,另一间是307号房,他与沈军住在305,徐路和颜晓川住307,四个人都来了:一个欠高利贷的、一个有心脏病的、一个飞越半个中国来的、一个刚被工厂开除的。
陈鹏在305房间床上摊开了一张便利店买来的京海地图,皱巴巴的地图上他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我们先去京海”,他说,“那里有钱人多,沈军你是不是?”
沈军坐在床头,一手按在胸口上,脸色不好,他刚才一个人下楼到药店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花了身上最后四十二块钱。
沈军说:“是,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踩点,不能就这样去了,”
踩什么点,陈鹏摆了摆手说到了再说。
他转向徐路:“你怎么来的?”
先乘飞机从汕头到杭州,再乘坐高铁去无锡。
“机票多少钱?”
“六百八。”
陈鹏心里盘算了一番,他已经垫付路费将近一千元了:给沈军三百元、给徐路转了二百元车费补贴、再加上自己的路费,加上四人吃住和买工具所花的钱已经接近两千元了,这些钱全部是高利贷,他欠的那笔两万三现在已经涨到两万八了。
“行,”陈鹏说,“明早出发,到京海后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晚上再干活,”
等一下,沈军坐直了身体,“你还没说怎么干,你说的‘干活’到底怎么个干法?拿着刀在街上见人就抢?”
陈鹏愣了一下,他并没有考虑过这样具体的问题。
沈军提到的那个洗钱人,在来无锡之前就联系不上了,QQ一直在线但是从来没有回复消息,电话早已经成了空号,沈军自己知道这条线已经断了,但又不好意思在群里说出来,当初是他拍着胸脯说有路子,现在路没有了,人都到了,他开不了口。
因此陈鹏的想象过程简化为到了京海→找到有钱人→拿出刀→对方害怕了→交钱→走人。
至于中间每一个步骤:怎么找到有钱人,找到了之后如何接近,对方反抗怎么办,逃跑路线是什么——他没有想。
“到时候随机应变,”陈鹏说。
沈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下去。
之后在审讯时他说,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成功,但是他说他不敢退出,陈鹏拍摄了他的身份证照片进行威胁,他说要杀我的全家,家里还有母亲。
颜晓川蹲在墙角一直玩手机,屏幕上聊天记录他反复点开又关上,人事主管最后发给他的那条:“你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没有出息,”他已经看了二十遍以上,不是因为好记,是为了找到一句话可以骂回去,但是每次打了一行字就删掉,再打,再删,不知道怎么骂,他只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就想证明那个人是错的,哪怕用犯罪的方式。
徐路是最积极的,从汕头出发,花了680元买机票就为了做这一票生意,他在群里听说可以分到几万元觉得值,在汕头打工一个月2500元,如果一晚能挣两万块钱的话,那么他算了一下相当于干了八个月的工资,另外因为之前偷过超市被抓一次,留有案底,正规工厂不招他了,这是他第一次跨省做大事,他认为自己是在升级。
四个动机虽不相同,但都聚集在无锡火车站旁的快捷酒店305房间中,一张皱巴巴的京海地图,桌上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蒸饺,决心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楚。
陈鹏带着徐路到了无锡火车站对面的五金店。
店面不大,三面墙挂着各种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电钻,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陈鹏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了两根电棍,电棍是黑色的、握在手里像半个手电筒、按下开关前面就会闪蓝光的东西,六十块钱一根。
老板随口问了一句,买这个干嘛?
“防身,”陈鹏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玩手机。
陈鹏又拿起了两把水果刀,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柄、刀片大约有十五厘米长,十五元两把。
“还有鞭炮吗?”
老板抬起头:“鞭炮?”
“对,那种一捆的,有引线的。”
“你要鞭炮干嘛?”
“放。”
老板盯了他好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掏出一捆鞭炮,鞭炮上还沾着一层灰,八块钱。
“就这些。”
陈鹏又拿了一卷透明胶带,共花费九十一元,他数了三遍,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柜台上。
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徐路拎着塑料袋问他:“鞭炮用来干嘛的?”
“冒充雷管。”
“像吗?”
绑在木棍上就变成了,陈鹏很自信地说,在黑暗中谁会看见呢?
当天晚上陈鹏在酒店房间里做雷管,他把鞭炮拆散,把每颗鞭炮都绑在一个从路边捡来的木棍上,绑好后举起来照了镜子,确实不像雷管,更像是过年放的那种大地红捆在一棵树枝上,但陈鹏满意。
“可以了,”他对徐路说,“已经够吓人的了,”
颜晓川站在一边看了全过程,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不太行”。
“你懂什么?”
颜晓川不说话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人退房,陈鹏在酒店大堂自助结账机上看了一下账单,两间房住两晚,加上早餐和几瓶矿泉水,一共是420元,他咬着牙用信用卡刷掉了300多的额度。
无锡天空阴沉,九月的江南正值雨季,空气潮湿到可以拧出水来,四个带着装有电棍、水果刀、鞭炮、胶带等物品背包的人戴着印着“搞钱要紧”字样的鸭舌帽向火车站方向去。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沈军突然说了一句:“如果被抓了怎么办?”
陈鹏没有回头,他望着铁轨尽头,火车还没进站。
“那就看运气了。”
![]()
到达京海之后,他们才发现问题。
没有人认识路。
陈鹏的京海地图为2022年版,在地摊上三块钱买的,封面已经掉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边,图上的公交线路和实际完全对不上,京海火车站周围的格局也变了,他站在出站口处翻看地图五分钟后,把地图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用导航,”他说。
但是四个人的手机都欠费了,只有徐路手机上还有不到100兆的流量,网速非常慢,像爬行一样。
没事,陈鹏说道:“我们边走边看,”
他们在京海火车站附近走了两个小时左右,从南北高架走到天目西路,从天目西路走到恒丰路,在恒丰路桥上停下来,不是因为找到了目标,而是因为陈鹏的脚磨出了水泡。
歇一歇,他靠在桥栏杆上,把鞋脱了,脚后跟上鼓起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沈军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他说心脏不太舒服,刚才爬恒丰路桥的时候喘得厉害。
“你这是心理作用,”陈鹏说。
“我有心脏病,什么心理作用?”
“那你刚才在酒店怎么没事?”
沈军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路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四瓶水,花费了他最后的十二块钱,他把水分给每个人,陈鹏接过来喝了半瓶,用沾满汗水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行,走吧,继续。”
天快要黑了,从恒丰路走到共和新路,又从共和新路走到临汾路,走错三次之后导航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写着创建文明城区的标语。
陈鹏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就回去了。
颜晓川落在最后面,问了一句,“我们还干不干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没人知道。
最后他们随便走进了一个停车场。
停车场位于临汾路附近,是酒店的附属停车场,大概可以停三四十辆车,入口没有道闸也没有保安,周围都是居民区,路灯不是很亮,在远处可以看到几座老式的塔楼灯光。
“就在那里吧,”陈鹏说,“等有钱人来,”
你怎么知道会有钱人来?沈军问。
陈鹏指向出口方向那座高层建筑说,住酒店的都是有钱人。
那栋楼其实并不是酒店,是七天连锁酒店。
第四章 第一票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只有一辆车进出,一辆比亚迪、一辆凯美瑞、一辆拉建材的小货车,每次有车进来的时候,四个人都会紧张一下,沈军下意识地站起,颜晓川紧握着口袋里的电棍,陈鹏把绑了鞭炮的木棍往袖子里藏,然后车停下来,下来一个穿着拖鞋的中年男子或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或者一个挎着菜篮子的阿姨。
“不对”,陈鹏说,“等下一个人,”
晚上九点四十分一辆宝马X5驶入。
深蓝色的车身擦得很干净,轮毂在路灯下反光,车灯扫过停车场的水泥地,停在了靠近出口的第二个车位上。
车门打开,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北面羽绒服,左手腕上有一块银色表盘的腕表,他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向酒店方向走,完全没注意到停车场角落里有四个人在盯着他。
徐路第一个动了。
其实他还没有想好,后来他说,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是觉得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从黑暗中冲出来张开双臂抱住宝马车主。
车主本能地一闪,徐路的双手只抓住了车主的腰部,两人相撞几乎要摔倒,徐路比车主矮半个头,力气也不如人家大,才抱了几秒钟就被挣脱。
但就在那几秒钟里,陈鹏、颜晓川就冲了上来。
陈鹏从左边绕过去,掏出水果刀对着车主喊出一句他在电影里学来的台词:“抢劫!别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有些发虚,回音响了两声“抢劫别动,劫别动,别动-----”之后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点都不害怕,他自己觉得不吓人,又加了一句:听见了吗?
车主被三个人围在当中,左边陈鹏举着刀,右边颜晓川按电棍,但是电棍怎么也不动,开关好像卡住了,车主看了看没有反应的电棍,眼神很微妙,既像是困惑,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你们要什么?”
钱!”陈鹏说,把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
“我身上没带现金。”
“那就手机!卡!”
徐路已经将车主按在地上了,车主没有激烈反抗,他后来说不是不愿意反抗,而是发现自己越不动这三个人就越手足无措,陈鹏拿着刀的手在发抖,颜晓川还没有把电棍打开,徐路翻他的口袋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因为翻的是羽绒服的外侧口袋,而车主的手机放在内侧口袋里。
车主说他身上只有一部手机,说话声音出人意料地冷静,“我把它交给你们,你们可以拿走,”
徐路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手机递给颜晓川。
车主抓住这个机会翻身,把颜晓川手里的电棍踢飞,电棍在地上滚了五到六米之后撞到了旁边的车轮上,发出一声闷响,颜晓川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掉在哪里了。
“抓住他!”陈鹏大喊。
徐路又扑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车主比徐路壮些,一个翻身反把徐路压在下面,伸手去抢徐路腰上的刀,当刀被抢走时,刀尖就划开了徐路左腋下的地方,并且伤的位置很偏,血很快浸透了T恤。
“操!”徐路叫了一声。
此时颜晓川才把电棍打开,蓝白色的电弧在夜色中闪了一下,有点刺眼,他拿着电棍对着车主的腿捅去。
戳到了,但车主穿着厚牛仔裤,电棍电压又不够-----陈鹏买的是六十元的电棍,实际输出只有两千伏左右------车主只是吃痛甩了下腿,并没有被电倒。
按住他!抓住他!陈鹏绕到车主背后,从后面勒他的脖子,车主反口咬了陈鹏的手指。
“啊------!”
陈鹏被咬得手一抖,手指上留下的两排清晰的牙印,血珠子立刻渗出来,他后退两步,握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由凶狠变为疼痛,车主趁机爬起来,踉跄地朝人行道跑去。
三个人追了上去,停车场出口台阶上,车主被台阶绊了一下,三个人又把车主围住了,陈鹏再次举起刀来,但是他的右手受伤流血导致不能稳当地握住刀。
这时路边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好像刚从便利店买东西回来,每人拿着一个塑料袋,他们停在人行道的远处观察这边的情况,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这就是瞬间的走神,陈鹏看了一眼行人,徐路看了一眼陈鹏,颜晓川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电棍。
车主抓住机会,把颜晓川推开,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跑到马路对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我报警了!”
三个人没追。
陈鹏捂着流血的手指,徐路捂着渗血的腋下,颜晓川弯腰捡起电棍,电棍又没反应了,刚才踢的那一下可能把电棍给弄坏了。
地上散落着作案工具:绑了鞭炮的木棍(鞭炮已经散了一半)、两把水果刀(一把在车主逃跑时被带走了,另一把掉在水洼里)、一根时好时坏的电棍、一个碎屏的手机,那顶“搞钱要紧”的帽子被风吹到陈鹏头上之后又滚到了路边上。
“快跑!”陈鹏喊了一声。
三个人一瘸一拐地跑出停车场,颜晓川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在跑到一半的时候觉得拿着它就是证据,于是就把手机扔进了路边的花坛里。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到恒丰路,三个浑身是伤的人挤在后座上,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出租车的坐垫弄得到处都是,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好多次。
“师傅,去哪?”
陈鹏喘着粗气,想了半天:“无锡方向,能上高速就上高速,”
“无锡?那是长途啊。”
“钱不会少你的。”
车开上沪宁高速,车厢里没有人说话,陈鹏还在按着流血的手指,血已经不太流了,但是手指肿了起来,紫红色的,徐路左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他用一卷透明胶带缠住,不一会儿胶带就被血浸透了,颜晓川倚靠在车窗边,看着一条条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往后移动。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陈鹏突然说:“沈军呢?”
车又开出去一公里,三人才反应过来:沈军连人带包都不见了,他背包里还留着剩下的那根电棍和水果刀。
“打电话,”陈鹏说。
颜晓川拨沈军的号码,第一次关机,第二次关机,第三次还是关机。
出租车在夜色中向无锡方向飞驰,陈鹏看着窗外,手指的疼痛还没有停止,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深褐色的痂。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沈军正坐在静安公安分局的审讯室里,用一种他自己认为非常诚恳的语气跟民警说:“警官,我其实是卧底,”
“你是卧底?”
“是的,我一直不愿意做这件事,但是他们逼我,我想既然拦不住,不如跟着去,在关键的时候报警,你看,我不是已经报过警了么?这不叫犯罪,这只是-----”他稍作思考,“见义勇为,”
民警看了他一眼,把审讯记录往旁边一放:“那你怎么参与策划的?”
“我被逼的嘛。”
“那你为什么要买作案工具?”
“…………那也是被逼的。”
那你之前在群里为什么说动手的话我第一个上?
沈军沉默了很久。
那是在群里说的,他最后回答说,群里的聊天记录不能当真。
抓捕陈鹏三人的过程毫无戏剧性。
接警当晚,静安分局依照沈军提供的线索即旅馆名称、房间号和陈鹏的手机号向无锡警方发出协查通知,凌晨四点半左右,无锡梁溪分局三名民警出现在锦江之星305房间门前。
敲门,里面的人问了一句:“谁?”
“前台。查房。”
门开了条缝,民警用一只脚顶着,把门推开,房间内陈鹏躺在那里,手指缠着半条被撕碎的床单,血迹已经将白布染成褐色了,徐路坐在另一张床上,上身是光的,腋下贴着一块撕下的T恤布,上面有血迹。
颜晓川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充话费,他用最后剩下的十块钱买了十块钱的话费,正在打电话回家。
妈妈,我可能回不去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门口站着的警察了。
三个人看到警察之后的反应不一样,陈鹏下意识地想往窗户那边跑,窗外是三楼,下面是空调外机。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门外的第二位民警拦住了。徐路举起了双手,动作很标准,就像电视里学来的。“我自首”,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犯了抢劫罪的人,颜晓川直接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手机还举在耳边,电话那头的妈妈在喊:“喂?喂?晓川你咋了?”
后来的搜查中,民警在房间内找到的物证有:一部碎屏手机(颜晓川扔掉之前拍了照片想留着卖二手)、一根绑了鞭炮的木棍(鞭炮已经全散了,只剩下胶带残留在木棍上)、一把水果刀(塑料柄上沾着陈鹏手指的血)、一顶写着“搞钱要紧”的鸭舌帽。
物证清单加起来勉强装了两个塑料袋。
回到派出所的途中,陈鹏忽然说了一句话,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只靠着车窗,语气中没有后悔也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一份工作做不下去了一样:
“我就想搞点钱,怎么那么难。”
好像他没有犯罪,他似乎只在做一份不顺利的工作。
后来民警老周谈到此案时就特别提到了这个时刻。
老周说,他最不能理解的一句话就是他这句话,他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心觉得自己是在搞钱,在他眼里,用刀逼迫别人交出手机与工地上搬一天砖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为了钱,区别就在于一个体力的、另一个是……”,他想了一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才说出,“另外一个方式,”
![]()
第五章 拼图
京海抢劫案三个月之后在静安区人民法院开庭,公诉人做了一份作案成本分析,在开庭之前,媒体上流传了几天。
具体数字是这样的:
作案投入:
陈鹏垫付一千三百元(沈军的路费补贴三百元、徐路车费补贴两百元,四人往返无锡和京海火车票)。
- 住宿:二晚共四百二十元
作案工具九十一元(电棍两根60元、水果刀两把15元、鞭炮一捆8元、胶带一卷3元、地图3元)
- 总计:一千八百一十一元
作案所得:
手机一部(约三千元,被颜晓川扔到花坛里,屏幕破碎,无法追回)
额外损失:
陈鹏手指咬伤,医疗费三百八十元
徐路左腋下有七针缝合,医疗费为960元
出租汽车坐垫损坏赔偿款,二百元
- 合计:一千五百四十元
最终结算:四人用半个月的时间,横跨无锡、京海两个城市,利用火车、出租车等各种交通工具,并购买了专门用于作案的工具。
净亏损:一千八百一十一元。
“公诉人法庭上的陈述表明,四被告这次犯罪造成一千八百多元损失,受害人的财产除了被吓一跳之外几乎没有实际的损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停顿一下,翻了一页材料,用一种竭力维持严肃但忍得很辛苦的语调说,“这是我经手过的效率最低的一起抢劫案,”
旁听席上传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安静,”
最终判决:
陈鹏:有期徒刑五年,罚金四千元
- 徐路:有期徒刑四年,罚金三千元
- 颜晓川,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三千元
沈军: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罚金两千元
沈军因为报警被认定为自首,刑期是最短的,但是听到判决的时候表情不是庆幸,而是复杂迷茫,他以为只要报警了就不算犯罪,对于“犯罪中止”与“犯罪未遂”的法律含义,以及为何自己报案还要被判两年半,他都没有弄清楚。
法警带他下去的时候,他回头对坐在旁听席上的公诉人说了一句:“警官,我服,我是好人,是他们逼我的,”
公诉人没有回答。
京海抢劫案审理期间无锡警方又开展了另一条线的工作,串并案件,是指侦查人员在调查案件时发现与正在侦查的案件有某种联系的其他案件而将其合并处理的行为。
触发点是三个月来都没有头绪的金店未遂案。
2024年9月17日凌晨一点多,陈鹏四人闹事的同时,在无锡梁溪区万达广场外围的一家金店差点被抢。
说是差点,是因为抢匪连门都没进去。
金店门口的监控把一切过程都记下来了,凌晨一点十七分两个男人出现在画面里,走在前面的人戴着黑色摩托车头盔,整个脸都被遮住,但走路姿势很特殊,左肩比右肩高,右脚有一点拖地,后面那个用一条灰色围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很年轻。
两个人走到金店门口的时候,头盔男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锤子,就是那种黄色橡胶柄羊角锤,在五金店二十五元一把,他对着玻璃门挥了挥手。
第一下砸在门框上,锤子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
第二下砸在玻璃上,玻璃发出沉闷的一声“咚”,纹丝不动。
他又退后了一步,换了一个角度又砸了一下,还是没碎。
围巾男一把抢过锤子,双手抡起狠狠砸了五下,玻璃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是仍然完好无损,金店的玻璃门为防爆玻璃,夹胶钢化玻璃,厚度8毫米,用羊角锤都砸不坏,用大锤也要砸好几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头盔男摇了摇头,但围巾男不放弃,他将锤子递回退后两步,助跑飞踹,一脚踢在玻璃上,“砰”地一声巨响,玻璃震了一下,没有破,他又用脚踢了一下门,这一次由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头盔男赶紧去扶他。
这时隔壁奶茶店的卷帘门响起来,有人被吵醒,在拉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立刻慌了,围巾男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商业街出口跑,头盔男提着锤子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就折回去了去拾起掉了手套再继续跑,锤子被丢弃在金店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天早晨金店老板来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防爆玻璃上全都是锤子和脚印,锤子、手套都还躺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下,手套是橡胶的,上面有某某劳保用品字样。
老板的首要反应不是报警,他先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钢化玻璃、防盗门,感谢这两个傻子给我带来的快乐,谁认识这个?锤子和手套送他。
这条朋友圈在无锡本地传疯了,金店老板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表示,他在经营金店的八年里第一次有人用羊角锤砸防爆玻璃门,“我甚至有点心疼那个锤子”,他说,“买把新的也挺贵的,”
![]()
金店案最初被当作独立案件来处理,案值小(未遂),嫌疑人不明,监控模糊,再加上梁溪分局那两个月刚好赶上辖区内几起入室盗窃案集中爆发,人手全部投入到上面去,这起没有丢东西的金店案就被暂时归为“未破积案”。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2024年12月苏州工业园区公安分局通报了盗窃案,案子不大,但是在破案过程中出现的一个发现改变整个事件的发展。
苏州唯亭镇有一家建材仓库,由于经营不善停业大半年,仓库内还存着大约二十吨螺纹钢,仓库已经停工,但门口还有一个看门的保安,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赵。
2024年10月的一个下午,一辆东风牌中型卡车开到了仓库门口,卡车驾驶室里有两个人,副驾上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条假金链子,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走到保安室门口敲了一下窗户。
“师傅,我们来拉货。”
保安老赵正低头看手机,抬眼看向他:“谁让你们来的?”
老张,工装夹克男的语气很自然,老张说今天下午把这批钢材拉走,怎么?你不知道吗?”
老赵确实不认识什么老张,建材仓库前后换了三任老板,最后一个老板跑路后连电话都打不通了,他没见过任何人,工资都是通过微信转账,备注写着“保安工资”,但看这个人穿的是工装、开着车、说话底气十足的样子,老赵认为应该是正经来拉货的吧。
他其实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打电话来确认,但是他手机里存着三个老板的号码,两个停机一个关机。
“那你进去吧”,老赵说,“注意安全,”
“谢谢师傅。”
工装夹克男回到车上,对驾驶室里的同伴眨了眨眼睛,卡车开进仓库后倒车、停在螺纹钢堆旁,两个人跳下车从车厢里抽出两根钢索和一根撬棍开始往车上装钢材。
他们装了两个小时左右,老赵出来看了两次,每次都能看见两人在搬钢材,大汗淋漓,老赵觉得感动的是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装好后,工装夹克男又走向保安室,在口袋里拿出一包红塔山香烟,从中抽出一根递给老赵。
“师傅,辛苦了。来,抽烟。”
老赵接过烟,工装夹克男给他点上,两人在保安室门口抽了一支烟的时间就聊上了几句话,工装夹克男问老赵在这里干了多久、一个月多少工资、家里有几个孩子,老赵回答得很详细:已经工作两年了,每个月2800元,有一个儿子在南京上大学,学费很高。
不容易师傅,工装夹克男拍拍老赵的肩膀,“那我先走了,这批货等着用,”
“好好好,慢走啊。”
老赵站在门口,挥手送走了卡车。
三天后,真正的货主打电话来问钢材的事,老赵才察觉不对。
什么钢材?不是你们的人来拉走了吗?
什么我们的人?根本没人去拉货!
老赵这才报警,警察来了以后调取了仓库门口的监控,并且询问老赵有没有留下凭证,老赵想了一会儿,在保安室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提货单。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A4纸,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兹证明,来拉刚才。”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公章,最离谱的是------钢材的“材”写成了“才”,变成了“刚来拉刚才”。
纸的反面印着某家火锅店菜单上的鱼丸八块,羊肉卷十八块,显然这张纸是从某个火锅店顺来的。
苏州办案民警看到提货单以后,沉默了几秒钟。
老赵,民警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就没有觉得这个东西不正式吗?”
老赵也觉得委屈,他看到他穿着正经、说话也正经,哪知道他是骗子。”
![]()
第六章 串并
苏州警方从废品收购站的交易记录中找到了犯罪嫌疑人。
废品站位于苏州工业园区与昆山交界处,老板叫老陈,五十多岁,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由于不问来源。
一车螺纹钢大概重三吨,市场价约一万五,废品站以九千五的价格收走,无发票、无凭证、现金交易,老陈在笔录中说他确实认为价格偏低、东西来源不明,但开废品站的谁会多问一句呢?这是行规。
“再说了,”老陈补充道,“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其中一个穿着工作服,和我聊了钢材市场价,挺懂行的,”
懂行的穿工装夹克的老黄,前天晚上用手机百度搜索了三个小时的钢材市场价格
2024”。
抓捕是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个出租屋里进行的。民警冲进去的时候,老黄和小四川正在吃泡面。
出租屋不大,只有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折叠桌,墙上贴着一张苏州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七个圈,旁边钉有一张纸条上列出了七项目标的详细情况:
唯亭建材仓库,钢材,保安一名(已搞定)✓
胜浦五金城,铜线带监控,需半夜
3、跨塘物流园电子元件保安两人,难度大
4. 斜塘某工地钢管脚手架无保安,夜间可行
5. 娄葑某仓库------饮料,量大不值钱,暂不考虑
清单只完成了第一项。第二项到第五项还没动手,两人就被抓了。
民警在出租屋衣柜上发现一部不是小四川、也不是老黄的手机,开机之后锁屏壁纸是中年男人与他儿子的合影,经过IMEI号码查询,该部手机的所有者是一名常州市的面包车司机。
常州警方马上调出档案,这个司机在一个月前报过案,说自己停在路边的五菱宏光被偷了,车里丢的是两把羊角锤、一卷胶带、一件工作服,该案值大概为八千余元,在当地派出所接警记录本上已经记载了二十余页,一直未破。
常州、无锡、苏州三座城市有三个案子看似没有关系,常州丢了一辆面包车和两把锤子,无锡有人用锤子砸碎了金店防爆玻璃,苏州有人穿偷来的工装冒充货主盗取钢材。
时间、地点、人员都不一样。但拼在一起之后,轮廓开始浮现。
无锡刑警老周是第一个看出端倪的人,把三个案件的材料并排放在桌子上,用三种颜色不同的笔来画线。
常州面包车:2024年8月被盗,车上有锤子。盗窃嫌疑人是两名男性,监控显示一人体型较胖、一人较瘦。车后来出现在无锡。
无锡金店案:2024年9月17日凌晨,两名男性,使用羊角锤砸防爆玻璃未遂。一人走路左肩高右肩低,一人身高较矮。
苏州钢材案:2024年10月,两个冒充货主的男性实施盗窃,其中一人穿着带有某某建材字样的工装夹克,这件夹克是从常州那辆面包车里偷出来的。
最关键的一条线是京海抢劫案,陈鹏等人作案的方式为QQ群招人、跨城市流窜作案、临时组队,并且与常州、无锡、苏州等地的犯罪行为特征相似。
老周分别给常州、苏州的同事打了电话,三天之后,三地办案人员聚集在无锡开了一个碰头会。
老周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8月20日,常州面包车被盗(作案人:老黄、小四川)
9月5日,在搞钱交流群里有讨论要去京海干一票的话题,发帖者为陈鹏,两天之后陈鹏的百度搜索记录出现了“京海有钱人住哪个区”、“电棍怎么用”、“抢劫判几年”等关键词,办案人员后来调取的时候发现这些关键词都是凌晨两三点搜索的。
9月15日陈鹏、沈军、徐路、颜晓川在无锡碰头,老黄当天晚上就搜索了防爆玻璃怎么砸开,羊角锤能否打碎钢化玻璃——他已经知道了京海那边的计划,但是阿龙把他的任务分配到了无锡金店这一单。
9月16日晚上9点40分,京海宝马抢劫案发生(陈鹏、徐路、颜晓川动手,沈军报警)
9月17日凌晨1点17分,无锡金店被砸(头盔男和围巾男已经确认是老黄、小四川)。
10月15日苏州建材仓库钢材被盗(老黄、小四川)
12月3日老黄、小四川在苏州出租屋被抓获
老周用红笔圈出老黄和小四川的名字,问:“他们与京海那四个人有什么关系?”
答案就是:他们在一个QQ群里。
搞钱交流群。
苏州警方在提审老黄的时候,就专门问过他9月17日凌晨的行踪,老黄一开始不承认,说是那天晚上在家睡觉,但是当警察将金店门口监控截图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右脚拖地的老黄沉默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每个人走路都有自己的习惯,你这个姿势太奇怪了,长期在物流园开叉车,左肩劳损,右脚受过伤,体检结果已经在你以前的体检报告里有了,而警察翻看材料后发现你在砸金店当晚QQ聊天记录中查到一条消息,是你给阿龙发的,内容是“玻璃太厚打不开”。
老黄低下了头。
“小四川在你被警察抓之前发给阿龙的信息我们也看到了,内容是老黄每次出问题就自己单干,”你们不是铁板一块,警察说,“警察抬头说道:你们不是铁板一块,”
老黄苦笑一声,从来都不是。
审讯老黄和小四川的时候,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阿龙。
龙哥说,这次钢材卖完给我三千五。
我不会开车,龙哥让老黄教我。
龙哥说这些项目都是短期高回报,比打工强。
“你们见过阿龙本人吗?”警察问。
老黄和小四川都摇头。
“那你们怎么分钱的?”
微信转账,每次做完从总账中扣二成,剩下的按比例分配。
“你们信任他?”
小四川犹豫了一下,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了。
他顿了顿,又说出一句出乎审讯民警意料的话:“其实我知道龙哥是在忽悠我们,”我又不傻,在厂里拧螺丝两年每个月两千五,攒了一万,一晚上在群里赌光了,不是龙哥骗了我,是我自己把一万块输掉的,龙哥只是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觉得我不是废物,低下头来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知道,我就是废物。
通过全面调查搞钱交流群,无锡警方对搞钱交流群有一般性的认识,即搞钱交流群活跃成员四十七人,注册人数最多时超过三百人,大多数会员只做了旁观者,实际参与项目的人不超过20位,五年时间作案三十余起,涉案金额约二十万元。
除了本文详细说明的四个案件外,其余二十多个案子都大同小异:半夜偷停在路边的卡车柴油管子吸反了,呛了一嘴柴油进了医院,医药费比那桶油还贵,有人把路边共享洗衣机拆下来搬回出租屋,以为可以卖废旧家电,结果发现需要扫码才能使用,气得又把洗衣机扔回了路边;有人在QQ群里约好去常州抢一家烟酒店,人到齐后才发现烟酒店就在派出所对面,四个人在群里互骂了一下午后原地解散;还有人在苏州偷了一辆电动车准备作案用,骑到半路没电了,两个人推着车在国道上走了五公里,最后扔在了绿化带里。
因为案值很小,有的只丢了几十块钱的东西,报案之后派出所登记一下就了事了,从未被并案处理,它们就好似散落在五个城市接警记录本上的一张张碎纸片,单独看每一张都不起眼,但把它们拼合在一起后就会形成轮廓:
“二十万”办案民警老周计算着,“二十一名核心成员,每人每年创造了多少收益呢?两百块,”
他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确认了两遍,对的,二百元。
但是不能这样算,不是所有的人都每年都作案,事实是,阿龙用传销式的话术、精细的组织框架、晋升制度、分账体系、人才库等这些看起来非常专业的东西,最终产出的结果是平均每个参与者每年创造的经济价值不足500元。
没有人退出,除了阿龙的洗脑外,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没有其他的去处了。
陈鹏欠高利贷不回群就要被人按在菜市场的案板上,老黄酒驾被吊销驾照,正规公司不要他,小四川因赌博欠债已和家里失联,颜晓川被工厂开除,人事主管那句“你没出息”在他脑子里反复循环。
搞钱交流群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不嫌弃他们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让他们去锤玻璃撬车门,至少它接纳了他们。
阿龙对此很清楚,在传销公司干的那两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绝望是最好的客户粘合剂。
在审讯中他提到了传销培训时学来的一句话,来找你的人不是相信你,而是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要让他相信------跟着你就有选择。”
第七章 收网
2025年3月,无锡警方开始收网。
阿龙三个月之后才落网,一是因为老黄和小四川被捕的消息没有公开通报,苏州警方行动低调,二是因为他从始至终没觉得自己是「犯罪头目」。在他的认知里,他没偷过车、砸过金店、抢过宝马、冒充过货主------只是拉了个群,在群里说了几句漂亮话,帮人凑了凑搭子,这叫信息撮合。他在审讯时反复强调的这四个字,不是狡辩------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觉得如果有一天警察真找上门来,最多也就是一个治安处罚,所以老黄和小四川失联之后,他完全没往“被抓了”那个方向想,他认为他们只是砸了一下而已,不好意思在群里露面。等到无锡警方通过QQ群后台数据及微信交易流水确定他的身份和住址的时候,已经是春节过后了。
阿龙被抓捕的地点不是在出租屋内,也不是在网吧中,而是在无锡新吴区的一个人才招聘市场。
他当时坐在一张招聘展位前,穿的是熨得很平整的白色衬衫,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招聘专员正在跟他聊:“你以前做过什么?”
我有丰富的团队管理经验,阿龙说之前负责过一个三百人的线上社群,主要做----
话没说完,两名便衣警察就来到他身后。
“跟我们走一趟。”
阿龙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衬衫领子,对招聘专员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很平静地跟着警察走开了。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讯问进行了约六个钟头,阿龙的供述出人意料地顺畅,他不像陈鹏那样慌乱,不像沈军那样狡辩,也不像老黄那样沉默,说话时语气像是年终述职一样有条理、有逻辑,他还会主动帮警察梳理时间线:“这件事发生在苏州事件之前还是之后?让我想想------之后,苏州那次钢材出手之后我才有钱给他们结上一笔的路费,”
警察问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行为属于犯罪。
“知道”,他很平静地说,“但是我不认为我比那些做网贷的、搞套路贷的、开赌场的更坏,他们都是合法的——至少表面上是合法的,我只是没注册公司,”
你注册了能注册什么样的公司?犯罪策划有限公司?
阿龙没有笑,他认真地说,换个思路就是做信息撮合的工作,拉人、派活、分账,这就是项目管理。
警察又问了一句,“那个小胖,你的小号后来怎么样了?”
阿龙说:“老黄被抓后我就把那个号注销了,”留着也没用,人已经没有了,演戏给谁看。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之后老周说了句让大家都很意外的话,他说你的管理方式其实挺专业的,但是你所管理的三十多起案件中,有没有一起是成功的呢?
阿龙张了张嘴,他认真想了一想,然后低下头。
“没有。”
“那你觉得自己适合做管理吗?”
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阿龙,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不是假装的沉默,而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不适合。”最后他说。
警察问道:“晋升体系里的骨干、核心、带队人,你相信吗?”
阿龙抬起头,表情很微妙,好像被问到一件自己几乎都忘掉的事情,“那玩意连我自己都不信,只是Excel的截图,我做给你们看的,但是你们信了,每个人都信了,”语气中没有嘲讽也没有后悔,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我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
2025年4月,“搞钱交流群”系列案在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七名被告人站在被告席上,阿龙、陈鹏、徐路、颜晓川、沈军、老黄、小四川,七人站成一排,年龄从22岁到42岁不等,学历从小学至初中不等,没有一个读过高中。
这七人中陈鹏、徐路、颜晓川、沈军四人在三个月前已被京海静安法院判刑,目前正在服刑。无锡中院此次对全案漏罪及新发现的犯罪事实进行审理------京海四人之前只因抢劫罪被判,本次追加审理他们在犯罪集团中的其他涉案行为;老黄、小四川是首次到案,阿龙是本案的主线被告人。已执行刑期应当依法折抵,漏罪刑期同原判按数罪并罚原则相加计算。
庭审历时三小时左右,被告席上大部分时间是静默的,陈鹏的手指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但是留下了两道白色的疤痕,徐路左腋下伤口已经愈合,但缝针痕迹还在,沈军速效救心丸吃完了,人瘦了一圈。
公诉人出示了一大摞的证据材料:QQ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微信转账截图、监控视频、物证照片,当那张写着“兹证明,来拉刚才”的手写提货单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布包,从开庭到宣判一直低着头,只有在公诉人读到阿龙作案细节的时候,她的肩膀才会微微颤抖。
后来记者才知道,她是阿龙的母亲,她坐了六小时大巴从安徽阜阳到无锡,没有请律师并不是因为不愿意请,而是没有钱。
庭审快要结束时,辩护律师做了最后的陈述。
律师诚恳地说,我的当事人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他们由于贫困、教育缺失、社会机会匮乏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其犯罪手段荒唐幼稚,造成危害不大,希望法庭量刑时考虑他们的实际情况。
“不是。”
律师的讲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是阿龙,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手法幼稚,阿龙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讲今天的天气一样,“运气不好,”
法官敲响法槌,“被告要注意法庭秩序,”
阿龙不再说话,但是也没有像被训斥的人那样低着头,他仍然平视前方,表情是奇怪的平静。
后来老周跟同事私下谈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专门提到了那一瞬间。
老周学了一遍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然后摇了摇头,“你想想,这个人搞了五年犯罪组织,前后策划了三十多起案子,没有成功过。他觉得是运气的问题,不承认自己蠢,不承认这一套根本行不通,认为就是运气,换个角度看,如果他每次都能成功,就会继续干更大的事,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真的受伤、真的死去,所以------老周停顿了一下,他认为他们的运气其实很好。”
最终判决:
阿龙,犯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罚金一万元。陈鹏,因抢劫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合并执行京海判决),并处罚金四千元。徐路,犯抢劫罪、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罚金三千元。颜晓川因犯抢劫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处三千元罚金。沈军犯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已执行完毕),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老黄,犯有盗窃罪和抢劫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罚金两千元,小四川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罚款一千元。
经查陈鹏只参加京海抢劫案,无锡法院维持了京海判决的刑期,合并执行,徐路因另案涉常州面包车盗窃案,在原抢劫罪刑期上加六个月,沈军已服刑,刑期不变,老黄犯有盗窃、抢劫(未遂)两罪,合并判处三年六个月。
宣判完毕后,法警带走了七个人,阿龙在旁听席过道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他母亲一眼,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阿龙的母亲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哭出声,她看着阿龙被带走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话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旁边记者后来在报道里写,她说的是“你爸走的早,我也管不住你,”
![]()
尾声
2025年秋天无锡市公安局在年终总结时把搞钱交流群案列入典型案例汇编。
该汇编分发给全市各个派出所,用作“多案串并”的示范教材,但是在这份严肃的内部文件里,负责撰写的老周忍不住加了一段话------
本案是近几年来本市破获的效率最差、手法最为荒诞,涉案人员智商最差的系列犯罪案件。七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作案三十余起,涉案金额约二十万元,平均单次作案收益不足七千元,平均每人每年收益不到五百元,这七个人如果选择去任何一家工厂打工而不是选择犯罪的话,按照他们在这五年里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所冒的法律风险来计算,每个人至少可以赚到被判刑期五倍以上的合法收入。
但这不是一个愚蠢的故事,这是关于绝望的故事,当一个人看不到通过合法途径改变命运的时候,就会自己去寻找出路------即使那条路的尽头是监狱,”
因此老周最后写道,本案最大的荒诞之处不是在于他们有多笨,而是在于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费尽心思想要逃离的那个正常世界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由于没有耐心再去等一次回应,就先一步关上了自己的门。
老周2025年底退休,退休前有记者采访他从警三十年的经历,问他最难忘的案子是哪个。
老周几乎没有迟疑地说:“四个人结伙抢劫,其中一人在现场报警,”
“报警抓同伙?”
准确来说就是报警退出——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退出自己策划的抢劫。
老周点了一支烟,望向窗外,好像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嘴角一翘又忍住。
你见过抢匪报警的吗?我做刑侦三十年,这是第一个,这个案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记者又问:“你觉得他们后悔吗?”
老周想了想,把烟掐灭了。
不知道,只知道在宣判那天,群主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他妈的时候只有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但是看得出来这短短的几秒钟是他那五年以来唯一的清醒时刻。”
全文完。
(本文涉案人物均为化名。文中阿龙、陈鹏、沈军等人物形象系综合多起案件嫌疑人特征创作,非特定真实人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