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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我蹬三轮,拉个女客,到地方她没给钱:师傅,有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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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我蹬三轮,拉个女客,到地方她没给钱:师傅,有大生意

1996年秋天,我二十七岁,靠一辆旧三轮车养活自己。

那辆车是我从一个退下来的车夫手里买来的,车斗底下生过锈,车铃也不响。我花了三个月攒下的钱,把车架重新刷成了蓝色,又在车把上缠了一圈旧布,冬天不至于冻手。

那时候,蹬三轮不算体面。

有人坐上车,嫌我身上有汗味;有人到了地方,故意少给几毛钱;还有人下车时连句谢谢都没有,扭头就走。

可我没别的本事。

我小时候没读完书,十六岁就跟着别人学修车。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欠了债,我便买了这辆三轮车,每天从早蹬到晚。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七,天刚蒙蒙亮,我就推车出了门。

前一天下过雨,路边都是湿泥。风从袖口往里钻,我跺了跺脚,正准备去早市门口等客,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朝我招了招手。

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脚边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

她快步走过来,问我:“师傅,能拉一趟吗?”

“去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方,是旧货市场后面的一排平房,离这里不算近,差不多要蹬半个小时。

我看了看她脚边的木箱。

“箱子不轻,要加两毛。”

她低头拍了拍箱盖:“没问题,到了给你。”

我把车斗擦了一下,让她把木箱放进去。

她坐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帮。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箱子在后面咣咣作响。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一直绷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急事。

骑出一段,她忽然问:“师傅,你每天都在这附近拉车?”

“差不多。哪里有客就往哪里去。”

“要是有活儿,一天跑很多趟,你干不干?”

我笑了一下:“有钱赚,当然干。就是别让我白跑。”

她没接我的话,只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地方,我把车停在一间平房门口,跳下来替她把木箱搬下车。

木箱比我想的还沉。我把它放到门边,直起腰问:“一共一块二。”

她拍了拍外套口袋,脸色一下变了。

“师傅,我今天没带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带钱?”

“嗯。”

她看着我,语气倒不慌:“你先等我一下,我进去拿。”

我站在车旁等了五分钟。

平房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纸箱和布袋,隐约能听见有人走动。她却没有进去,反而转身对我说:“师傅,有大生意。”

我看着她:“什么大生意?”

“你先别急着要这一块二。”

我心里那点耐性立刻没了。

一块二不多,可那是我一早上的饭钱。我起得早,出门前只喝了半碗稀粥,到现在肚子还是空的。

我说:“大姐,生意不生意的,车钱先给了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你要是肯接这个活儿,今天这一块二,我给你算在大生意里面。”

“什么活儿?”

她指了指屋里:“这里面有四十箱货,要送到几个地方。今天送不完,明天还要接着送。我的车坏了,原来那个车夫又临时不干。你要是愿意,这些货全交给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房。

门口已经摆着七八个木箱,里面还有更多纸箱。四十箱货,确实不是一趟两趟能拉完的。

可她刚刚坐完车,到地方不给钱,又突然说有大生意,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说:“大生意也得先说清楚。一天多少钱?货送到哪里?要是半路坏了算谁的?”

她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

“你先进去看看货。”

“钱呢?”

“你怎么这么不信人?”

“我蹬车就是吃这个活儿的。不问清楚,蹬一天车,最后连一块二都拿不到,我找谁说理去?”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少你的。”

“这句话我听过不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包着几张皱巴巴的票据。她把手帕重新塞回口袋,低声说:“我现在手里确实没零钱。”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要推车,她突然拦到车头前。

“师傅,你别走。”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急意。

我停下:“那你先把车钱给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平房,又看了看我,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几秒,她说:“你要是接下这批货,我给你每天五块钱,管一顿午饭。送完以后,我再按趟给你结。”

那时候五块钱不是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天的工钱也就几块钱。可我没有马上答应。

“每天五块,送几天?”

“最少十天。”

“最少?”

“如果货卖得好,可能还要继续。”

“货是什么?”

她看着我,终于说:“孩子们的校服。”

我怔了一下。

她指向屋里那些纸箱:“我和我姐一起做校服,给附近几所学校供货。开学前出了点岔子,布料晚到了,裁剪也慢了一步。现在货赶出来了,可负责送货的人不干了。我今天必须把第一批送出去。”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再次转身。

“师傅,你不是想拉大生意吗?这就是大生意。不是一趟两趟,是十天,是几十趟。”

我还是没有动。

她急了:“你要是担心我不给钱,我可以把身份证押给你。”

说着,她真的伸手去掏口袋。

我抬手拦住她:“不用押东西。”

“那你还要什么?”

“先把今天的路线说清楚。”

她抿着嘴,开始给我讲。

第一站送六箱到裁缝铺,第二站送四箱到小学门口的收发室,第三站送八箱到一个乡镇供销点,剩下的先放在车间里,下午再分。

她说完,我问:“一共几个人干活?”

“我和我姐,还有两个临时工。”

“你们自己的车呢?”

“借来的板车坏在半路。”

“坏了不能修?”

“修车的人要明天才有空。”

我看着这女人,忽然想起自己刚买三轮车那会儿。车坏了,我也舍不得找人修,总想着自己捣鼓。结果有一次车链子断在半路,我推着车走了两里多,鞋底都磨破了。

我问:“你叫什么?”

“许梅。”

“许姐,先说好,我今天干到天黑,五块钱一天不能变。中午那顿饭也不能少。还有,刚才那一块二,算在今天工钱外面。”

她马上点头:“算,肯定算。”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你先写个字据。”

她又愣住了。

我从车斗里取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旧报纸,铺在木箱上。

她看着我,半天没动。

我说:“你不愿意写,就算了。”

“不是不愿意。”

她接过笔,趴在木箱盖上写了一行字:今日雇用车夫一人,工钱五元,午饭一顿,车费一元二角,送货期间如有加趟,另行商议。

写完,她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走吧。”

她没想到我真会答应,眼睛里闪过一丝松快。

“师傅,你贵姓?”

“我姓周。”

“周师傅,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只要不赖账。”

我蹬了十天三轮车,最累的不是上坡,而是许梅这个人。

她总是走在我前面。

我蹬车的时候,她要么在车后面清点箱子,要么一路小跑去前面找人收货。到了地方,别人要开箱验货,她就蹲下帮忙。货不对数,她先赔笑脸;货被雨淋了,她先找地方遮;别人拖着不签收,她也不发火,只是一遍遍解释。

第一天中午,她带我去吃了一碗面。

面里只有几片白菜叶,汤也不热。

我吃了几口,问她:“你天天就吃这个?”

她低头搅了搅碗:“忙起来顾不上。”

“你不是说管饭吗?”

“我说的是管一顿,没说管好。”

我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补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加个鸡蛋。”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了。

可笑完之后,她忽然问:“周师傅,你觉得我是不是挺会算计?”

“怎么说?”

“刚认识就不给你车钱,还让你给我干活。”

“是有点。”

她没生气,反而点头:“我也觉得。”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夹起一根面条:“你要是真想算计,就不会写字据。”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姐说,做生意不能太信人。可我以前就是因为太信人,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没追问。

那时候的人,很多话说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说,是说完以后怕别人看不起。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住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屋顶漏雨,床边放着一个煤炉。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热馒头,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鸡蛋。

“今天的饭?”

“早饭。”

“工钱里没写早饭。”

“这是我另外给的。”

我看着她:“是不是又有大生意?”

她瞪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钱上想?”

“我不往钱上想,难道往别的上面想?”

她脸一红,伸手把布袋抢回去:“那你别吃了。”

我赶紧按住袋子:“别,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没再理我,转身朝前走。

那一天,我拉了九趟。

到了晚上,最后一箱货送到一个小学门口。门房的人已经关了门,不肯收。许梅站在门外说了半个小时,对方才出来签字。

我在旁边等得腿发麻,忍不住说:“明天不能再这么跑了。你得把路线排好,不能东一趟西一趟。”

她回头问:“你有办法?”

“按远近排。先送最远的,再往回走。上午送大件,下午送小件。不然时间全耗在路上。”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以前做过送货?”

“没做过。可我蹬车这么多年,知道哪条路省力。”

“那以后你帮我排。”

“排可以,工钱要另算吗?”

她笑了:“你先把车蹬好。”

我看着她,故意板着脸:“这叫白使唤人。”

“你不是说我是会算计吗?”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不光会算计,还会赖账。”

她转身就要走,我追上去:“许姐,开个玩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周师傅。”

“嗯?”

“谢谢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只抬手摸了摸车把上的旧布。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张字据,看了好一会儿。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人欠下的并不是一块二的车钱,而是想让你留下来陪她把一段最难的路走完。

第三天,事情出了变化。

一大早,许梅站在车间门口等我,脸色很难看。

我把车停下,问:“怎么了?”

“有一批校服少了两箱。”

“少了就找。”

“找过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车间。里面堆着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两个临时工正在忙着搬货,许梅的姐姐坐在一旁清点单子。

她姐姐姓赵,四十多岁,性格比许梅急,说话也冲。

“昨天明明是二十六箱,今天只剩二十四箱。你们一个个都说没看见,难不成箱子自己长腿跑了?”

两个临时工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车停到门边,问许梅:“是哪一批?”

“送给镇上三所小学的,蓝色秋装,两个大箱。”

“昨天谁搬的?”

“我们四个人都搬过。”

“最后放哪儿?”

她指向车间最里边:“就在那里。”

我走过去看了看,地上有一道拖痕,一直通到后门。

后门外是条窄巷,地上有几根断掉的麻绳。

我没有说话。

赵姐看见了,立刻说:“是不是有人偷了?”

许梅马上摇头:“先别乱说。”

“不是偷的,难道是自己出去的?”

她看向两个临时工:“你们谁知道?”

两个人都说不知道。

我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

昨晚下过雨,巷子里的泥还湿着。拖痕很新,箱子边角留下了一块蓝色油漆。

我站起来:“不是丢,是有人从后门拖出去的。”

赵姐脸色变了:“谁?”

“这我不知道。可箱子应该没出巷子。”

我顺着拖痕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发现墙根旁有一辆小板车。板车上还粘着同样颜色的油漆,车轮旁压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收货单。

许梅把收货单捡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隔壁布行的单子。”

赵姐一把抢过去:“他们拿我们的货干什么?”

许梅没回答。

她站在后门口,盯着巷子尽头,手指慢慢攥紧。

我问:“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昨天傍晚,有个做批发生意的人,说愿意把这两箱货先拿去卖,等卖完再给钱。”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他怎么会有箱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姐在旁边气得直跺脚:“我早说了,不能让外人进车间。你偏不听。”

许梅突然转身,对两个临时工说:“你们先去找货。”

“上哪儿找?”

“沿着巷子找。别吵,先把货找回来。”

我把那半张收货单递给她:“你认识这个字?”

她看了看:“是我以前合作过的人。”

“他欠你钱?”

“不是欠钱。他说可以帮我卖货,我没答应。”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眼看我:“说了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麻烦。”

“你已经觉得我会算计了。”

“那是因为你第一天就没给车钱。”

她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我本来只是顺嘴说了一句,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她转身往车间里走。

“许姐。”

她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那个年代,男人很少把“对不起”挂在嘴上,尤其是对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女人。

我只能跟进去,拿起一根麻绳。

“我帮你找。”

她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沿着巷子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间废弃的仓房后面找到了那两个箱子。箱盖已经被撬开一条缝,里面的校服倒是没少,只是外包装被雨水打湿了。

许梅蹲在地上,把箱子重新绑好。

我问:“那个人为什么把货拖走?”

“想给我个下马威。”

“这算什么?”

“他知道我急着出货,想逼我低价卖给他。”

我皱起眉:“你为什么还跟这种人合作?”

“我没跟他合作。”

“以前合作过。”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以为他能帮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想拿捏我。”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姐觉得,女人做生意,不能太硬。该低头就低头。可我低过几次头,换来的不是方便,是别人觉得我好欺负。”

她看着那两个湿掉的箱子,声音很低:“这批货要是按时交不上,学校就会扣我的钱。扣了钱,我这十天就白干了,还得赔布料。”

我蹲到她旁边:“那就把能晾的晾出来,不能晾的重新换包装。今天我多跑两趟。”

她抬头看我:“你不怕我没钱给你?”

“怕。”

“那你还干?”

“你已经写字据了。”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周师傅,你真信那张破报纸?”

“我信你签的名字。”

这句话说完,她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我们把货搬回车间,重新分拣。那天我跑了十二趟,最后一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许梅端着一碗饭站在门口。

饭里有一块肉。

我看着那块肉,问:“今天发财了?”

“你今天多跑三趟,这是奖励。”

“从五块里扣?”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这是算账清楚。”

她把碗递给我:“那你别吃。”

我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大口吃起来。

她站在我旁边,忽然问:“周师傅,你为什么一直蹬三轮?”

我说:“赚钱。”

“这不算答案。”

“那就是没本事干别的。”

“你会修车,会排路线,还会看货有没有被拖走。你不是没本事。”

我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媳妇走了。”

她怔了一下:“什么时候?”

“前年。带着孩子走的。”

“为什么?”

“嫌我穷,也嫌我没出息。她说跟着我,看不到头。”

许梅没再问。

我把碗里的肉夹给她:“你吃。”

她摇头:“我不吃。”

“你不是说奖励吗?”

“奖励是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肉,心里不踏实。”

她接过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我一样,都有一件不愿意让别人碰的旧事。

第五天晚上,许梅终于拿到第一笔货款。

她把一沓零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我看。

“这是前五天的工钱,二十五块,车费六块,另外加趟三块,一共三十四块。”

她把钱递过来。

我没有马上接。

“你数过了?”

“数过了。”

“怎么多了一块?”

“你第一天送货的时候,多跑了一趟。后来我忘了。”

“字据上没写。”

“是我忘了,不是你不要。”

我接过钱,把其中一块放回桌上。

“那一块不用了。”

她皱眉:“为什么?”

“算你第一天没给我的那一块二。”

“我说了算在工钱外。”

“现在算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好算在外面,就算在外面。”

她把那一块钱推回我手里。

我没接:“我不想欠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

“我是说,我不想欠你人情。”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钱收了回去。

“好,那我也不欠你。”

她转身要走。

我问:“什么意思?”

“明天不用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想欠我人情吗?那我们把账算清楚,谁也不欠谁。”

“我什么时候说不干了?”

“你说不想欠。”

“送货是送货,人情是人情。”

“我分不清。”

“那你就别乱分。”

她回过头,眼睛里全是火:“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觉得我欠你吗?第一天我没给你车钱,是因为我身上没有零钱。后来让你留下,是因为真的缺人。你帮了我,我给你工钱,给你饭,哪里欠你了?”

“我没说你欠我。”

“可你刚才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一台旧风扇在转。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只是怕你有一天说,我跟着你干,是因为想占便宜。”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谁这么说过你?”

我没有回答。

她却像是猜到了。

“你前妻?”

我低下头。

许梅没有再逼问,只是把那一块钱放在桌上。

“周师傅,你不用怕。你给我蹬车,我给你工钱。你帮我熬过这一阵,我记得。可我也不会拿感激来拴你。”

她说完,拿起一件没有装袋的校服,转身往里面走。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对姐姐说:“明天换个人送。”

那一夜,我回到屋里,把三十四块钱放在枕头底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本来只是一个蹬三轮的。

她也只是一个做校服的女人。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只有一张旧报纸写的字据,还有十天没有送完的货。

可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习惯每天早上在门口等她,习惯她把馒头塞进我手里,习惯她在车后面喊:“周师傅,慢点,别把箱子颠坏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许梅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把车停好,问她:“今天送哪几家?”

她说:“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那你换的人呢?”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刚来的年轻人。

那人个子不高,正费劲地往车上搬箱子。箱子刚抬起一半,就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许梅赶紧过去查看。

我没有说话,转身去扶另一个箱子。

她看着我:“你还来干什么?”

“你们这车不够稳。”

“我是问你为什么来。”

我把箱子摆正:“你昨天说的是不用来,不是不用我。”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十天还没结束。你要真不想让我来,就把我该拿的钱结清,再当面说一遍。”

她盯着我,半天没有动。

“你这是逼我?”

“不是。是我想把话听明白。”

“听明白以后呢?”

“你要我走,我就走。你要我留下,就把工钱说清楚。”

她看了看车斗里的货,又看了看我。

“每天五块,午饭一顿,加趟照算。你愿意留下?”

“愿意。”

“那你还问这么多?”

“我怕你又说我占便宜。”

她别过脸,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是那种人。”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相信我。

我没有再追问,推着车往前走。

那天之后,我们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

我负责送货,许梅负责清点和收款。她不再让陌生人进车间,也不再把货交给那个曾经想压她价的人。

可她的姐姐不理解。

“一个蹬车的,能帮你做什么?你现在货送完了,就该把人辞了。”

许梅正在桌边写收货单,听见这话,笔尖停了一下。

我在门外,没进去。

赵姐继续说:“这人每天跟着你跑,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说什么?”

“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天天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在外面跑,不好听。”

许梅低着头:“我做的是生意,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我还不是为你好?”

“你要真为我好,就帮我把单子整理好,别管我雇谁。”

“你现在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总得自己做决定。”

这句话之后,车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推车离开,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天一整天,许梅都比平时沉默。

晚上送完最后一趟,她把一只搪瓷杯递给我。

杯子边上缺了一小块,里面装着热水。

“给你的。”

“我有杯子。”

“你那个杯子底都漏了。”

我低头看了看车斗。我的旧搪瓷杯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水正一点点往外渗。

我接过她的新杯子,问:“这算什么?”

“算你干活的东西。”

“不是人情?”

“不是。”

“那我能收?”

“你再问我就拿回去。”

我把杯子放进车斗:“收了。”

她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我把三轮车推到车间屋檐下,许梅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我问:“怎么不回去?”

“我姐让我别干了。”

“你听她的?”

“以前听。”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

我把车篷往下压了压:“明天还有货要送。”

“周师傅。”

“嗯?”

“如果我不干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不会。”

“为什么?”

“你不干校服,也能干别的。可你要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不干,那才叫没用。”

她看着我:“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我蹬三轮的,不会拐弯。”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递手帕。

她自己抹掉眼泪:“我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才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是觉得有人终于没劝你忍。”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天,她没有听姐姐的。

她把车间剩下的货重新盘了一遍,算出还需要送五天。她把每天的工钱、饭钱、加趟钱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以后每个人自己看,谁干多少,拿多少。”

她姐姐气得摔了笔:“你非要把家里弄得不安宁?”

许梅看着她:“如果我连自己做的事都不能决定,那这个车间算谁的?”

姐姐没有回答。

我站在旁边,也没有替她说话。

她要守住的东西,只能由她自己守。

剩下的五天,我们跑得比前面顺利。

我教她怎么看路,怎么把箱子平码,怎么用麻绳把车斗里的货固定好。她教我认收货单上的字,告诉我哪种货应该先送,哪种货可以晚一天。

第十天,最后两箱校服送到收发室。

门房的人盖完章,把单子递过来。

许梅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三遍,才长长松了口气。

我把车停在台阶下,等她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你的工钱。”

我没有接:“多少?”

“六十七块。”

“怎么多了?”

“二十五天的工钱不是六十七。”

“你算错了?”

“没算错。十天工钱五十,午饭十顿,算十块,加趟七块,一共六十七。”

“午饭不是说管吗?”

“管饭也得算钱。”

“字据上没写。”

“我后来写在墙上了。”

她把信封往前递:“你数数。”

我接过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那一块二车费。

我把那一块二拿出来,放回她手里。

“这个不用了。”

“为什么?”

“第一天你没给,后来又给我接了大生意。算了。”

“那不行,车费就是车费。”

“那我就不收。”

她紧紧攥着那一块二,忽然抬起头:“周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有给钱,才能让你留下?”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留下,没人拦你。可你别一边留下,一边把每句话都算成账。”

“我只是个蹬三轮的,不算账吃什么?”

“那你就算清楚。”

她把信封拿回去,又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钱,重新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什么钱?”

“不是工钱,也不是车费。”

“那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收发室,压低声音说:“我准备把送货的活儿继续做下去。以后不只是校服,还有布料、鞋盒、纸张。每天都有货,我想让你长期跑。”

我没有马上接。

她继续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你愿意,就不是替我白跑,也不是我欠你人情。你拿自己的工钱,干自己的活儿。”

我问:“每天几趟?”

“现在说不准,最多的时候一天十几趟。”

“路线呢?”

“还是你来排。”

“车坏了谁修?”

“我出钱。”

“饭呢?”

“你自己吃,我按钱补给你。”

“那这个五块是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是我请你留下来的意思。”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到了地方没给钱、站在平房门口对我说“师傅,有大生意”的女客。

她是在问我,愿不愿意把一段临时的合作,变成一份长久的生活。

我把那五块钱接过来。

“行。”

她像是没听清:“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再问条件?”

“还得问。”

她脸上的笑刚出来,又立刻收了回去:“你问。”

“第一个,不能再拖欠我车钱。”

“好。”

“第二个,货不能随便交给别人,也不能让我替你担不该担的责任。”

“好。”

“第三个,遇到事情别一个人憋着。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就直接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第三个不算工作条件。”

“我说算就算。”

她把头偏到一边,过了半天才说:“好。”

我推着三轮车往外走,她跟在旁边。

走出一段,她忽然问:“周师傅,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看出来,那批货能挣钱?”

“没看出来。”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想了想:“因为你没钱还车费的时候,明明可以转身跑,却一直站在那里跟我讲清楚。”

“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写了字据。”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是只认字。”

“字能让人心里踏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夫以前也做过送货。”

我没有问她的前夫去了哪里。

她自己继续说:“后来他嫌我做事慢,嫌我不懂行情,拿着家里剩下的钱出去闯。钱没挣回来,人也没回来。别人都说我一个女人,守不住生意,也守不住男人。”

她望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我说:“别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可我自己也这么想过。”

“你要是没用,十天里不会把四十箱货送完。”

“是你帮了我。”

“我只是蹬车。路线是你定的,货是你谈的,钱是你收的。”

她没再说话。

那天回到车间,赵姐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她要回家照顾孩子,暂时不再帮忙。

许梅没有挽留,也没有争吵,只把剩下的账目分成两份,清清楚楚交给她。

赵姐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你真要和他一起干?”

许梅说:“是一起做生意。”

赵姐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等她走远,许梅把车间门关上。

“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

“不是还有两个临时工?”

“他们只干零活。”

“那就先把零活干好。”

她点点头,又问:“周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不蹬了?”

“想过。”

“为什么没停?”

“停了吃什么?”

“我是说,以后。”

我看着车间里一排排装好的纸箱,还有门口那辆旧三轮车。

“以后再说。”

她笑了:“你这句话,倒是像我。”

“像你什么?”

“遇到什么事都先说以后。”

我把车铃按了一下,车铃还是没响。

她说:“这个该修了。”

“明天修。”

“明天你还要送货。”

“后天。”

“后天也有货。”

“那就大后天。”

她看着我:“你会不会一直拖?”

“不会。”

“怎么证明?”

我抬起手,在车把上敲了两下。

“我这人别的不行,说过的话,通常算数。”

她低头笑了。

第二天清早,我照旧蹬着三轮车去接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馒头和一只鸡蛋。看见我,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东西塞过来,而是先问:“周师傅,今天第一趟去哪儿?”

我说:“先送布料,再送鞋盒,最后送校服。”

“路线排好了?”

“排好了。”

“工钱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她把布袋递给我:“那就走吧。”

我接过布袋,扶她上了车。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面,晨雾还没有散。

她坐在车后,抱着一只纸箱,忽然说:“周师傅。”

“什么事?”

“第一天那一块二,我还欠你。”

“不是已经算了吗?”

“我说欠,就是欠。”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等我挣够钱。”

“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现在还不够。”

“那要多少才够?”

她沉默了一下,说:“够你愿意一直蹬下去。”

我握着车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只说:“那你得把生意做大点。”

她在后面笑起来。

“师傅,有大生意。”

这一次,她手里有钱,也有货,还有写清楚的工钱。

可她仍然这么叫我。

而我也终于明白,她第一次说这句话时,真正想让我拉的,不只是那四十箱校服。

她想拉着我,一起从各自那段没人愿意回头看的日子里,慢慢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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