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苏秀儿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许家院门外,襁褓一角被雨水浸透,贴在婴儿脸上。
公公许义山堵着门,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摆了摆,说许家不认来路不明的孩子。
婆婆躲在屋里没露面,小姑子许玥婷站在屋檐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秀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丈夫许昕磊的字。
许义山一把抢过去,只看几行,手就开始抖。
董玉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许玥婷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
院子里只剩雨声和孩子细弱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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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昕磊出事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九。
苏秀儿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她刚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坛子,坛口还没封严,村口就有人喊她名字。
跑出去一看,是陈石头。
陈石头站在她家院门外,双手垂着,嘴唇发白,半天才说出一句,嫂子,昕磊的车翻到沟里了。
秀儿当时怀孕七个月,肚子挺得老高,走路都费劲。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哭,也没说话。
陈石头又说,人已经送到镇卫生院了,让家属赶紧去。
秀儿这才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想了想,又把柜子底下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揣上。
她锁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到了卫生院,人已经没了。
许义山和董玉清站在走廊里,许义山蹲在地上抽烟,董玉清抹眼泪。
秀儿走过去,许义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管。
秀儿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许昕磊的脸擦干净了,额角有一道口子,缝了针,像一条趴着的黑蜈蚣。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硬邦邦的。
后事是许义山张罗的。
赔偿金的事也是许义山去谈的。
对方是运输公司,赔了四十八万。
秀儿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数目的。
许义山跟她说,公司效益不好,只给了二十八万。
秀儿没多问,她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木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里的孩子动得越来越勤,她就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摸着肚子,嘴里不出声地数胎动。
许义山在镇上给她租了一间房,说是老宅那边办丧事,怕冲撞了孕妇。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北,白天也见不着太阳。
许义山安排了一个远房亲戚隔三差五来送菜,说是照顾,其实是看着。
秀儿的手机丢了,是许义山说帮她收着,办完丧事就还,后来一直没还。
她想给娘家打电话,座机拨出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后来才知道,许义山早就跟村里人打过招呼,说秀儿情绪不稳,需要静养,谁也别去打扰。
刘玉丽是镇上开小卖部的,也给人接生。
秀儿搬来的第二天,她就提着一兜鸡蛋上门了。
刘玉丽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大嗓门,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说这屋子阴气重,孕妇住不得。
秀儿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刘玉丽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你公公是不是不让你回村?
秀儿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刘玉丽又说,我跟你婆婆认识,年轻时候一起在砖厂干过。你婆婆那个人,胆子小,什么事都听你公公的。
秀儿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说我婆婆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塞了两百块钱就走了。
刘玉丽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秀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孩子动得厉害,踢得她肋骨疼。
她想起许昕磊出事前半个月,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满身酒气,坐在床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秀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后来秀儿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院子里,烟头扔了一地。
许昕磊不是个爱抽烟的人。
秀儿后来想起这个细节,心里就堵得慌。
但她当时没多想,怀孕的人本来就容易困,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后来,许昕磊出事,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每天浑浑噩噩的,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全被淹在眼泪和失眠里。
满月前三天,陈石头来了一趟。
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没往里进,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面有锁扣,用胶带缠了两圈。
他把盒子往秀儿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说这是昕磊出事前三天交给他的,嘱咐他,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就把盒子给秀儿,但一定要等到孩子生下来,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秀儿接过盒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她问陈石头,里面是什么?
陈石头摇头,说不知道,昕磊没告诉我。
他又补了一句,嫂子,昕磊出事前那几天,不太对劲,老是一个人发呆,有回我跟他出车,他开着开着突然踩了刹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去蹲了半天。
秀儿把盒子抱在怀里,指甲掐进铁皮缝里。她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石头别过头去,说嫂子,你先养好身体,等孩子生了再说。
秀儿没有再追问。
她把盒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压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一下,她就数一下。
她想,许昕磊,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2
孩子是正月初八生的,男孩,六斤四两,哭声特别响。
刘玉丽接的生,剪完脐带,把孩子裹好递给秀儿,说长得像他爹。
秀儿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眉毛浓,眉头皱着,跟许昕磊睡着时候一个样。
她鼻子一酸,但没哭出来。
满月那天,秀儿给孩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自己也换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用皮筋扎起来。
她抱着孩子出了门,在路口拦了一辆三轮车,说去许家村。
车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没多问,踩了油门。
许家老宅在村东头,青砖院墙,门口两棵老槐树。
秀儿到的时候,院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她推门进去,正屋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许义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旁边是董玉清,许玥婷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捧着手机。
桌上摆着几盘供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秀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屋里的人一下子都看过来了。
许义山最先开口,你来干什么?
秀儿说,今天孩子满月,我带他来认认门。
许义山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说认什么门?这孩子来路不明,许家不认。
秀儿抱紧了孩子,说爸,这是昕磊的孩子,你的亲孙子。
许义山站起来,手一挥,说昕磊都没了,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你年纪轻轻,保不齐早就……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秀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直直地盯着许义山。
董玉清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许玥婷把手机放下了,抬眼看了一下秀儿,又迅速移开。
秀儿说,爸,你可以不认我,但孩子是昕磊的骨血,你不能不认。
许义山冷笑了一声,说骨血?
有什么证据?
我儿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在镇上住着,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生了个孩子就说是许家的种,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秀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起许昕磊出事那天,许义山蹲在卫生院走廊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拿走赔偿金时候轻描淡写的那句“公司效益不好”,想起他把她的手机收走时候说的“替你保管”。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董玉清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小,说秀儿,你先回去,等过阵子再说。
秀儿没理她,盯着许义山说,赔偿金到底是多少?
许义山一愣,随即脸色沉下来,说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你一个外人,还想分钱?
秀儿说,我不是要钱,我就想知道,昕磊的命到底值多少。
许义山指着门口,说出去,现在就出去。
秀儿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眼睛睁着,黑眼珠亮晶晶的,正盯着她看。
秀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爸,你会后悔的。
许义山在后面说,我后悔什么?我最后悔的就是让昕磊娶了你。
秀儿出了院门,雨又开始下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落在她肩膀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她停下了。
小卖部的电话在窗台上搁着,红色的座机,边上放着一本翻烂的电话簿。
秀儿走过去,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秀儿说,陈石头,是我。铁盒的钥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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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石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嫂子,你在哪儿?
秀儿说,村口。
陈石头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十分钟后,陈石头骑着一辆旧摩托过来了。
他把摩托停在路边,摘了头盔,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了秀儿怀里的孩子一眼,说嫂子,你先跟我来。
他把秀儿带到村西头自己家里。
陈石头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秀儿,愣了一下,陈石头摆摆手,说你先回屋。
他老婆没多问,把晾衣杆收了,进了屋。
陈石头把秀儿让进堂屋,关上门,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他自己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秀儿说,钥匙呢?
陈石头说,没有钥匙,那盒子是用蜡封的,得用刀片划开。
秀儿说,那你帮我划。
陈石头抬起头看她,说嫂子,你想好了?昕磊嘱咐过我,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秀儿说,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他把我和孩子赶出来了,赔偿金的事他瞒着我,我连昕磊到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石头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
他把刀递给秀儿,说你自己来,昕磊是留给你的,我不看。
秀儿接过刀,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盒子不大,蜡封得很严实,她用刀尖沿着缝隙一点一点划开,蜡屑掉了一地。
划到第三圈的时候,盒盖松了。
她把刀放下,掀开盖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张保险单,还有几张照片。
信是许昕磊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秀儿把信展开,第一行写着:秀儿,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秀儿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着往下看。信不长,两页纸,但秀儿看了很久。她看完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折好信纸,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陈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问,嫂子,写了什么?
秀儿没回答。
她把保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许昕磊的名字,受益人一栏,填的是许义山。
日期是出事前两个月。
她又拿起那几张照片,是修车记录单和一张手绘的刹车油管示意图,上面标了红圈。
秀儿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手指按在盒面上,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来,看着陈石头,说昕磊出事前,是不是找过你?
陈石头避开她的目光,说找过。
秀儿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石头又去摸烟,摸到一半又把手缩回来。
他说,昕磊跟我说,他怀疑他爸在他车上动了手脚。
他爸欠了赌债,拿他身份证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想着制造事故骗保。
昕磊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跪下来求他,说只要制造个小事故,人不会有事,保险赔下来就能还债。
昕磊心软了,但他不放心,就写了这封信,还留了修车记录。
秀儿听完,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秀儿伸手把孩子脸上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孩子额头上停了一下。
她问陈石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陈石头说,昕磊让我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他说你要是知道了,怀着孕肯定受不了。
秀儿说,现在呢?现在我就受得了?
陈石头低下头,说嫂子,对不起。
秀儿站起来,把铁盒抱在怀里,说我要去派出所。
陈石头也跟着站起来,说嫂子,你想清楚,这要是报了警,许义山就是杀人罪,你公公,孩子的爷爷……
秀儿打断他,说昕磊也是他儿子。
陈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儿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转过身,问陈石头,那张保险单,受益人为什么是许义山?
陈石头说,昕磊说,他爸跟他讲,保险是他爸出钱买的,受益人写他爸的名字,这样赔下来才能还债。昕磊当时信了。
秀儿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她说,他爸出钱买的保险,赔下来还他爸的债,昕磊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陈石头在后面喊,嫂子,我送你去。
秀儿没回头,说不用,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石头问,什么事?
秀儿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到了派出所,再说一遍。
04
秀儿没有去派出所。
她抱着孩子回了镇上出租屋,把铁盒锁进衣柜,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房顶上撒豆子。
孩子醒了,哭了几声,秀儿给他喂了奶,又哄睡了。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昕磊写道:秀儿,我知道我爸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我爸。
我本来想报警,可我妈跪下来求我,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要是报警,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报警。
但我不甘心。
我把证据留给你,如果孩子生下来,他们不认,你就把信拿出来。
如果他们认了,就把信烧了,好好过日子。
秀儿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许昕磊到死都在给许义山留后路。
可他留的后路,许义山自己不走。
他不认孩子,不给赔偿金,把秀儿当外人。
秀儿想,昕磊,你要是知道你爸是这样的人,你还会心软吗?
第二天一早,许义山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个,一个矮胖。
秀儿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认出那个高个是张德明,修车厂的老板。
她之前听许昕磊提过,说张德明跟他爸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喝酒。
秀儿把门打开一条缝,问,你来干什么?
许义山说,把东西交出来。
秀儿说,什么东西?
许义山说,别装傻,陈石头都跟我说了,昕磊留了个铁盒给你。
你把盒子给我,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愿意住这儿就住这儿,我每月给你生活费。
你要是不愿意,回你娘家去,我不拦着。
秀儿说,昕磊的赔偿金呢?
许义山脸色一变,说你别得寸进尺。
秀儿说,四十八万,你跟我说二十八万。昕磊的命,你也要克扣?
许义山没说话。
旁边的张德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听着让人不舒服。
他说,秀儿,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你把盒子给我们,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秀儿看了他一眼,说张老板,昕磊车上的刹车油管,是你换的吧?
张德明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恢复了,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秀儿把门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许义山骂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关门声吓了一跳,正撇着嘴要哭。
秀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不怕,不怕。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当天下午,秀儿抱着孩子去了趟镇上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听她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让她坐下慢慢说。
秀儿把铁盒打开,把信、保险单、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
民警看完,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跟秀儿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们马上调查。
秀儿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抱着孩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出租屋?
那个地方冷冰冰的,窗户朝北,白天都见不着太阳。
回娘家?
她妈早就不在了,她爸去年走了,娘家只剩一个嫁到外省的姐姐,多年没联系。
她站了很久,直到孩子哭起来,才抬脚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秀儿接起来,那头是许玥婷的声音。
小姑子压着嗓子说,嫂子,我爸刚才回来了,跟我妈在屋里吵架,我听见他说什么“刹车”
“保险”
“警察”之类的话。嫂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秀儿说,玥婷,你爸杀了你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许玥婷说,你说什么?
秀儿说,昕磊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你爸让人动了刹车。他欠了赌债,想骗保险金。
许玥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不可能,我爸不会做这种事。
秀儿说,信是你哥亲手写的,你要是不信,明天来镇上派出所,自己看。
她挂了电话。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秀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念磊,你爸给你取的名字,念磊,念着磊。
你放心,妈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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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家祭祖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秀儿是从刘玉丽那里听来的。
刘玉丽说,许义山要大办,请了全村的人,说是要正式把房产过户的事定下来。
秀儿问,过户给谁?
刘玉丽说,还能有谁,张德明呗。
许义山欠他钱,拿房子抵。
秀儿把孩子交给刘玉丽照看,一个人去了许家村。
她到的时候,许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屋摆了三张八仙桌,上面铺着红布,供着许家祖先的牌位。
许义山站在正中间,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油亮。
董玉清坐在旁边,脸色不好,眼圈发青。
许玥婷站在角落里,看见秀儿进来,眼神复杂。
秀儿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
许义山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来,说你来干什么?今天祭祖,外人不能进。
秀儿说,我不是外人,我是许昕磊的妻子,这是许昕磊的孩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许昕磊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的照片,是满月那天刘玉丽帮忙拍的。她把照片举起来,让院子里的人都看见。
许义山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抢,秀儿退了一步,把照片收进怀里。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朝外,上面是许昕磊的字。
她说,爸,这是昕磊留给我的信。你想不想看看,你儿子在信里写了什么?
许义山脸色刷地变了。
他伸手去抢,秀儿没躲,信被他一把夺过去。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信纸上的字不多,第一行写着:爸,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许义山翻到第二页,脸色越来越白。
董玉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信纸,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许玥婷跑过来扶住她妈,眼睛扫了一眼信上的字,猛地捂住了嘴。
院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义山把信纸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指着秀儿说,你伪造的,这信是你伪造的。
秀儿说,信上是不是昕磊的字,你比我清楚。
许义山说,就算是昕磊写的,也说明不了什么。
秀儿说,那保险单呢?
昕磊出事前两个月买的保险,受益人是你。
修车记录呢?
出事前三天,昕磊去修车厂换了刹车油管,可出事那天,交警拍的照片上,刹车油管是旧的。
张德明换的,对不对?
张德明本来坐在酒席上,听见自己的名字,站起来就想走。秀儿叫住他,说张老板,你别急着走。昕磊出事那天,你人在哪儿?
张德明说,我在厂里。
秀儿说,有人看见你那天早上从许家出来,开车往镇外的方向去了。
张德明的脸涨红了,说谁看见的?你让他出来对质。
秀儿说,陈石头看见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义山和张德明身上。
许义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董玉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是我不好,是我没拦住他,昕磊,妈对不起你。
许玥婷扶着她妈,眼泪也下来了,说妈,到底怎么回事?
董玉清哭着说,你爸欠了赌债,还不上了,张德明给他出的主意,说制造个事故,骗保险。
你爸就在你哥车上动了手脚。
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只是小事故,人不会有事。
可你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鸦雀无声。
风吹过来,供桌上的香灰扬起来,落在许义山的肩膀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秀儿抱着胳膊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许昕磊信里最后写的那句话:秀儿,别恨我爸。他是我爸,可你是我媳妇。你替我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秀儿没有哭。她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听见许义山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涩,他说,秀儿,孩子叫什么名字?
秀儿没回头,说叫念磊。许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