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我从检修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
躺了二十多天,我老婆冯静芳一次都没露面。
同房的病友看出了门道,也不问了。
出院后我申请调去基层,大半个月后她哭着打电话来,我直接挂断。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不住她在先。
直到翻开她衣柜底层那本病历,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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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检修架上结了层薄霜,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仰面摔在水泥地上。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被拧断了。
工友喊了救护车,县医院拍片子,说是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
我躺在病床上听大夫说这些话时,脑子是蒙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儿子魏嘉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他打电话给他妈,接是接通了,没说两句那边就挂了。
“妈怎么说?”我问。
魏嘉犹豫了一下,说:“妈说她这几天走不开,过两天来。”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伤口疼得厉害,我刚才做完手术,麻药劲儿快过去了,额头直冒汗。
迷迷糊糊中听到儿子走出病房去打电话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会儿我忽然想起来,当年我爹住院那会儿,冯静芳也是这个样子,说走不开,从头到尾没去陪过一天床。
为这事儿我记恨了她十几年。
手术后的日子过得慢,一天天跟熬药似的。
同病房住着一个姓周的老头,七十多了,也是骨折,不过人家老伴天天来,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送。
有时他老伴跟我搭话,问我家属怎么没来。
我说她忙。
人家就不问了。
那天我托老周的老伴帮我打电话回家,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接电话的是冯静芳,声音有点哑。
我说:“你这两天能不能来一趟。”她那边停了一会儿,说:“我这边真走不开,过几天吧。”
说完就挂了。我握着老周老伴的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才递回去。老周老伴看我脸色不好,递了一个洗好的苹果给我。
“吃了,气坏了也没用。”她说。
我啃了两口。苹果放得有点久,芯子已经糠了,嚼着满嘴都是渣。
住院第七天,手机弹出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我平时不怎么管钱,工资卡都在冯静芳手里。
她给我打过来的钱我也懒得去查账。
但这回那条短信我看得清清楚楚,收款方是市三院,金额一万八。
一万八,不是小数目。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心想,市三院,那不是她看病花的钱吗?
她到底怎么了?
我拨了冯静芳的电话,响了两声就给她按了。
我又拨魏嘉的电话。
魏嘉在那边有点儿支支吾吾的,说:“爸,妈可能是在外面办点事儿,你别多想。”这话说得太心虚了。
我一听就知道有事瞒着我。
夜里睡不着,窗外风刮得呜呜响。
我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一万八。
她从哪儿来的病?
什么病得花一万八?
她连我住院都不来看一眼,人到底在哪儿?
熬到半夜,终于困得撑不住。
迷迷糊糊间像是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声音细细的,听着像她的声。
我刚要抬眼去看,那声音就没了。
翻了个身,护工进来给我量体温,我问他刚才走廊上有没有人。
护工愣了愣,说没有啊,都这会儿了,护士站都关灯了。
我心里那口气堵上来,枕头往下一拽,蒙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白天魏嘉来送饭,还是那个样子,提着保温桶,放我床头就走。
我喊住他,说:“你妈在市三院看什么病?”魏嘉手里的勺子一下子没捏住,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擦都没擦就说了句:“爸,你好好养伤,别问了。”
“我问你话呢。”我把声音提了提。
魏嘉坐下来,看着我,那目光躲躲闪闪的,像是在憋着什么东西,半天也没憋出来。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妈就是去做个检查,过两天就来看你。
“过两天。过两天。”我冷笑了一声,也没再追问,掀开被子转向墙那边。魏嘉站了一会儿,走出去了。
午后的病房安静得很,走廊上只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看那条扣款短信,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滑。
市三院,那是市里的三甲医院,来这儿看病的人都是有些棘手毛病的。
冯静芳平时身体挺好,就是膝盖有老毛病,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没怎么犯过。
她怎么去那儿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眼睛干得厉害,一滴泪都没有。胸口那个地方又闷又堵。
02
住院第十天,我实在躺不住了。
伤口稍微好了一点,我让护士给我拿了副拐,趁下午查完房,一个人溜到楼下去透气。
骨科在三楼,我拄着拐一步一步往下蹭,出了一身汗。
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快落山了,我不经意瞥了一眼前面那排长椅,远远的好像有个身影在那儿坐着,穿着件深灰色棉袄,后影看着挺像冯静芳的。
我心头一跳,想喊她一声,可嗓子眼儿像堵了什么东西,愣是没发出来。
那身影站起来,顺着走廊走了,一晃就没了。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白大褂的,拿了本病历指指点点的。
我呆在原地,拄拐的胳膊酸得要命,心脏扑通扑通的。
我咬着牙往那方向追了几步。
腿疼得发颤,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等我喘匀了再往那边看,人已经不见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心想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不是走不开吗?
她不是说有事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的医院里?
回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到处找我。
看见我拄着拐回来,噼里啪啦数落了我一顿,让我以后别乱跑。
我嗯嗯应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我拿起手机给冯静芳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人掐断了。
再打,干脆关机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我坐在床边,一条腿吊着,一条腿蹬在地上,心里堵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同病房的老周看我回来闷着不说话,也没问我,随手把收音机打开了。
里面在放戏曲,唱腔咿咿呀呀的,听得人更心烦,我说了一句“周叔,能不能小点声”。
他关了收音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这伤,好治,心里的伤就难了。”
我抬起头看他,老周正拧开一罐药膏,慢慢搓着膝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冯静芳穿着病号服站在一间白晃晃的房间里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走过来。
我喊她,她也不应,就那样站着。
我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窗外天还是黑的,枕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冯静芳发来的。
“钱够不够用?不够跟我说。”
我看见这句话,火气直往脑门上冲。我回了一句:你在哪儿?她没回答。我又发了几条,都没回。那条消息石沉大海了。
儿子第二天中午来了。
我直接问魏嘉,你妈是不是在市三院住院。
魏嘉那会儿正给我倒水,水倒洒了半杯。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说:“爸,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反问了一句。
魏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憋了一句:“妈真的走不开。”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魏嘉低头收拾桌头柜,把水杯毛巾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我叹口气,不问了。
他出了门,又折回来,把那半杯水递到我手上,说了句:“爸,你信妈一回。”我没吭声。
住院半个月的时候,老周的闺女来探望,提了一兜子橘子。
她是个直爽性子,进门就跟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小声问我:“叔,你家婶子是不是在住院?”我被她问愣了。
她说前两天在电梯口碰见一个人,说是在楼上看护病人的。
那女的跟她打听过骨科病房的情况,问的是一个单腿上打了石膏的老头,五十多岁,姓魏。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问她那人长什么样。老周的闺女想了想,说:“四十多岁,瘦瘦的,齐耳短发,穿着件灰色棉袄,说话声音挺轻的。”
我听完,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又问了几句,确认那个问话的女人就是冯静芳。
她来过,她真的来过。
但她不来病房看我,却跑到骨科住院部门口跟人打听我。
她这么藏头露尾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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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会儿我想不明白,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就晚了。
但我当时只觉得屈辱,攒了大半辈子的火气全涌了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防谁呢?
她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我有那么不能托付吗?
我摔断腿住了院,她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偷偷摸摸来打听我什么事。
这日子过得有个什么劲。
我拔了手上的针头,挣扎着想下床。
护士跑过来按住我,说你不要命了。
我这才发现伤口在渗血,把床单染红了一片。
护士重新处理了伤口,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
老周把那碗半凉的粥端到我面前,说:“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什么都弄不明白。”他顿了顿,又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跟你讲句实话,有些事儿,你亲眼看见的都未必是真的。”
我没说话,但镇静剂慢慢起作用了,眼皮越来越重,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还热乎着。
我闻着那味儿就知道是冯静芳炖的。
她炖排骨汤喜欢放当归和几粒红枣。
我盯着那桶汤看了好半天,心里的火,说不上是熄了还是更旺了。
我端起那桶汤,慢慢喝完了。
住院第十九天的时候,那个老周出院了。
换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卡车司机,等媳妇来办出院手续时,医院走廊里吵吵嚷嚷的。
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出神,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何艳发来的。
她是冯静芳的表妹,跟我们家往来也不多。
何艳发的是几段语音。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怪我,我这心里堵得快不行了。”
我给她打回去,她没接,又挂断了。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发来一句话:我姐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
她没往下说。
我握着手机发了好一阵呆,再打过去她就关机了。
那天傍晚,护士来查房时告诉我,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了,让我家属来结账。
我扶着床头坐起来,拿过手机拨了冯静芳的电话。
这次倒是通了,响了很久很久,她接了。
我说:“我明天出院。”
冯静芳在那边沉默了片刻,说:“我让人去接你。”
“你人呢?”我问。
她说:“我这边走不开,让何艳去接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下去了,像压在嗓子眼里,缓缓挤出来:“住院二十多天,你没来过一趟。”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句:“我知道。”
“你到底在忙什么?”我把话挑明了。
那边没有回答,安静了十几秒。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病床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半晌没动。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我的样子,放轻声音说,叔,你这伤口恢复得还行,就是回去以后好好养着,别使力。
医生给开的单子上写着左胫腓骨骨折术后,恢复期注意休息,避免负重。
我瞥了一眼那张纸就放下了。
住院二十多天,出院连个人影都不见,我还注意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何艳来了。
她穿着件蓝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帮我办了出院手续,收拾了东西,扶着我上了出租车。
何艳在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副驾上,透过车窗看着县城街道两旁那些光秃秃的树。
到家的时候,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温着一锅小米粥。
我掀开锅盖尝了一口,米熬得稀烂,还加了红枣。
顺着走廊走进去,卧室柜子拉开,冯静芳的春秋外套少了好几件,洗漱台上的牙刷也不见了。
她不在家。
何艳站在门口没进来,过了好半晌才说:“姐夫,你自己多注意。”
我问她:“她到底在哪儿?”
何艳避开我的视线、脚步往后退,说了一句:“我答应过姐不说的。”然后转身就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
04
我腿伤没好利索,走路还得拄着拐。
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心里堵得慌,我打了几个电话。
先打给冯静芳帮工的食堂。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我报了姓名,她犹豫了一下,说是冯姐请了半个多月假,去市里照顾亲戚了。
我追问是什么亲戚,她含糊地说不太清楚,是冯姐自己说的。
又打给冯静芳的弟弟冯保国。
冯保国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说:“哥,我也不清楚,姐没跟我说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个女人小声提醒他什么,他立刻换了语气说自己在忙,匆匆挂了电话。
越这样我反而越犯嘀咕。
中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爬起来翻柜子,想着找件换洗的干净衣裳,翻着翻着,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本绿色封皮的病历。
那封皮已经泛黄了,角上卷边透着破旧。
翻开,是冯静芳的名字,门诊病历,日期那栏写的是十几年前。
我翻了翻,里面记的是她右膝的问题。
诊断写着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建议尽快住院手术。
我捏着那本病历,翻到后面,夹着一张缴费单。
市三院,预交住院押金,金额是八千块。
日期在我这看病历的前几天。
我盯着那张缴费单看了很久。
冯静芳右膝受伤那年,我记忆很深,她是在厂里做事时摔的。
医生说要做韧带重建手术,要花不少钱。
那会儿家里刚买完房子,手头紧巴巴的。
我记得那天她坐在床边,把那本病历和缴费单一起放到我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这腿疼算什么大毛病,歇两天就好了。等明年手头宽裕了再做。”她低下了头,把病历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右腿膝盖确实落下了毛病,穿了好几年护膝,阴天下雨疼得走路一瘸一拐的。
从那以后再没提去医院的事。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做得没错。
一个家过日子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八千块不是小数,能不花就不花。
省钱可总该有个头。
那时省了,省出个良心债。
如今这债务像陈年旧账,从那么厚一本病历里一股脑翻了出来,我捂着脸坐了好一阵。
我那天下午坐在卧室的床边翻开那本病历,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看。看着看着就想起一些早就忘了的事情来。
比如那年冬天她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是我背着她去卫生所打的针。
比如她那年想去做手术,我说等宽裕了再去,后来她再没提过。
再比如我妈住院那年,她忙前忙后照顾了几天,因为工作实在请不开假回去了。
我妈走后我记恨了她很久,觉得她不孝顺,跟她冷战了大半年。
她那会儿眼睛总是红红的,大概在我不注意的地方哭过好几回了吧。
我慢慢合上那本病历,把它放回柜子底。
那会儿我摸着泛黄的封皮就知道,这上面记的不止是她的诊断报告,还有很多东西被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没细说的事她藏了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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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给科长曹强打了个电话。
我在县化工园区干了十几年安全员,没出过大错,平时也不算混日子。
但眼下我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跟家里闹成这样,县城这地方我再待下去,真怕自己一时冲动把日子过散架了。
电话通了以后,我跟曹强说想调去基层站点。
曹强那边停了几秒,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去那儿干嘛?
那边的活儿也不轻松。
我说就是想换个地方待一阵。
曹强沉吟了半天,说:“县里新进了两个年轻人,正缺个带岗的。”
我说我要去乡镇上的站点。
“你那个站点条件差,冬天连暖气都没接通。”曹强劝道,“别一时冲动做决定。”
我咬着牙说想好了。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曹强叹了口气,说那等你递申请。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下了霜的晚上挺冷,远处县城的灯光稀稀落落的。冯静芳还是没有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交了调岗申请。
曹强接过那张纸,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句:“前几天弟妹给我打过电话。”我愣住了。
曹强又说:“她问你现在的工作强度怎么样,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腿伤恢复期会不会太吃力,想让我帮你安排个清闲点的岗位。”他顿了顿,“我当时没直接答应她,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我站在曹强的办公室里,忽然说不出话来。她跟我一句话不说,倒是背后给我做了这些安排。这算什么?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把申请交上去,转身要走。曹强在我背后喊了一声:“老魏,弟妹不容易。”我没回头,握着门把手站了几秒钟,还是拉开走了。
回家收拾行李那天,天气阴得厉害。我拉开箱子,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魏嘉那天中午回来了。他看见我收拾行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站在房门口愣了半天,说:“爸,你要去哪儿?”
我说调去基层。
“那妈呢?你不管她了?”
我没说话,把一件外套叠了放进行李箱里。魏嘉走过来,声音有点发急,说:“爸,你就不能等妈回来好好谈谈吗?你别这样。”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去哪儿了?”我问他。
魏嘉张了张嘴,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他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爸,妈不让我告诉你。”
“那你就不说。”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下脚,回头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离开家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伤腿隐隐作痛,天上零零星星飘下雪粒,落在手背上,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我想起当年那个冬天,我背着她去打针的日子,想起她趴在我肩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回头问她,她又说没什么。
我握了握拳,向着单位的方向走去。
基层站点设在离县城四十多公里的一个镇上。
三间平房,一个小院,一块牌子。
食堂就在隔壁镇政府的院子里,吃饭倒是不愁。
我住的那间屋子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像是多年没人住过。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腿疼得厉害。我把枕头叠起来垫高伤腿,侧着身,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慢慢闭上了眼睛。
06
基层的日子过得简单,也过得快。
白天我到附近场子走走看看,沿着管线查漏,做些安全巡查的活儿,傍晚回宿舍自己热口饭吃。
夜里没什么事,坐在床头翻翻报纸,看两集电视剧,关了灯就睡。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我一次也没给家里打过电话。冯静芳也没打来。两个人像是有默契似的,都把对方的消息切得干干净净的。
我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腿上的伤反而慢慢好转了,走路已经不那么跛。
只是每到阴天,骨缝里隐隐发酸发疼,我就会想起冯静芳那双一瘸一拐的腿。
这疼我算是尝到了,她当年忍了多久。
那天晚上,我值完班往回走。
冬天的夜里冷得厉害,我进屋关上门,拧开电暖器靠在旁边取暖。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两个字:“老婆。”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手机响了一遍。
又响了一遍。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按了拒接。
铃声停了,屋子安静下来。
我刚放下手机,它又震动了。
来电显示还是那两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它一遍遍震动。
那个拒绝键清晰而刺眼。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一下,挂断了,心口隐隐地抽了一下。
手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第三次响起来。
我在响到第七声时又拒接了。手机彻底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心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看通话记录,那三个未接来电排成一排。
我想了想,正要想着要不要拨回去,妹妹魏秀英突然给我连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就听到魏秀英带着哭腔的声音:“哥,你干嘛不接嫂子的电话?你知道嫂子.......”
我妹后半句的话,让我整个人像是被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说啥?!再说一遍!”
“没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