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缴费窗口的玻璃后面,护士报了个数。
八万。
我把卡递进去,手指头有点抖。
刷卡机吐出一张凭条,我低头看了一眼。
余额,三块七。
推车上的王秀珍闭着眼,嘴唇白得像纸。
岳父王长庚在走廊那头吼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攥着那张凭条,转头对医生说,没钱,咱不住院了。
王秀珍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抓了我一下。
指甲掐进肉里。
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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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永贵把车停进服务区的时候,天刚擦黑。
跑了十三个小时,从省城拉了一车建材到县城,卸完货空车往回赶。
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方便面味,他把座椅放倒,摸出手机给王秀珍打电话。
“到哪儿了?”王秀珍的声音有点小,像是捂着话筒。
“刚过岔路口,一个小时到家。”李永贵拧开保温杯,水早凉了,“给我留饭没?”
“留了,在锅里。”
“博文来了?”李永贵听见电话那头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王秀珍顿了一下,“嗯,来坐坐。”
李永贵没多想,挂了电话。
王博文是他小舅子,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每次来王秀珍都多炒两个菜。
他发动车子,车灯切开夜色。
从三十岁开始跑长途,今年五十二了,这条路跑了二十二年。
每个月挣的钱,除了留一千块烟钱和饭钱,剩下的全交给王秀珍。
到家已经快九点。
王博文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屁股上贴着一道新划痕。
李永贵拎着包上楼,门一开,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王博文坐在沙发上抽烟,翘着二郎腿,面前的烟灰缸堆了四五个烟头。
王秀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背影看着有点急。
“姐夫回来了。”王博文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他穿一件黑色夹克,领口露着半截金链子。
李永贵嗯了一声,把包放门口。
王秀珍端着一碗热好的饭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子,两个菜,一盘红烧肉只剩汤汁,一盘炒青菜翻了又翻,没什么可吃的。
“博文,你那车是不是又碰了?”李永贵坐下吃饭,随口问了一句。
“哦,停路边让人蹭的。”王博文坐回去,又点了一根烟,“姐夫,我最近看中一个项目,奶茶店,加盟费十五万,位置都看好了,在县一中门口。”
李永贵扒了一口饭,“你上次饭店投的八万回本了?”
王博文脸色变了变,看了王秀珍一眼。王秀珍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边擦桌子,擦得很用力。
“饭店那事儿,位置没选好。”王博文把烟掐灭,“这次不一样,学校门口,稳赚。”
李永贵没接话。
吃完饭,他去卫生间洗澡。
出来的时候,王博文已经走了。
王秀珍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在柜子里。
李永贵擦着头发,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手机屏幕。
她动作太快了,把枕头一压,手机塞了进去。
“今天给博文钱了?”李永贵问。
王秀珍没抬头,“给了两千。他说孩子要交补习费。”
“上个月不是刚给过?”
“补习班涨价了。”
李永贵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算了,两千块钱的事,吵起来不值当。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四千三,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月的,你收着。”
王秀珍把钱拿起来,放进衣柜最上层的一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李永贵见过,结婚的时候买的喜糖盒子,红双喜都褪了色。
她管钱管得严,每个月开销都用一个小本子记着,买菜几块几毛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永贵觉得这样挺好,自己粗心大意,钱放手里转眼就没了。
夜里他翻了个身,手搭在王秀珍那边,摸到她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她正在按计算器,数字跳得很快。
他翻回去,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李永贵去银行取烟钱。
ATM机前排队的时候,他前面一个老太太在查余额,嘟囔着说取不出来了。
他摸出自己那张卡,顺手查了一下。
这张卡是家里存钱用的,王秀珍拿着主卡,他有一张副卡,平时只进不出。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他看了两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余额:3120.45。
不对,他上个月交了三万,再上个月交了两万八,卡里就算日常花销,也该有十几万。
他退卡,又插进去,重新查了一遍。
还是三千一百多。
他站在ATM机前,后面的人催他。
他让开,走到银行柜台,把身份证和卡递过去,让柜员打一份流水。
柜员是个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印机吱吱响着吐出一长串纸。
李永贵拿过来,从第一行往下看。
前面几页还算正常,工资入账、转账支出,数额都不大。
翻到第四页,一笔转账让他停住了。
二十万,转给王博文。
日期是前年三月。
他接着翻,去年五月,十五万,转给王博文。
去年十一月,八万,转给王博文。
今年一月,十二万。
今年四月,六万。
后面的纸他几乎是扯着看,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收款人那一栏全是同一个名字。
最大一笔二十万,最小一笔三千。
他站在柜台前,手里的流水单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小姑娘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出了银行门,太阳很刺眼。
他蹲在台阶上,把流水单又掏出来,用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加到最后一笔,数字停在八十六万四千。
八十六万。
他跑车二十二年,一年攒四万,也要二十一年半。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秀珍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他想起王博文那辆新车,想起王秀珍说给儿子攒首付,想起母亲住院时她只拿了一万。
手机响了。王秀珍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博文说中午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
李永贵攥着流水单,声音尽量压平。“我在外面。今天跑车,不回了。”
“你不是刚回来吗?”
“加一趟短途,晚上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流水单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缓了缓。
口袋里的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片,隔着衣服烫着胸口。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上去,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驾驶室里散不开,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长庚打来的。
“永贵,博文那个奶茶店的事,秀珍跟你说了吧?十五万,你这两天转过去,位置抢手,晚了就没了。”
李永贵把烟掐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蒂变了形。
“爸,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银行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汇进车流。
口袋里那张流水单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胸口。
02
李永贵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到城东的物流园,找了个相熟的老板,问有没有短途的活儿。
老板说正好有一车百货要送到临县,明天一早装货。
李永贵接了单,把车停在物流园的角落里,在驾驶室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他卸完货往回走,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王秀珍五个,王长庚两个。
他没回,直接去了母亲的住处。
母亲住在城北老小区,一室一厅,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看见他来,笑得满脸褶子。
“永贵来了,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李永贵坐到沙发上,看着母亲的手。
七十多岁的人了,手指头关节肿大,择豆角有点不利索。
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瓶,有两瓶已经空了。
“妈,药快没了?”
“没事,还能吃半个月。”
李永贵拿起药瓶看了看,都是降压药和治心脏的。
他记得上次母亲住院,医生说要长期吃,不能断。
他掏出手机,给相熟的药店打了个电话,订了三个月的量,让人送过来。
“你姐那边……”母亲放下豆角,看了他一眼,“秀珍还好吧?”
“好着呢。”
“上回住院,秀珍拿了一万,你替我谢谢她。”
李永贵喉头堵了一下。
上次母亲做心脏支架手术,需要五万押金。
他当时手里没钱,问王秀珍要。
王秀珍说家里钱存的定期,取出来损失利息,只拿了一万。
剩下的四万,他跟物流园老板借的,跑了三个月长途才还上。
那时候他以为家里真没钱。
“妈,家里的钱,以后我管。”李永贵说。
母亲愣了一下,“怎么了?两口子过日子,钱谁管不一样。”
“不一样。”
他没多解释,帮母亲把药收进柜子,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米和一桶油拎上来。
临走的时候,母亲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一万五,我攒的。你拿去,把借人家的还了。”
李永贵把钱推回去。“不用,我还完了。”
“拿着。”母亲塞进他手里,“秀珍管钱紧,你跑车辛苦,手里别太紧巴。”
他攥着那沓钱,薄薄一叠,全是零散的票子。母亲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省了大半年才攒下这些。他把钱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张流水单挤在一起。
从母亲家出来,他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
王秀珍的手机号是他身份证办的,他打了一份通话和短信记录。
短信提醒全开着,每笔转账她都知道。
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一条不落,全是她删的。
他站在营业厅门口,把那些短信记录看了三遍。
有一条是上个月转给王博文两万,余额变成三块七。
就是那天,王博文来家里吃饭,王秀珍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看电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王秀珍打来的。他接了。
“你在哪儿?昨晚怎么没回来?”
“跑车。”
“博文那个奶茶店,爸给你打电话了吧?十五万,你看什么时候转过去?”
李永贵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营业厅门口人来人往,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他面前过去,车轱辘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秀珍,家里还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问这个干嘛?够用。”
“我问还有多少。”
“八十多万吧,存着呢。”
“存哪儿了?”
“银行啊,你管那么多干嘛,我管钱你还不放心?”
李永贵看着手里那张流水单,八十六万四千,一笔一笔转出去,最后剩三块七。他把手机换了个手,耳朵压得有点疼。
“我今天去银行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这次静了很久。他听见王秀珍呼吸变重了,像是站在什么地方不敢动。
“你查我?”她的声音变了调。
“家里的卡,我不能查?”
“李永贵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给你管钱,你倒查起我来了?”
“博文那八十六万,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啪”一声,像是手机掉地上了。他等着,听见捡手机的声音,窸窸窣窣。然后王秀珍哭了,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
“永贵,你听我说,那钱是借的,博文会还的。”
“借条呢?”
“有,有借条,在家里,你回来看。”
“我现在就在外面。你拿出来,拍照发我。”
电话挂了。
李永贵靠在营业厅门口的柱子上,太阳晒得他脸发烫。
等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一张照片。
借条是手写的,王博文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王秀珍人民币八十六万元整,两年内归还”。
落款日期是昨天。
昨天。他攥着手机,指关节嘎巴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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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永贵回了家。
王秀珍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那张借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确实是王博文的笔迹。
但他注意到借条纸是新的,边缘整整齐齐,连个折痕都没有。
八十六万的借条,揣在兜里两天就能磨出毛边。
“新写的?”他把借条放桌上。
“不是,一直放着。”
“昨天写的吧。”
王秀珍不说话了,低着头搓手。搓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永贵,博文真的会还。他奶茶店开起来,一年就能回本。”
“前面那些钱呢?饭店、买车、买房,哪一样回本了?”
“那是没干好,这次不一样。”
“秀珍。”李永贵坐到沙发上,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咱儿子二十六了,要买房。你跟我说存了八十多万,给儿子攒的。钱呢?”
王秀珍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承允还年轻,房子晚两年买没事。博文那边急,爸天天打电话催我,我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把家底掏空?”
“那是我弟!”王秀珍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爸妈下地干活,我给他做饭洗衣服。他要是过不好,爸能把我骂死。”
“你怕你爸骂,就不怕儿子没房?”
王秀珍不说话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过了很久,王秀珍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先喝点汤,跑车累。”
李永贵看着那碗汤,排骨炖的,飘着油花。他以前觉得这汤是家的味道,现在看着,只觉得堵得慌。他没喝,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王秀珍跟到门口。
“那奶茶店的事……”
李永贵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跟博文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爸那边怎么说?”
“你自己说。”
他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他给儿子李承允打了个电话。承允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设计,去年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提了买房的事。
“爸,什么事?”
“你妈给你攒的首付,可能有点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什么问题?”
“钱没了。”
“没了?八十多万没了?”
“转给你舅了。”
承允在电话里骂了一声。李永贵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摔了,可能是鼠标,也可能是杯子。
“爸,那是我结婚的钱。”
“我知道。”
“你怎么不早管管?”
李永贵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儿子问得对,他怎么不早管。
但他又想起王秀珍每次伸手要钱的样子,想起她给儿子买衣服都挑打折的,给博文转账却眼都不眨。
他以为她只是顾娘家,没想到是把家搬空了。
“承允,这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钱都转走了,舅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借钱的时候跪着叫姐,还钱的时候人影都找不着。”
“你先别跟你妈吵。”
“我回头再说。”承允挂了电话。
李永贵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王长庚的电话又来了。他没接。电话响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按了接听。
“永贵,博文那十五万,你转不转?”王长庚声音硬邦邦的。
“爸,家里的钱都借给博文了,我手里没钱。”
“你跑车这么多年没攒下钱?哄谁呢?”
“攒了,都借给博文了。”
“你什么意思?”王长庚声音高了起来,“秀珍帮你管钱,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博文是你小舅子,你当姐夫的不帮谁帮?”
“爸,我妈住院的时候,秀珍只拿了一万。”
“你妈住院关博文什么事?”
李永贵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爸,我跑车二十多年,八十六万,全转给博文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王长庚说:“钱是秀珍转的,你找秀珍说去。博文那边急着用,你再不转,他这个店就黄了。”
“那就黄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这条路他跑了一辈子,从没觉得这么累。
04
接下来一个月,李永贵没回家。
他吃住都在车上,接短途活儿,跑县城周边,晚上停在物流园。
王秀珍每天打电话,他接了就挂,后来干脆不接。
王长庚打过几次,他也没接。
第五天,王秀珍发来一条长短信。
说博文知道错了,钱会还的,让她跟他好好过。
又说家里不能散,承允还没结婚,散了让人笑话。
最后一句是,永贵,我错了,你回来吧。
他看完短信,删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在物流园碰见一个老乡,聊了几句。
老乡说前几天看见王博文了,换了辆新车,黑色的,比原来那辆还大。
李永贵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他接到李承允的电话。
承允说对象家里催买房,问能不能先凑个首付,哪怕小一点。
李永贵把母亲给的一万五,加上自己攒的两千烟钱,凑了一万七,转给了承允。
“爸,不够。”
“我知道。你先看房子,钱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驾驶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跑车跑到死也挣不回八十六万。
他翻出那张流水单,已经揉得皱皱巴巴,数字还能看清。
他把单子拍在方向盘上,拍了三下。
第二天,他回了家。王秀珍看见他进门,眼泪唰就下来了,扑过来要抱他。他侧身让开了。
“永贵……”
“我回来拿点东西。”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
王秀珍跟进来,看见他打开盒子,脸色变了。
盒子里没有存单,没有银行卡,只有几本记账的小本子和一沓零钱。
“卡呢?”
“卡在……在包里。”
“拿出来。”
王秀珍磨磨蹭蹭从包里翻出那张主卡,递给他。
李永贵接过来,又翻了翻她的包,在夹层里摸出三张银行卡,都是他不知道的。
一张是王博文的,一张是郭又菱的,还有一张是王长庚的。
“这些卡干什么用的?”
“博文让我帮他存点钱,怕他媳妇知道。”
“你帮他存了多少?”
王秀珍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没多少。”
李永贵把卡装进自己兜里。“这三张卡,我拿去查。你给博文打电话,让他明天来家里一趟,当面把账算清楚。”
“永贵,你别这样……”
“你打不打?”
王秀珍掏出手机,拨了王博文的号。
电话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KTV。
王博文说姐什么事,我忙着呢。
王秀珍看了李永贵一眼,说博文,你明天来家里一趟,你姐夫找你。
王博文顿了一下。“找我干嘛?那钱的事?姐你跟姐夫说,我这边奶茶店开业了,生意好着呢,过段时间就还。”
“明天你来。”
“行行行,明天再说。”挂了。
第二天王博文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李永贵去银行查了那三张卡,王博文那张卡里剩几百块,郭又菱那张卡里有两万多,王长庚那张卡里有五万。
加起来不到八万,和八十六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三张卡销了户,钱转到自己新办的卡里。王秀珍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第四天,王博文还是没来。
李永贵给王长庚打了电话,说爸,博文不来,那我去找他。
王长庚说你别闹,博文忙。
李永贵说我不闹,我就是要个说法。
王长庚说你敢去找他,我就让秀珍跟你离婚。
李永贵笑了一声。“爸,离不离婚,您说了不算。”
他挂了电话,开车去了王博文的奶茶店。
店在县一中门口,确实开了。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里面三四个学生排队。
王博文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夫,你怎么来了?”
“来喝奶茶。”李永贵拉了把椅子坐下,“给我来一杯,最贵的。”
王博文磨蹭着做了一杯,端过来放在桌上。李永贵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博文,八十六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姐夫,你看我这店刚开……”
“你开店的十五万,哪来的?”
王博文不说话了。李永贵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他盯着王博文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店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姐在家哭,你爸让我跟你姐离婚。你换了两辆车,你媳妇拎着名牌包。我跑车二十二年,我妈住院你姐只拿一万。博文,你自己说,这钱怎么还?”
王博文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姐夫,你小点声,学生看着呢。”
“我不小声。你今天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还?”
“年底,年底一定还。”
“拿什么还?”
“店里挣的……”
“你这店一年能挣八十六万?”
王博文低着头,不再吭声。
李永贵等了五分钟,他一个字没多说。
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博文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脸色铁青。
“博文,你不还,我找法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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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奶茶店回来那天晚上,李永贵住在了家里。
王秀珍做了一桌子菜,他一口没动。
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半夜他听见王秀珍在哭,声音压得很低,他翻了个身,没理。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跑车一边找律师。
物流园老板给他介绍了一个,叫何宇,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何宇看了他的流水单和借条,说这个案子能打,转账记录完整,借条虽然新,但王博文承认过借款,有录音更好。
李永贵开始留证据。
他给王秀珍和王博文的每一次通话都录了音,微信聊天截图存了两份。
何宇说这些能用,但钱能不能追回来,要看王博文名下有没有财产。
王博文名下没什么财产。房子在郭又菱名下,车子是贷款买的,奶茶店的法人是郭又菱的表弟。何宇查了一圈,直摇头。
“他这是早防着呢。你媳妇转的钱,说是赠与也行,说是借款也行。借条虽然有,但他可以说没收到钱。”
“银行流水摆着呢。”
“流水只能证明你媳妇转给他了,证明不了是借。除非他承认。”
李永贵把录音放给何宇听。王博文在里面说“姐,钱我肯定还”,何宇听了点点头。“这个有用。还有别的吗?”
李永贵翻手机,翻到一条王秀珍的语音。
是去年冬天发的,她在语音里哭着说博文你再不还钱你姐夫要跟我离婚了。
王博文回了一句,姐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把房子抵押了还你。
何宇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这条最关键。他承认了之前的借款,还承诺抵押房子还款。”
李永贵把手机收起来。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好,他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王秀珍的号码,接起来却是王长庚的声音。
“永贵,你在哪儿?秀珍晕倒了,送医院了。”
李永贵赶到医院的时候,王秀珍已经进了急诊室。王长庚坐在走廊椅子上,张秀云在旁边抹眼泪。李永贵跑过去问怎么回事。
“早上说头疼,我让她歇歇,她不听,非要去超市。走到半路就倒了,路人打的120。”张秀云哭着说。
医生徐浩从急诊室出来,摘了口罩。“病人脑动脉瘤破裂,需要马上手术。你们谁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手术押金八万,先去缴费。”
李永贵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主卡。他看了王长庚一眼,王长庚说你看我干什么,快去交钱。李永贵没说话,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他把卡递进去,报了密码。护士刷了一下,皱起眉头。“余额不够。”
“多少?”
“三块七。”
李永贵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是王长庚。他凑到窗口问怎么了。护士又说了一遍,卡里只有三块七。王长庚愣住了,转头看李永贵。
“钱呢?”
李永贵没回答。
他让护士打了一份余额凭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王秀珍躺在推车上,脸上扣着氧气罩,嘴唇白得像纸。
她的手从被单下面伸出来,朝门口的方向抓了一下。
徐浩又出来了。“家属,手术不能等,押金交了没有?”
李永贵转过身,看着徐浩。
走廊里很吵,有小孩在哭,有护士推着车跑过去。
王长庚在他身后喊,你倒是交钱啊。
张秀云也在哭,说永贵你快交钱救救秀珍。
李永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余额凭条,又摸到流水单。他攥了攥,抬起头,声音很平。
“徐医生,没钱,咱不住院了。”
走廊里一下子静了。王长庚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张秀云瘫坐在地上。徐浩皱了皱眉,说家属你冷静,病人情况很危险。
李永贵没动,任由王长庚揪着。他看着徐浩,又说了一遍。
“卡里三块七。八十六万,全转给我小舅子了。我没钱。”
06
王长庚揪着李永贵的衣领,手在抖。他七十多岁的人,力气不小,李永贵被拽得往前倾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王长庚嗓子破了音。
“爸,你松开。”李永贵没挣,声音还是平的,“我说没钱,是真没钱。秀珍这些年转给博文的钱,你比我清楚。”
“那是秀珍的钱!”
“秀珍的钱?”李永贵从口袋里掏出流水单,展开,递到王长庚眼前,“这是我跑车挣的,一笔一笔转给博文。二十二年,八十六万。爸,你看看。”
王长庚看着那张纸,手慢慢松了。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收款人那一栏全是王博文。
他退了一步,张秀云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又瘫下去了。
“不可能……”张秀云喃喃,“秀珍说博文做生意挣了钱,还给她分红了……”
“分红?”李永贵笑了一声,“妈,博文分给秀珍的钱,加起来有八千吗?他转出去的,八十六万。”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李承允跑过来,气喘吁吁。他看了一眼急诊室里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流水单。
“爸,我妈怎么样?”
“要手术,八万。”
“交啊!”
李永贵把流水单递给他。“卡里三块七。”
李承允接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青。他走到王长庚面前,把流水单举起来。
“姥爷,我舅转走八十六万,你知道吗?”
王长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承允把流水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到急诊室门口,隔着玻璃看母亲。
王秀珍的手还在被单上抓着,手指头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徐浩又出来了,这次脸色更急。“家属,到底交不交?病人瞳孔已经开始变化了,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有后遗症。”
李承允转过身,看着李永贵。“爸……”
李永贵看着儿子。
承允的眼睛红了,嘴唇抿着。
他知道儿子想说什么。
那是他妈,不管她做了什么,那是他妈。
但李永贵没动。
他口袋里那张流水单还在,三块七,八十六万,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
“徐医生,”李永贵开口,“如果现在交钱,手术成功率多少?”
“脑动脉瘤破裂,手术风险高,但不做肯定不行。做了,有希望。”
“做了以后呢?”
徐浩顿了一下。“可能恢复,也可能留后遗症。偏瘫、失语都有可能。”
李永贵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张秀云还是别的病人家属。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长庚。
王长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流水单,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博文呢?”李永贵问。
王长庚抬起头,眼睛浑浊。“我打了,关机。”
“你给他打,让他来。他来了,钱的事再说。”
王长庚颤巍巍掏出手机,拨了王博文的号。
响了很久,那头接了。
王长庚说博文你快来医院,你姐不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长庚的脸色变了变,把手机递给李永贵。
“他说让你接。”
李永贵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姐夫……”王博文的声音发虚,“我这边真的没钱,店刚开,投进去的钱还没回本……”
“你姐要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拿不出来……”
“八十六万,你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那钱……花了。买车,开店,还债……姐夫,你想想办法,先救救我姐,钱我以后慢慢还。”
李永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十七秒。他按了挂断,把手机还给王长庚。
“他不来。”
张秀云猛地站起来,夺过手机又拨。这次直接关机了。她攥着手机,站在走廊中间,像傻了一样。
李承允走到李永贵身边,压低声音。“爸,真不交?”
“你舅不来,我不交。”
“那是我妈!”
“她转钱的时候,想过你吗?”
李承允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着头,慢慢蹲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还有张秀云的抽泣声。
徐浩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叹了口气。
“家属,你们再商量一下,我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不交钱,我只能把病人转普通病房保守治疗。”
李永贵点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户边上,掏出一根烟。
刚要点,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把烟塞回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停车场里停着他的货车,车头对着医院大门。
他摸出手机,翻到王秀珍的号码。屏幕上的名字是“老婆”。他看了很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最后他没拨,把手机锁屏,装回兜里。
十分钟到了。徐浩走过来,李永贵迎上去。
“徐医生,转普通病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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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秀珍被转到了神经内科的普通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她躺在病床上,氧气没撤,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张秀云坐在床边守着,王长庚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李承允交了五千块住院押金,是刷的信用卡。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眼圈一直红着。
李永贵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
晚上九点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永贵抬头,看见王博文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着,脸缩在里面。
身后跟着郭又菱,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借条。
王博文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他转身面对李永贵,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姐夫,这里面有三万,你先拿着。”
李永贵没接。“八十六万,你拿三万?”
“我手里就这么多,店刚开,流动资金都压着……”
“你店投了十五万,车二十多万,你跟我说只有三万?”
王博文脸色难看,看了郭又菱一眼。郭又菱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双手抱胸。“姐夫,那钱是姐自愿给的,借条也是后补的,你心里清楚。”
李永贵站起来,比王博文高半个头。
他盯着郭又菱,声音不高。
“自愿的?你老公编瞎话骗他姐,说被高利贷追债,说孩子病了,说投资马上回本。这叫自愿?”
郭又菱别过脸,不吭声了。王博文搓着手,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姐夫,我姐现在怎么样?”
“死不了。”
“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李永贵从兜里掏出离婚协议和何宇的名片,拍在王博文胸口,“两条路。第一,你把车卖了,把店转了,凑钱还我,你姐的手术费我交。第二,我起诉离婚,追回赠与,你姐的事我不管了。”
王博文拿着那两张纸,手抖了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又看了一眼名片。“姐夫,你找律师了?”
“找了。”
“你不能这样,我姐跟了你二十多年……”
“她跟了我二十多年,转给你八十六万。博文,你跟我说不能这样?”
王博文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郭又菱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走吧。王博文把卡和借条往李永贵手里一塞,转身要走。
李永贵叫住他。“博文。”
王博文站住了,没回头。
“你姐半年前转回五万,备注给承允结婚。你发现了,逼她转回去。有这事没有?”
王博文肩膀僵了一下。“没有。”
“我有转账记录。五万,转回来三天,又转给你。你姐在语音里跟你说,那是给承允结婚的,你让她别告诉爸。”
王博文慢慢转过身,脸色灰白。“姐夫……”
“你姐不是没挣扎过。她试过。是你,你爸,你们一起把她按回去了。”
王博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郭又菱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李承允从病房里出来,站在李永贵旁边。“爸,你真要离婚?”
“嗯。”
“那我妈……”
“你妈由你姥爷姥姥接回去。病好了,离婚手续办了,该追的钱我追。你结婚的钱,我重新攒。”
李承允沉默了一会儿。“爸,我不急着结婚了。”
李永贵看了儿子一眼。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站在病房门口,肩膀塌着,像个被抽了气的皮球。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急不急的,钱得追回来。”
他转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王秀珍躺在病床上,眼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醒了,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到枕头上。
李永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