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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太阳落得晚。
九月,晚上八点的乌鲁木齐米东区,天还亮着。
一辆运输车从公路上拐过来,驶进米东电厂。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薄灰。早秋的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又把灰尘带出去一小段。
远处是烟囱、冷却塔和一排排输电线。高压线一直往远处去,最后看不见了。厂区深处,一条很长的运煤廊道斜着升向高处,从地面起,一路爬上去,像是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斜线。煤沿着它进入锅炉。
一端送煤,另一端输电,中间隔着锅炉、管道和汽轮机。
平日里,它们昼夜不停。但现在,其中一台汽轮机停了下来。压力表的指针落在“0”上。
厂房很高,二十吨的吊钩悬在半空。空间很大,声音落进去,都带着回响。铁链拖过钢板,哗啦一声;扳手碰在金属上,“当”的一下;行车从头顶缓慢经过,警示铃响了两声。
“庄大师——”声音从机器后面传过来。一个穿着荧光绿工装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背后印着:项目负责人。
“请你来这里看一下。”
他转了个方向,朝声音那边走去。
他叫庄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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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秋峰在工厂里工作。 徐心远 摄
飞刀三千里
庄秋峰今年51岁,在上海汽轮机厂干了32年,是首席技师,也是全国劳动模范。这些头衔在米东电厂里很少有人完整说起,更多时候,人还没走到跟前,一声“庄大师”已经先传过来了。
“庄大师,这里有点突发状况,你看一下。”原本的任务,是更换上下两个气缸共六根老旧的高压进气管:旧件拆除、加工、测量,再安装新件,工序已经一项项排好,工期也在稳步推进。
但上缸的一根进气管切下以后,新的问题露了出来——进气管发生破裂,这打乱了原先的计划。
庄秋峰皱了皱眉,走到气缸旁,几个人已经围在那里。看到他来了,纷纷给他让了条道。庄秋峰蹲下身子,打着手电,从气管口向里看去。
光从破损处扫过一遍。他思索了一会,伸出右手,说:“测量仪”。身旁的年轻工人赶忙给他递了过去。
这一来一回,像极了手术台上的医生伸手要止血钳。
外科医生去外地给病人做手术,有个说法,叫“飞刀”。这和庄秋峰干的事有点像,只是他的“病人”重得多,也搬不走。
他已经去很多地方做过“飞刀”,贵州、甘肃,还有韩国和土耳其。这次他带着30余人从上海过去,跟着一起的,还有40多套便携式精密加工设备和6个集装箱式移动工作中心——车、铣、镗、磨,原本固定在工厂里的加工能力,被拆开、装箱,沿着几千公里的路搬到机器跟前。
他们把它叫作“移动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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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施工有条不紊。 徐心远 摄
庄秋峰此行要处理的高压进气管,是高温高压蒸汽进入汽轮机的重要通道。锅炉产生的蒸汽经过这里进入汽轮机,推动叶片旋转发电。如今,上缸进气管出现了计划外的破裂,可能导致蒸汽泄露,不仅影响发电效率,还有安全隐患。
最麻烦的是,时间已经开始倒数。
乌鲁木齐的冬天来得早,10月中旬,当地就要进入供暖期。米东电厂一共只有两台汽轮机。现在,一台停着,也就是说,在这台机器重新转起来以前,一半的机组无法正常承担任务。
情况发生后,一场原本不在计划里的会开了起来。图纸摊开,现场测回来的数据摆在桌上,新疆、上海和山东的专家坐在一起讨论了三个小时,对意外原因得出了一个初步的共识——
这些年,这类大型火电机组正在面对一种和过去不太一样的运行方式。
新疆的风多,阳光也足,是绿色能源的绝佳场地,各种光伏基地、大风车拔地而起。风电、光伏越来越多地接入电网以后,火电机组除了发电,还要承担更多调峰任务——风大的时候,负荷降下来;太阳落下去以后,又要升上去。过去更习惯稳定运行的机器,开始更频繁地升、降,再升、再降。运行方式变了,一些部件承受的工况也跟着变了,也就变得更脆弱。
庄秋峰他们来到新疆,要解决的就是这种变化落到一台具体机器上之后的问题。这台机器已经运行了很多年。它还没有被淘汰,只是需要学会另一种工作方式。
机器一直在变,庄秋峰见过的机器已很多,普通车床、数控机床......但他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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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牙山顶看天山山脉。 徐心远 摄
老将学新刀
庄秋峰刚进上海汽轮机厂的时候,是20世纪90年代,厂里有一台用粮食从前苏联换来的大型立式车床。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它还在那里。
机器比人高出许多。工件吊上去,固定,找正。开机后,几吨重的金属开始旋转,车刀一点点靠近,铁屑一圈一圈卷下来。人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握着手轮,进多少刀,留多少余量,转速调到多少,最后几丝怎么控制,都要靠人。这是门绝对的手艺活。
当时的庄秋峰觉得,自己已有的技能可以陪伴自己到退休。
直到多了一块屏幕的“数控机床”摆在他面前——刀还是那把刀,可控制刀的人换了一种方法。在数控机床上,刀怎么走、走多快、走到哪里,要先写进程序。屏幕上的一行行字母、数字和符号,庄秋峰看不懂。
那是2003年,他28岁,已经干了近十年车工,厂里很多人已经开始叫他老师傅了。要去学一门新东西,并不轻松。普通车床还在转,手上的活也做得好好的,况且数控机床到底什么时候能大规模用起来,当时谁也说不准。
但厂里组织数控培训的时候,庄秋峰还是报了名。
第一次坐到电脑前,他发现要学的还不只是数控。除了程序看不懂,就连用键盘打字都得从头开始熟悉。等他终于拿到数控机床的操作证书,他发现原来十多年积下来的东西,并没有因此没用了。
金属切下去是什么声音,工件加工到什么程度,尺寸为什么会跑,他还是比刚学车工的人熟悉。只是以前,这些经验最后落在手上,现在还要落到程序里。
再往后,庄秋峰遇到了许多新技术,最近的比如AI,但他已不会再如此焦虑。他淡淡地说出一句:“再新奇的技术,不过是工具罢了,最终还是要人参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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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切割进气管的刀具。 徐心远 摄
万家灯火时
2025年,中国全国用电量达到10.4万亿千瓦时。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有国家跨过十万亿这道门槛。这个数字超过美国同期用电量的两倍。
截至2025年底,全国累计发电装机容量38.9亿千瓦,大大小小的发电站涵盖了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发电类型。这里面不乏各自领域里数一数二的名字:世界首批第四代核电技术示范工程石岛湾核电站,火电发电量最大的北仑发电厂,世界最大的水利枢纽三峡工程,还在建设中、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基建工程之一的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站,光伏装机规模位居世界前列的塔拉滩光伏园区,以及风电总装机世界领先的酒泉风电基地。
这些名字大多自带光环,常常出现在新闻和纪录片里。而米东电厂,和它那台停下来的2号汽轮机,大概率不会。遍布全国的电站里,它只是普通的一座,可对乌鲁木齐即将到来的供暖季来说,它一样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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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庄”们守护着的万家灯火。 徐心远 摄
十万亿千瓦时究竟是多少,很难想象。它流进工厂,带动机床和流水线;流进城市,进入写字楼、商场和千家万户;也流进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充电桩和高速铁路。
晚上行驶在乌鲁木齐宽阔的八车道公路上,看路边高楼林立,星星点点。习惯了电带来的万家灯火,不妨追问一句:这些电从哪里来?又是谁让这些庞大的机器一直转下去?
几年前的法国,一些藏在核电站管道里的裂纹,让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具体。2021年底,法国一座核电站的检修人员在管道焊缝附近发现了裂纹,往下查,更多机组也查出同样的问题,法国不得不把大批反应堆陆续停下来检修。2022年,法国发电量跌到多年低点,这个曾经常年向邻国卖电的国家,反过来开始买电,电价一路上涨。
这些核电站里的裂纹,若要重新焊接,需要的是技术过硬的焊工,他们需要能够进入复杂的工业现场作业。但随着建设时期的焊工们退休老去,举国之力居然都凑不够合格的工人,法国电力集团后来不得不从其他国家调来技术工人,也重新加强本土技能人才的培训。
学校可以开起来,设备可以买回来。一个老师傅,却不能马上变出来。
在从上海乘飞机前往乌鲁木齐的路上,庄秋峰说:“很多经验是教不会的,必须实地感受才能学会。”32年里,他从普通车床学到数控机床,又带着“移动工厂”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机器会生锈,技术会迭代,今天看来最新的东西,二十年后也可能成为必备的基本功。一个人不可能在20岁的时候,就把55岁需要的东西全部学会。
但技能陪伴一个人的时间,可能真的是一辈子。
而这一路上,当然不只有庄秋峰。把目光从米东电厂拉远,每一所发电站里,每天都有无数个像庄秋峰一样守在机器旁的人。有人面对的是汽轮机;有人守着水轮机、风机和光伏设备;有人在集控室盯着一块块屏幕;也有人在机器停下来以后钻进去,寻找一个平时看不见的问题......
李寻欢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老庄的“飞刀”同样不容有失。因为这一刀后面是一台30万千瓦级汽轮机,是越来越近的供暖季,也是输电线另一头的万家灯火。
记者离开新疆时,这场维修还没有结束。气缸仍然打开着,脚手架没有拆,工具散在现场。此后的日子里,切割、加工、焊接、测量一道道继续下去。直到9月21日,检修完成,2号机组顺利恢复运行。
老庄的这趟“飞刀”,落下了。
就在明天,位于新疆三千多公里外的上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正式开赛,另一群年轻人即将走到赛场前。技能也像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它让一台停下来的机器重新转动,也照亮一个人一路向前的人生。
万家灯火里,有他们守住的光;而更多年轻人的光,正要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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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工厂的庄秋峰。 徐心远 摄
原标题:《老庄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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