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被按进警车时,忽然扭头冲安欣咧嘴笑了笑。
“安丫头,你爸那辆车,我亲眼看着它翻下去的。”
安欣拽住他衣领的手僵在半空。老高被推进车里,隔着铁栅又补了一句:“想听真话,替我办件事。”
三天后,老高在转押途中发病,送医抢救时往安欣手心里塞了半截烟盒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行被汗水洇得模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安欣靠着医院走廊的墙,从兜里摸出烟。打火机打着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才点上,烟叼在嘴里,手抖得对不准火苗。
那根烟始终没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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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欣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
城郊废弃砂石厂,风大得能吹走人。她带着邓涵润摸黑靠近厂房时,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和野狗远远的叫声。
老高就蹲在厂房中间的破桌子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改锥,不跑也不藏。
“高德海!”安欣举枪喝道,“放下凶器!”
老高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把改锥扔在地上,双手慢慢举过头顶,笑了。
“安丫头,真巧。”
“闭嘴。”安欣上前铐他,动作干净利落,手铐咔哒一声扣紧。
老高被押着往外走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偏过头,嘴里含着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你爸那辆车翻下去的时候,我在场。”
安欣手里没收好的枪差点脱手。她回头死死盯着老高,可是人已经被推上了车,车门砰地合上,只留她在风中站了半晌。
回到队里已经是后半夜。安欣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烟点了一根又一根,那句话说在她脑子里翻来滚去,怎么也按不下去。
父亲安建国出事那年,她十二岁。县里通报是意外事故,说父亲驾驶警车在盘山路段因疲劳驾驶冲出路面,连人带车翻下五十多米的山沟。
没人质疑过。
但她从小到大听过风言风语,说是老高害了她爸。母亲刘巧兰从不接这个话茬,只说她爸走得冤,让安欣将来一定当个好警察。
安欣掐灭手里的烟,盯着审讯室紧闭的门。
上午,副局长周国华推门进了刑侦大队办公室。
他站在安欣桌前,表情温和,语气却不容商量:“高德海的案子牵涉涉黑背景,市局要求案卷上提,今天下午完成交接。”
安欣站起来:“周局,我审了一半了。”
“上面的意思,”周国华拍拍她肩膀,“你照办就好。”
安欣没有松口。她站在档案柜前,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老高前科记录。翻到第三遍时,她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老高1998年以前的记录有一页被人撕掉了。留下的那页开头写着半句话:“高德海,线人编号九八……”
线人,编号零三九。
安欣的手停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白。她父亲1998年殉职,老高在那之前,是安建国的线人?
02
再次提审老高时,安欣对面坐着的人像换了副面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河床干裂的底。
“高德海。”安欣念他的名字,平静,但木木的。
老高抬眼,露出那种略带调侃的神色:“你比你爸耐看。”
“少废话。”安欣把笔录本拍在桌上,“1998年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你昨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老高没有回答。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手指,过了好久才问:“你妈还好吗?”
安欣浑身一震。母亲刘巧兰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老高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你妈坟前那棵柏树,是我种的。”
安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涌上来,她把椅子往后一蹬,椅子脚在地板上刮出刺眼的声音。
“高德海,你没资格提我妈。”
老高的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提审结束,才又开口:“安丫头,问你一句话。”
她顿住脚步。
“你爸骨灰盒旁边,是不是放着一枚老式警徽?”
安欣不知道老高怎么知道这件事。但父亲骨灰盒旁确实有一枚警徽,不是她放进去的,是母亲临终前放进去的。
安欣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审讯室。
那天晚上,安欣回了老屋。孙文英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见到她,笑着招呼:“又加班了?饿不饿?”
安欣摇摇头,进了堂屋,打开父亲遗像下的柜子,取出那个沉重的骨灰盒,旁边果然放着那枚旧警徽。她把它拿起来,在灯下仔细看。
警徽是九十年代的旧样式,七成新,擦得干干净净。她翻过背面,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陷。她拿到灯下一看,背面刻着三个极浅的字:安建国。
那竟然是父亲殉职时佩戴的警徽。母亲说,那枚警徽随遗体一起火化了。
安欣攥紧那枚警徽,指尖用力到泛白。她快步走出堂屋,孙文英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像是知道了什么。
“安欣啊,”孙文英的目光落在警徽上,“你妈去世以后,第七天夜里,有人把它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了。我看不清人脸,只看清一个穿旧夹克的背影,驼得很。”
孙文英顿了顿,又说:“个子不高,瘦,走起路来右腿好像有点不利索。”
安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站了很久。她想起父亲下葬那天,人群远远的外围,确实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一直跪在坡上。
那时她还小,看不懂那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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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高在看守所里吞了玻璃渣。
凌晨三点,安欣从值班室的长椅上跳起来赶到医院时,老高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说是碎片划破了食道,好在没扎穿大血管,命保住了。
安欣靠在抢救室外的墙上,心里一半是怒,一半是说不清的东西。
邓涵润跑过来,说周国华带着两个外地口音的人来过了,以涉黑专案为由,要把老高列为重点要犯,转押到市看守所。
“安队,”小邓压低声音,“我打听了,来的那两个人,压根不是市局的编制。”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国华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他远远见到安欣,从容地笑了笑:“小安,正好。高德海的情况你也清楚,市那边案子催得紧,等他情况稳定就转。”
安欣拦在病房门口:“周局,我还有几个问题没问清楚。”
“该移交的移交,你有问题可以通过书面渠道。”周国华的语气和缓,但铁一样硬,“这是程序。”
安欣让开了一步,看着周国华推开病房门,探视了一眼床上的老高。
门缝里,老高睁着眼,隔着半开的门与安欣对视。他没有说话,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安欣认出了那个口型:别让他们碰我。
当晚,安欣没有回家。她出示警官证,摸进了地税局的旧档案室,在积着灰的档案架上翻出一卷1998年的巡查记录。
记录里有一份事故认定书的存档副本。但手续抬头却写着:“补录”。
安欣仔细比对,发现编号为九八一二一七的事故卷宗,其中一页的勘验记录被人撕掉了。碎裂的纸毛还在卷脊里卡着,撕得很急,没收拾干净。
被撕掉的那一页,按照卷宗目录,应该包含事故车辆刹车油管情况的现场勘查记录。
安欣拿着那份卷宗立在档案室的日光灯下,手心里渗出汗。
父亲的车,不是意外翻下去的。
次日清晨,她回了刑侦大队,卢海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里等着。进门后,他反手把门锁上了,开门见山:“安欣,你在查你爸的事。”
“师父。”安欣叫了一声。
卢海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两个穿旧式警服的年轻男人站在老公安局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其中一个正是年轻的安建国,旁边的男人,安欣认出是年轻时的卢海。
“建国出事那天晚上,”卢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本来是和我搭档巡逻的。”
安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临出发前,周国华突然重新调度,让建国一个人去盘山路段设卡点检查往来车辆。”卢海低下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他说是上面的安排。我没坚持。”
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灰尘落下的声音。安欣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那辆车的刹车,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卢海没有正面回答。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沙哑:“那年盘山路上的治安摄像头,在案发前三天全部例行维护。没有任何东西拍下当晚的画面。”
“但是,”卢海顿了一下,“县局门口的摄像头,应该拍到了建国出发时的画面。”
安欣当天就调出了那份早已过期的存档录像。她坐在破旧的放映机前,屏幕上是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画面,雪花片片。
凌晨两点十一分,一辆白色桑塔纳从黑暗中缓缓驶过县局大门口,随后,安建国的警车出现在画面中,拐上了盘山路的方向。
那辆白色桑塔纳没有立即走,停了一下,才慢慢驶离。
安欣倒回去放了十几遍,拼命想辨认那个车牌。
卢海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说:“那个号牌我认得。1998年,它是周国华司机名下的一辆车。”
04
安欣在老屋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旧藤箱。
箱子里是母亲一个月的遗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几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本连封面都磨得起毛的日记。
她翻开日记。
刘巧兰的字迹清秀而用力,写得密密麻麻。
大多是在记生活账:“九八年三月,玻璃碎了,花八块换了一块”,“小欣月考第一,买猪肉一斤庆贺,花六块五”。
翻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那一页时,安欣的指尖停住了。页面上留下了一片很大的泪痕水渍,字迹因沾水模糊了大半,只依稀辨出几行:“建国走了。他们说是一起意外。我不信。可是那些人告诉我,高德海收了钱,他没有去接应建国。我真恨他。我想去找他拼命,但我还有小欣要养。我知道建国的东西他手里还有一份。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等小欣长大。”
安欣又把这段读了几遍,目光落在最后几句话上:“我偷偷去他开的那家棋牌室后面看过,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像一条死狗。可我恨不起来。因为他的醉话里全是‘哥对不起你’。我让人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安欣合上日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喘不过气。
母亲的遗物里,没有她以为的秘密。
可母亲的账本,一直记到了她上大学的最后一年。
每一学期的学杂费,都有汇款记录,收款人不一,汇款人姓名也是一个接一个变。
只是所有汇款的地址,都指向县邮政局老分局同一个信箱。
安欣记下了那个信箱号。
值班的邮局老营业员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看了看安欣递来的警官证,又看了看那个信箱号,颤巍巍地说:“这个信箱早注销了,是十几年前一个姓高的租的。他隔两个月就来取一次汇款,汇完就走。他说是替人转交学费的。”
安欣问那个人长什么样。老营业员想了想:“五六十岁,瘦,穿旧夹克,走路右腿有点跛。”
老高。
安欣攥着那个信箱的号码站在邮局门口,秋风吹得她有些站不稳。
她心里那个恨了二十年的面目,忽然间模糊起来,变得无法分辨了。那晚她坐在母亲坟前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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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高不肯转押。
他用绝食来抵抗,拒绝所有人靠近,只点名要见安欣。
周国华允许了,因为他需要一个健全的老高去背涉黑案。他以为安欣能劝动老高配合,他不知道老高等的就是这一刻。
安欣走进病房时,老高正歪在病床上,左手扎着留置针,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欣站在床尾,语气平淡。
老高的目光从窗外转回来,看到她,居然笑了:“安丫头,你坐下。”
安欣没有坐。
老高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慢慢伸进枕头下面。
他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
他的手指捏着那东西,捏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总算下了决心。
“你爸出事前三天,”老高的声音沙哑,“他说他查到了肇事车的主人。他说这次,上面也有人逃不掉。他知道自己有危险,写了样东西,让我保管。”
老高的手放在小桌上,慢慢摊开。
那是一根烟盒纸,不是一张,是半截,边缘被撕得歪歪扭扭。
泛黄,发脆,像一片秋天的枯叶。
纸上有圆珠笔的字迹。
那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笔画间的走笔习惯安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父亲的手笔。
安欣从小看着父亲在台灯下写报告,习惯把“国”字的口写大,把撇写长。
那是她父亲的字。
纸上写满了字,但大多数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安欣努力辨认,依稀能看到开头几个字,像是写着:“小欣我女……”
那一行写了一半就被什么打断了。潦草的笔画歪向一边。
最后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字是两个——
“周国——”
下面的笔画拖得很长,在纸上留下一道凹痕,像是笔被从手里抽走,或者人倒了下去。
安欣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她觉得自己应该看不懂,但她看懂了。
她伸手去接那半截烟盒纸,指尖距信纸还有一寸,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
安欣走过去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
她的手始终在抖,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可她怎么也对不准烟头。
第三次,火苗熄了。第四次,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个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爸当时还想写全,”老高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来,“来不及了。”
安欣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
她死死攥住那半截烟盒纸,指节的骨头抵着泛黄的纸面,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救他?”
身后一片安静。
“因为周国华手里有我的把柄。”老高的声音像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气泡,“我当年为了替你还赌债,收过不该收的钱。”
安欣慢慢回过头,看到老高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动,像一尊终于碎裂的石像,碎得无声无息。
06
安欣把那半截烟盒纸送到省厅做了笔迹鉴定。
报告出来那天,她站在走廊尽头抽了整整半包烟。
墨水成分是九十年代常见的圆珠笔油墨,纸张与当年市面上常见的“大前门”烟盒完全一致。
结论是,这是安建国1998年前后亲笔书写,无伪造痕迹。
唯一的鉴定缺口:字迹只写到一半,无法完全确认最后的“周国”后面是否还有后续笔画。
但“周国”两个字与她的父亲档案中批示文件上的笔迹相吻合。
安欣拿着那份报告去找卢海。卢海看完题目,指节一度发白,许久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重新立案。”安欣答,“我要查1998年的刹车维修记录,还有当晚陈福生的调度记录。”
陈福生是当年修车库的调度员,也是安欣查到的最后一个见过现场的人。
然而,她联系陈福生的时候,得知他所在的村子上周发生了一起火灾,起火点是陈福生家的平房。
安欣赶到时,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
邻居说,陈福生人在医院,房子烧了个精光,什么也没剩下。
她赶到医院,见到的陈福生,已经因为吸入过多浓烟无法言语,一直咳嗽。
当天傍晚,老高在看守所里遭到了同监室人员的围殴,断了三根肋骨。
消息传来时,安欣正半蹲在医院后楼梯间里,把脸埋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拨通了邓涵润的电话:“小邓,今晚陪我去趟老高的棋牌室。”
棋牌室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邓涵润从后窗翻进去,安欣紧跟着跳进室内。
屋子里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陈腐气息,满地碎落的纸牌和烟头。
安欣蹲在墙角敲了敲墙皮,有一块声音发空。
她用钥匙尖撬开那块墙皮,看到里面夹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磁带还在里面。
安欣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了几圈,沙沙地响,然后发出一个粗重的声音:“高德海,你别忘了,你当年收了多少钱才能让你儿子读完大学的。你儿子读书,你老婆治病,谁出的钱?现在只要你告诉我不在河堤等……”
录音到一半断了,明显是被剪过的痕迹。
安欣一遍一遍地重放,把那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碎重组,拼凑出一个让人胆寒的事实——老高没有无辜。
周国华打来那通电话的时候,老高的儿子正在读大学,老高的妻子正在病床上。
老高听了那句话后,挂掉电话,在河堤边坐了一整夜。
他确实收了钱,也确实选了沉默。
可他后来又出现在盘山路下的现场,出现在安欣母亲坟头。
他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活成了一根扎在自己喉咙里的刺。
安欣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收到口袋里,合上墙皮。
在回去的车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她不知道该对那股复杂的情感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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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欣把磁带送到了市纪委。
但周国华比安欣快了一步。
他提前两天,以“涉黑专案督办”为由,将老高转押到市看守所。
老高到达的第三天,安欣收到一份“意外”通知:高德海在看守所内突发心梗,在抢救室。
安欣闯进医院的时候,周国华的秘书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看到她,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朝安欣微笑:“安队,这么晚还亲自来看?”
安欣没有理会他,推开病房门。
老高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整个人像一盏油快干了的灯。
他的左手被铐在床栏上,右手搁在被子上。
听到安欣的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清亮。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安欣弯下腰,他把自己的右手缓缓伸到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递到她面前。
这一次安欣看清了。那是一枚旧警徽,但不是她父亲的那枚,警徽背面的磨损程度比安建国的更深,背面刻着一个“高”字。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其实到了现场的。”老高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在他身边蹲着,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我把警徽解开,塞到你家的门里。”
安欣咬紧嘴唇,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碎。
“第二天我去龙虎山下,把我自己的警徽也摘了。”他说,“我没资格戴它了。”
安欣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你为什么……当年不站出来?”
老高闭了闭眼:“因为我怕。周国华手里有我收钱的证据,他威胁我,说只要我说出去,我就成了主谋。我儿子还在念书,我的妻子还在病床上。我看着你爸闭上眼睛,我跪在他身边,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的眼角渗出一点混浊的液体。
他没有抬手去擦,任它滑进了纵横的皱纹里:“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第二对不起的人,是你和你妈。”
安欣把那个写着“高”字的警徽攥在掌心里,指腹磨着龟裂的刻痕,没有接话。
老高又开口:“那盘磁带是我故意录的。我知道周国华迟早会来这一手。他在市局有人,能让所有证据都变成非法取证。所以我给自己设计了一条路,那就是让他的计划自己暴露。周广平的车,我装了个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周国华推门走进来。
安欣把警徽攥进手心,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挡住周国华的视线。
周国华看了她一眼:“小安,人已经在这了,不该问的事别多问。你爸就是太喜欢多问,才不明不白走了二十年。”
安欣站在原地,指尖把掌心里的警徽攥得很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发作,垂下眼皮:“我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安欣站在路灯下,张开那只一直攥着的手心。
古旧的警徽在灯下微微发亮,刻着“高”字的那一面,带着老高几十年经年磨出的温度。
她把那枚警徽合进手掌,忽然蹲了下来,额头抵住膝盖,肩膀轻轻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来。
08
三天后,安欣以书面形式,向市纪委递交了安建国旧案的全部证据。半个月后,纪委专案组进驻县局,周国华被宣布停职接受谈话。
所有人都以为案子即将尘埃落定。市纪委拿着材料,却宣布“原始证据因取证程序违规,不予采信”,将那盘磁带、那半截烟盒纸全部退回。
安欣站在纪委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人收拾文件,说不出话来。
卢海站在她身后,声音干涩:“磁带是没人愿意碰的烫手山芋。它的来源是私人搜查所得,不在法定收集证据范围内。烟盒纸只有半截,字迹不全,无法作为直接定罪的依据。”
“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安欣问。
“纪委已经将他停职,但24小时后就会解冻。”卢海的声音沙哑,“安欣,我们很可能动不了他。”
那天傍晚,老高的辩护律师找到了安欣,提出一个条件。
律师说:如果能让周国华承认,当年是他通过中间人向高德海施压,那么老高就能以胁从身份,争取重大立功减刑。
安欣答应了。
但她没有把握,周国华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认罪?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晚上,她去了老高棋牌室的地窖,那间贴满旧报纸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收据和汇款单,从1999年起,一直到2014年她大学毕业。
每一张都写着:高德海代刘巧兰转交安欣学费。
每一张汇款单的上方,都有她母亲刘巧兰的签名,每一张都在“代交人”栏里签着同一笔字迹:高德海。
安欣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抚过纸上母亲翻卷出毛边的磨损痕迹,耳中嗡嗡作响。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从不让她用她交学费的钱买零食,说那是有骨气拿来的钱,每一分都不能乱花。
原来这个“骨气”,是母亲攥着恨意从高德海手里接过来的,也是高德海一个人扛着罪还回来的。
安欣坐在地窖里那张破椅上,坐了很久。
她把那些单据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抱在怀里。
地窖的霉味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可她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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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老高的案子开庭了。
周国华虽然被停职,但他在背后对安欣全部证据的合法性提出了质疑。
法院经过审理,裁定事故认定书、旧警徽及笔迹检材为合法证据,磁带中关键证据部分因来源不明暂缓采纳。
休庭的间隙,周国华出现在走廊上。
他身着便装,看起来从容得体。
经过安欣时他停了一下,低声笑了:“小安,你爸的事我很难过。但人死了二十年,你总要学会往前看。对吧?”
安欣没有回答他。周国华慢慢走远,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当天下午,老高的辩护律师提交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高德海和安建国站在警车前,高德海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警徽,安建国搭着他的肩,两人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安建国的笔迹:“德海归队,庆功留念。1994年立春。”
这是一张被所有人遗忘的旧照片,它存在,却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邓涵润忽然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安队!你看照片里高德海胸口,那枚警徽。”
安欣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照片上那枚警徽,与老高后来交给她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但她把照片再放大时,看到了照片里警徽反光的边缘,有一道微小的凸起,那是一处新刻的“高”字。
这个细节,通过鉴定机构的再鉴定,确认是拍摄前新刻的。
高德海在归队那天,将崭新的警徽刻上了自己的姓。
那时,他是真的想做一个好警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枚警徽。
辩方律师站起来:“既然高德海曾为安建国线人,并且佩戴有编号的警徽,那么高德海与安建国的关系,属于警员与线人的公务协作关系。受威胁与勒索的情况,理应纳入考量范围。”
法庭里一片安静,周国华的辩护律师提出了激烈的异议。
但合议庭在短暂休庭后,采纳了该组证据。
重新开庭时,审判长宣布,高德海案原审程序中的部分取证行为确实存在瑕疵,现重新复核。
那晚安欣回到老屋。孙文英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前两天有人塞进来的。”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那棵树的根烂了,要从地面上挖,还是从根子上挖?”
安欣看着那行字,琢磨了很久。字是卢海的笔迹。她抬头看向远处,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国华还没倒,因为他在体制内有保护伞。只有掀掉那把伞,才能连根拔起。当晚,安欣拨通了市纪委的电话。
她手上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有做。
10
三个月后,周国华被正式批准逮捕。
因为安欣提供的新线索,纪委顺着周国华在市里的关系网络深挖,挖出一个系统性的腐败链条。周国华兜不住了。
那些被他用了二十年的关系、人脉和暗线,在一夜之间全部崩断。
他试图把所有事情压到已经退休的老下属身上,但老下属的证词与高德海提供的录音再次形成印证。
秋天,安欣最后一次见到老高。
他穿着囚服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后面。
脸还是瘦,但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一些了。
他是从看守所被转到监狱医院的。
他因为检举周国华的重大腐败线索,被认定为重大立功,减少刑期,但依然不会被立即释放。
安欣坐在玻璃这一侧,拿起电话。老高也拿起电话,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安欣开口,声音平静:“周国华判了,无期。”
老高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轻声地问:“你妈坟前的柏树,今年长高了些吧。”
安欣沉默了几秒:“高了。我去看过了,比以前粗了一圈。”
老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解脱,只是皱纹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他把手从电话上放下,隔着玻璃,向安欣举了举。
像敬礼,又像摆手。
安欣没有笑,也没有哭。她也举起自己的右手,隔着玻璃,回了一个标准的人民警察敬礼。
老高的手僵在半空。片刻,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许久没有抬头。
安欣放下电话,站起身。狱警带她走出通道时,她始终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天已经擦黑了。秋风裹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枯草味灌进鼻腔。安欣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她叼在嘴里,点火。
那根烟,她终于点着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却站在那里,把一根烟抽完了,才沿着那条笔直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看守所的高墙根底下,才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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