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爸那句话。
他说:“梅梅,你爸这辈子就一个心愿,看着你风光出嫁,有人替我来疼你。”
他叫我小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我似的。窗外风大,吹得走廊上的窗户嗡嗡响。
我坐在台阶上,阳光刚好照不到我,影子缩在脚边,像一团揉皱的纸。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疼了也没松开似的。
妈从病房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开水瓶,看见我蹲在台阶上,她没喊我。妈是懂我的,她只是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等着。
过了好久,我才问:“医生怎么说?”
妈抿了抿嘴,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说,如果不做手术,怕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哭。那阵子,我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似的,明明心里堵得发慌,脸上了无波澜。
爸的心脏病是去年查出来的。
02
他一直瞒着,说自己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吃点药就没事。
我信了,因为他每天笑呵呵的,还照常去公司转悠。
直到那天他开会开到一半,脸色煞白地歪在椅子上,被秘书送进医院,我才知道,这几年他一直在吃一种很贵的进口药,盒子都藏在书房的抽屉里。
他怕我担心。
晚上我得留下守夜。妈回去拿住院用的东西,病房里就剩我和爸两个人。走廊上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爸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眉毛灰白,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似的。
我坐在床沿,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老树的根须。
我没敢握紧,怕把他弄醒。
后来我就不争气地想起了一个人。
沈振海,我爸住院那天,是他帮忙张罗的床位。
他跑上跑下,办了手续,又跟医生护士打招呼,熟门熟路的。
我当时还感动,觉得这个人有心了。
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打听好了一切。
我是在一个酒会上认识沈振海的。
那会儿我站在角落里,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酒。
晚宴上的觥筹交错我不感兴趣,但我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出现。
我爸说,谢氏的家业,迟早要交到我手上,我也得学着应酬了。
沈振海就是在那个时候过来的。他端着一杯香槟,身上的西装剪裁得体,走到我面前,笑着问:“你是不是谢总的千金?”
我说是。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沈振海,沈氏集团的。
他爸沈武祥,早年跟我爸有过生意往来。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也没有那种刻意张扬的殷勤劲儿。
我对他第一印象还可以。
后来他就开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爸住院,他帮着联系北京那边的专家;我在公司下不了决定,他会给我发一些行业资料,也不多说,就是“觉得你这个能用得上”。
他妈魏玉琴也跟我妈走得近,俩人隔三差五地约着喝茶。
我妈回家就跟我念叨:“振海这孩子我看着挺好的,稳重,懂事,家里条件也不错。你爸这身体你也知道,他嘴上说不急,心里肯定是想看你早点安定下来。”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我爸确实念着这件事。
有一回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串菩提珠,对我感慨:“爸没给你留多少东西,就谢氏这一摊子事,你一个女人家,扛起来不容易。爸就想找个能帮衬你的人。”
我心里一酸:“我也不是非要靠别人。”
他摇摇头,叹口气:“你一个人在商场打拼,爸不放心。”
后来沈振海来家里吃饭,我爸拉着他在客厅聊了一下午,从生意聊到家常,末了还留他吃了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灯光底下,沈振海正帮我爸倒茶,我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确实有些动摇了。
我想,也许他是真的合适。
我们很快就定了婚事。
订婚的流程走得很顺畅。
沈家没有过多刁难什么,彩礼给得不菲,酒席也定在市里有名的大酒店,魏玉琴还特意带着我选了一套首饰,说“嫁进我们沈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婆婆挺好相处,至少面上是把我看重的。
订婚宴那一晚,来的人很多,我爸坐在主桌上,气色不错。
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圈,说:“我女儿以后就托付给小沈了。”
沈振海笑着站起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晓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放在我的腰后,微微揽了一下,带着一股子坚定的力道。我那会儿心里一暖,觉得也许这就是托付终身的人了。
婚礼在入冬前办的。
酒店的布置花了心思,白玫瑰满天星,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我穿着婚纱站在入口,手上的捧花是沈振海亲自去订的,他告诉我说,那是北京一家很有名的花店,空运过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我爸今天穿了一身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这个人一辈子节俭,少有穿新衣裳的日子,今天却破天荒,让裁缝量体做了一套。
他坐在轮椅上,被我妈推着,在礼堂入口处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爸,你今天真精神。”
他笑着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心里又酸又暖,努力挤出个笑容,没让眼圈失态。
司仪在台上提醒时间,我站起身,挽着父亲的手往台上走。
沈振海站在台上,一身深色西装,微笑着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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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天的画面,我后来回想了很多遍。
背景板上的名字,白玫瑰的花香,台下觥筹交错的热闹。它们组合在一起,很美满。美满得像一个错觉。
敬酒的时候,沈振海搭着我的肩,笑着对我的亲戚朋友说:“以后的日子,我会照顾好晓雪的。”
我信任他。我在那个瞬间,真心实意地信任他。
到了晚上,我们坐车回婚房。
婚房是沈家在城东的一栋复式,买的时候写的是沈振海的名字。
不过装修是按我的喜好来的,我喜欢干净的色调,客厅的沙发选了米白色,窗帘是浅灰,阳台上还摆了几盆绿萝。
沈振海牵着我的手进门,头顶的门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先洗澡,我给妈回个电话。”
我点头,他去阳台打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感觉有些不真实。
床头的大红喜字,是魏玉琴亲手贴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一床。他说这是他妈打小就念叨的规矩,不能省。
我坐在床沿,把桂圆拢到一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大概是白天喝了酒,又折腾了一天,整个人又累又乏。
我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迷迷糊糊间,听到阳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风声太大,我不太听得到他说的什么。
但有一个瞬间,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声音有些沉,和白天那个笑意融融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那会儿太累了,没有多想。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多想那一下,没有推开阳台门,问一问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等我洗了澡换好睡衣出来,沈振海已经躺下了。他在黑暗里背对着我,呼吸很浅,像是没睡着。我躺在他身侧,盯着天花板,感觉到他在翻身。
我问他:“怎么了?”
他顿了一会儿:“没什么,公司的事情有点烦。”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结婚第一夜,我不想显得自己不体贴。
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亮了。我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飞快地拿过手机,翻了个身。一道光闪过,上面显示一条消息。
他看了一会儿,没回,又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但我知道,那晚他的呼吸一直没能平稳下来。
04
我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
卧室里还是暗的,床头灯没开,窗帘只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也灰蒙蒙的。
我侧过头,看见沈振海站在床边,正在穿外套。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努力不弄出声响。
我撑起身子,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拉上拉链:“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一下。”
我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凌晨的光线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深冬的凌晨四点,窗外黑沉沉的,连路灯都灭了大半。
有哪个公司的事,急到连天亮都等不了?
我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床边,弯腰轻轻抱了我一下,说:“你继续睡,我尽快回来。”
他的手掌在我肩头轻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等着他走后,我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才彻底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
我转头看向床头柜,他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上,还亮着。
大概是走得急,他忘了带。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过手机。屏幕的锁已经解了,界面还停留在他刚收到的那条消息上。发消息的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唐。
内容是:“你要是敢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像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怔在那里。
愣了不知道多久,我又往上翻了一下。
在更早的聊天记录里,唐还发过一句:“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丢下我不管。”
沈振海给她的回复是:我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又暗了。窗外有风刮过,呜呜的,拍在玻璃上。我把手机放下,躺回被子里。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床头柜上的手机被魏玉琴派人来拿走了。
来的是沈家的阿姨,说是太太交代的,要把先生落在家的手机送到公司去。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根刺扎进了心里。
洗漱完下楼,魏玉琴已经坐在饭厅里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梳得齐整,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妈,早。”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睡得好不好?”
说着,替我倒了一碗粥,碗沿搁在我面前。
我没答话,低头喝了一口。
她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振海早上走得急,说是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就这毛病,事业心重。男人嘛,有点事业心是好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平静,又补了一句:“梦洁那孩子跟振海从小就认识,跟自家妹妹似的,有时候遇到点事也找他商量。你可别多心。”
她说着,眼皮子都没抬,语气显得特别自然。我心里那根冰凉的刺,又往下扎深了一分。但我面上还是平静的:“不会。”
放下碗,我抬眼看着她:“他什么时候回来?”
魏玉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笑意不减:“公司的事哪有个定数呢。你先安心住着,有妈在呢。”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在她面前,我到底还是一个外人。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没多久,我在客厅里给冯婧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助理,跟了我四年,做事最是稳妥。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她开口就问:“谢总,有什么事?”
我顿了一下,声音放平:“你帮我查一个人。唐梦洁,看看她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冯婧那边沉默片刻,才开口:“谢总,新婚第二天,您怎么突然查起这个?”
“你别多问,帮我查。”
“行。”
收了线,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许久。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楼下的人行道上空空荡荡的。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合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妈打来电话,让我回家一趟。
我从婚房赶回去,进门就看见爸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
妈站在一旁,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连忙走过去,蹲在爸面前:“爸,您怎么了?”
他没说话,旁边的妈开口:“你爸今天去复诊,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脑袋嗡了一声,眼前有些发花。
爸伸出粗糙的手掌,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平:“别听你妈瞎说,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药再调一调就好。”
我才不信他的话。那天晚上我找到主治医生,足足谈了半个小时,才弄清真实情况。
医生说:“谢先生的情况不乐观。主动脉瓣狭窄已经很严重了,全堵了七成。要是再不进行手术,撑不过两年。”
“手术成功率多少?”
“六到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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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七成,看着不低,可是对于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来说,任何手术都是一道鬼门关。
那晚我坐在病房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天很冷,风灌进衣领里,像冰碴子似的蹭过皮肤。
我捏着手机,通讯录翻到沈振海的电话,指尖停了很久。
我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告诉他我爸病情加重了。
可是电话拨出去后,一直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爸情况不太好,你忙完回个电话。”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分钟,屏幕一直没有亮起。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回复:“好,我这两天忙完就过去。”
那两天他终究没有过来。
爸住院第三天,我在街上看见了唐梦洁。
也不算看见,只是远远瞥见一个背影。她从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里下来,往一家咖啡店走去,脚踩一双细跟靴子,身量纤瘦,披着长发。
其实我没有见过她。
只是冯婧发来了一组照片,说那就是唐梦洁。
我坐在出租车里,隔了半条街,看见她从副驾下来,然后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有人朝她摆了摆手,又开走了。
我一时如坠冰窟。
驾驶座上那个侧脸我太熟悉了,不是沈振海还能是谁。
他消失了三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告诉我在忙公司的事。
他却出现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街区,开车送另一个女人去喝咖啡。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姐,去哪里?”
我说:“往前开吧。”
那天傍晚,我独自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沈振海的那个电话,我从下午开始拨。
拨到第五遍,他终于接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他语气如常,温和甚至带了一点歉意:“这两天出差,手机没怎么顾得上看。怎么了?”
我攥紧手机,看着街边玻璃橱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我看见了。”
他那边静了一瞬:“看见什么了?”
“你今天下午,开车送她去喝咖啡。”
电话那头安静得一塌糊涂,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你说梦洁?我跟她从小认识,她最近遇到些事,我安慰她一下而已。你千万别多想。”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指尖都在发凉。
我不是一个会无理取闹的人。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我不会连对方一个名字都容不下。
我清楚地记得我妈跟我说过的话:“梅梅,沈振海这孩子,要是心里有别的女的,他不会找你。”但那几天,我反复想起新婚夜那条消息。
那行字就好像烙印,烫在我的心口上。
一个普通朋友,不会在别人新婚夜,用轻生威胁人来看自己。
普通朋友,更不能在婚礼第二天,就把人家的丈夫叫走。
那晚我没有回婚房,直接去了医院。
06
到了病房门口,我又站住了。
透过门上的那块玻璃,我能看见爸坐在病床上,歪着头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妈坐在床边削梨,削完了递给他,嘴里念叨着几句什么。
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看到爸把梨吃完了,才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发呆了好一阵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沈振海发来的消息。
他说:“晓雪,别多想,我明天就回去。”
我握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要等他回来,当面确认,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那一夜,我一个人开着车回到婚房。
推开门,客厅黑漆漆的。
沙发上还放着他那天走时落下的外套,搁在扶手上,像他随时会回来取走。
我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本想挂好,却滚出一个硬物来——
低头一看,我的瞳孔骤然紧缩,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会在我家出现。
我的心瞬间沉落谷底,眼泪也不自觉的夺眶而出。
“这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