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饭店包间里,凉菜凝了一层油花,转盘纹丝不动。我坐在主位上,对面六张椅子整整齐齐地空着。
电话打过,短信发过,六个人一个都没接。
蔡文杰的老婆说他开会,许顺的手机关了机,张家声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断,再打过去,就是长时间的忙音。
满桌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动筷子。
有个同学憋不住说了一句:老何,你这一桌请的是神仙吧。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扒了两口菜,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六年了,从毕业到现在,那六个人从来没到齐过。
这回我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倒要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到底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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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寿,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开着一间烟酒副食铺子。
店面不大,临着老菜市场,每天上午一阵忙活,过了午饭点就清闲下来。
店里摆了两张旧沙发一台落地扇,夏天的时候,以前的工友会过来坐坐,要一瓶冰啤酒,拆一包花生米,聊些有的没的。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人缘还行。
县里不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只要电话打到我这儿,我准能帮忙张罗起来。
一来二去,同学圈里自然而然就由我担任了联络人。
高中那届同学,四十多个人的群,逢年过节,我张罗大家出来坐一坐。
也不为别的。人到中年,各有各的忙,聚在一起喝口酒、骂骂娘,第二天该做饭做饭该摆摊摆摊。日子还长,总得有个透气的口子。
群里四十多个人,最齐的一次来了二十五个。大多数人都是做生意的、打工的、在家带孙辈的,时间好协调。唯独那六个人,一年到头难见一面。
张家声。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写得一手好材料,每次同学群里有什么倡议他都会回复,但从不出席活动。
蔡文杰。
市规划局行政审批处处长,毕业后调到市里工作,混得风生水起,但几乎没有出现在同学聚会上。
冯宏图。
在乡镇当副镇长。
许顺。
市直机关工作。
吴长庚。
教育系统,早年间援过藏。
赵长根。
最出息的一个,去了省税务系统,后来调到邻市税务局当副局长,常年见不到人。
这六个,就是当年我们班考上公务员的“六君子”。九十年代初,能考上中专、大学然后捧上铁饭碗的,哪一个不是家里祖宗坟头上冒了青烟的。
毕业那阵子,班主任召集我们开最后一次班会。他踮着脚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十年后,看谁走得最远。他让我们每个人上台说一句将来的想法。
张家声说:为老百姓做事,到哪都是做事。
赵长根说:我对数字感兴趣,希望将来为国家的税收事业做贡献。
蔡文杰说话慢,想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考走。
全班哄堂大笑。
那个年代,能从厂矿子弟校走出去的,都憋着一口气。
我们这些人里面,一部分进了工厂,像我,顶了父亲的班;一部分出去做生意;还有一小部分,考上了大中专院校,毕业以后顺理成章进入机关。
那六个进机关的,一直是我们班的门面。
在校友圈里提起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可恰好是这几个人,和人离得越来越远。
02
上个月月初,我下了个决心:无论如何,把这六个凑齐一回。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月底在梅林饭店摆两桌,二十年的老同学叙叙旧。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手头的事,出来见见面了。
群里热闹了一会儿,有人起哄说哟老何你发财了,梅林饭店可不便宜。
我回了一句:这些年你们随出去的份子钱,够我吃十回了。
其实是咽不下一口气。
上回有个老师做寿,我们班去了十二个人,那六位依旧一个没到。
席间有人说风凉话,说人家在机关里,吃的是皇粮,认识的都是局长县长,哪里还会跟我们这些开小店卖菜的打交道。
话不中听,但扎人心。
我偏不信这个邪。
你说他们瞧不上我们,我不信。
张家声初二那年被人堵在校门口,是我拎着砖头赶过去的。
赵长根读高中时家里穷,一个礼拜带一罐咸菜,我隔三差五从家里多带一份菜分他。
蔡文杰的女儿满月那年,我随了二百块钱的礼,那会儿二百块,够我家一个月伙食。
二十年感情,怎么就到了连面都见不上的地步了。
我翻出通讯录,挨个打电话。
赵长根的电话是空号,辗转问了几个人才拿到新的号码。
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他没存我的号,报上名字后,他顿了顿说:老何,好久不见。
我说:月底回县城吃饭,我请客。他沉默了几秒,说:看到时候有没有空吧。
蔡文杰那边是秘书接的,问清姓名身份之后,让稍等片刻,蔡文杰接了电话问什么事。我说月底聚一聚,你可是好几年没露过面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尽量。
张家声说得最松快:行,你把地址发我。但挂了电话,我又觉得他语气里缺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很兴奋。
把菜单改了又改,原来订了八个人的菜量,硬是加到了十二个人的分量,妻子数落我,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先把菜钱给垫了。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也在打鼓。
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这六个人到齐了,往后在同学群里,谁能挺直了腰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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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会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梅林饭店。
服务员还在摆台。
我让她把主桌上多放几把椅子,又特意从家里拎了两瓶存了好些年的酒,用抹布把瓶身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椅子,觉得心里很舒坦。
陆陆续续有人到了。开饭馆的老刘,跑运输的顾老二,在小学教书的孙老师,进城帮儿女带孩子的几个女同学,零零散散坐了十来个。
主桌六把椅子,空着。
我安慰自己时间还早,当官的人嘛,总有个会要开,有条子要批。
到了六点半,张家声没到。
七点,蔡文杰没到。
群里有人发了个二百元的红包,说临时接到通知走不开,下次一定。
我抓起手机跑到走廊,拨电话。
张家声的手机响了两声,被掐断。
再拨一次,关机。
蔡文杰那边是秘书接的,冷冷说一句领导在开会,就把电话挂了。
冯宏图不接。
许顺的号码是空号。
吴长庚关机。
赵长根直接不在服务区。
六个人,没有一个接电话。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回到包间,有同学在起哄:老何,别等了,再等菜凉了。
我强撑着笑意,端起酒杯说:来的都是真兄弟,走一个。
酒咽下去的时候,火辣辣地划过喉咙。
那天晚上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怎么回的家都不太记得。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痛得像要裂开。
妻子端了碗粥放在床头,说了一句:你昨夜里做了噩梦,翻来覆去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喊什么了。
她说:赵长根。
赵长根。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上次见他,还是十五年前。
那年他来县里出差,匆忙见了一面,他说新单位压力大、任务重,头发都白了不少。
后来,听说他一路升了上去,先做了副处,又调去邻市当了副局长。
再后来,就彻底没了消息。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六个人集体缺席,真的是因为忙?还是别的原因?
那年去参加张家声父亲葬礼的人回来说了一件事。
说张家声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句话不说,大家去劝他,他只是摇头。
他父亲去世前住院三个月,张家声没有请到一天假。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04
三天后,我去了县政府。
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不认识我。
我说找张家声,他问哪个科室,叫什么名字。
我说政府办副主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说:张主任在忙,没空见你。
我说我可以等。
他在传达室坐了半个钟头,又帮我催了一次。
电话那头的人说:张主任下乡了。
我说他明明在楼上办公,你让他下来一趟,就说何寿来了。
门卫面露难色,说老同志,你别为难我。
我坐在传达室的铁椅子上,盯着大院里的停车场。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侧门闪了出来,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正是张家声。
我快步追上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表情有些无奈:老何,我就猜到你会来。
我说猜到了你还躲?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巷子:走吧,请你吃碗面。
巷子口有家老面馆,开了快二十年。他进门跟老板点头招呼了一下,找角落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两碗大肉面。
我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的,笑起来显得很累。
我说:那天说好了来的,怎么没来?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临时来了个材料,赶工期。
我说晚上赶材料,白天也能抽空打个电话吧。
他不吭声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他低头吃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盯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摇摇头,停了一下,又开口说:“老何,你不懂,我们这些人,有时候身不由己。”
他说“身不由己”四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他吃完面,结了账,站在面馆门口要跟我告别。
我拉住他的胳膊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是从我手里把烟抽走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过不去的,提了也没意思。”
我问他是什么坎。
他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都是以前的事了。”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老何,好好开你的店,别掺和这些事了。”
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斑驳的人行道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说的每句话都含糊其词,但我能感觉到,他过的并不好。
那顿面之后,我反而更不甘心了。
我在县城的菜市场、老街上转悠了好几天,像一只无头苍蝇,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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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的转机来得很偶然。
隔了两天,我去县中医院办事。在一楼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张家声的妻子李悦溪。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脸上带着工作场合那种标准的微笑。
我们寒暄了几句,我问她最近家里怎么样。
她说还是老样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老何,你上次跟张家声吃饭,他说了什么没有?”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吃了碗面,劝他出来走走。
李悦溪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拉着我走到楼梯间没人的地方:“老何,我跟你说个事。我憋在心里也难受,不知道该找谁说。”
她告诉我,张家声最近几年状态越来越差。
夜里睡不安稳,常常凌晨两三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她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也不说。
有天半夜,她醒来发现书房亮着灯,推开一条门缝,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盯了很久,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她趁他上班,偷偷翻开那本相册。
里面是他们高中和大学时代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卷边了,但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着的。
有几张照片上,张家声和一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容灿烂,正是年轻时的模样。
那个年轻人,是赵长根。
李悦溪说,她从没见过赵长根本人,但知道这个名字。
十年前有一次家里收拾东西,她无意中翻出一封撕了一半的信,捡起来拼了一下,信纸上的字是赵长根的笔迹,内容大意是向张家声道歉,说当年的事是他考虑不周,没想到会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信没写完,后半截被人撕掉了。
问张家声是怎么回事,他一把抢过那半封信,脸色白得像纸,把信攥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赵长根这个人。”李悦溪声音有些发紧,“可我晓得,他心里有个结,结了一辈子。”
我呆在原地,脑子里闪过赵长根那通电话里他沉默的每一秒。
挂断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张家声……他还好吧?”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老同学之间的客气,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像是压了什么东西。
李悦溪问我:老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
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只是那些事我根本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张家声和赵长根之间,曾经好得形影不离。
高中住在同一个宿舍,睡上下铺,吃饭都是合着打一份菜。
谁也没想到,后来两人会走到互不来往这一步。
那两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悦溪说的“那半封信”。赵长根写给张家声的道歉信,为什么没有写完?他为什么道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翻出那本泛黄的毕业合影,指尖在年轻的脸庞上停了很久。
后排左数第三个,赵长根。
他站在张家声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坦荡,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