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谈到18万8,男方突然问是不是处女,女方反问:这婚还结不结
十八万八的现金码在茶几上,像一堵矮墙。
红票子,一沓一沓,用牛皮纸带扎着,银行刚取出来的,边缘锋利得能割手。刘素梅数了三遍,手指头在舌尖上蘸了又蘸,最后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那摞钱。“小周啊,”她眼睛眯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朵干菊花,“你们家,还是有诚意的。”
周明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见校长。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子有点硬,硌着脖子,让他忍不住想扭头,又生生忍住了。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阿姨,应该的。”
我坐在周明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新衣服特有的浆洗气。他膝盖上放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里面是房产证、存折复印件,还有他爸妈准备好的金饰——三金,一套龙凤镯,粗得像狗链子。我妈每看一样,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那,”我妈拍了拍手,像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咱们就把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八,我看了,宜嫁娶。”
周明点头,幅度有点大,像小鸡啄米。“听阿姨的。”
我没吭声,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淘宝的婚纱页面,白纱,鱼尾,拖尾三米。我点开又关掉,点开又关掉。我妈在背后捅了我一下,低声说:“说话呀。”我抬起头,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热烘烘的,客厅里的空调开着暖风,吹得人脸颊发烫。我妈起身去倒茶,拖鞋啪嗒啪嗒响。周明松了口气,后背微微塌下来,伸手松了松领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素素。”
“嗯?”
他眼神有点飘,看看我妈的背影,又看看我,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堆钱上。“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他手指头绞在一起,关节发白。“就是……咱们都要结婚了,有些事,我想确认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像一根针,悄没声地就扎进来了。但我面上没动,把手机锁了屏,看着他。“什么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以前谈过几个?”
我挑了挑眉。“两个。你知道的。”
“那……”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我妈听见,“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没说话。
他可能觉得我没懂,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是气声:“就是……你是不是……处女?”
客厅里安静了。
空调的风嗡嗡地吹,吹得茶几上那摞钱边缘的纸带微微颤动。我妈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她在洗杯子。我盯着周明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两年,眉眼温和,嘴唇薄而红润,笑起来右边有个小酒窝。现在这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表情,像学生等着老师批改试卷。
我盯了他三秒。
然后我笑了。嘴角扯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轻飘飘的。“周明,”我说,“你觉得,这婚还结不结?”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脸红,会低头,会支支吾吾,或者会生气,会摔东西,会骂他封建残余。他准备了很多种反应,唯独没准备这一种。他的嘴唇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站起来,拎起我的包。包是去年生日他送的,小CK,五百多块,我平时舍不得背。今天背来了,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包纸巾、一支口红、一个没吃完的薄荷糖。
“你慢慢想,”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想好了告诉我。”
我往门口走。我妈正好端着杯子出来,看见我拎包,愣了。“素素?干啥去?”
“回家。”我弯腰换鞋,运动鞋,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
“这……”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周明,看那摞钱,看周明脸上的表情。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辈子在菜市场练出来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不对。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周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阿姨,我……”
“没事,妈。”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拍了拍裤腿,“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聊。”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周明追出来一步,“素素——”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像要哭。我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周明,”我说,“我这人,向来只给别人一次机会。”
我下楼。楼梯间里回声很大,我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敲在鼓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我妈的声音,尖而高:“周明你什么意思?我们家素素哪里配不上你?”
然后是周明低低的、闷闷的声音,听不清。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楼底,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太阳地里,眼睛有点花,手机在包里震动,周明的电话。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
一共打了七个。
我没接。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我妈买的水红色,说喜庆。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道疤痕。
手机又响了。微信消息,周明的,一连串。
“素素,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妈让我问的。”
“你别生气好不好?”
“咱们好好谈谈。”
“你在哪?我去找你。”
“素素,回句话好不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是她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
“走了?”我问。
“走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钱也带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道歉呗。说他妈让问的,他脑子一抽就问出来了。”我妈顿了顿,“素素,你跟妈说,你们到底……”
“没有。”我说,“没有。”
“那……”
“妈,”我打断她,“你别问了。”
我妈沉默了。过了会儿,她的手摸上来,糙糙的,热热的,在我背上拍了拍。“行,妈不问。”她又顿了顿,“那这婚事……”
“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妈也没吃,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只能听见嗡嗡的响。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到衣柜,三步;从衣柜到书桌,两步。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Word文档发呆。
我想起我和周明刚认识的时候。
两年前,同事介绍,说是个老实人,在设计院上班,家里有房,父母都有退休金。第一次见面在星巴克,他提前到了,给我点了杯热拿铁,自己喝美式。他说话轻声细语,问我工作累不累,平时喜欢干什么。我说我喜欢看电影,他说他也喜欢,然后我们就聊了半小时漫威。他其实不懂漫威,但他说他喜欢美国队长,因为“比较正派”。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什么轰轰烈烈,就是周末看看电影,吃吃饭,偶尔去公园走走。他脾气好,我脾气急,吵架的时候他从来不还嘴,等我骂完了,他再来哄我。我妈说,这样的男人靠谱。我姐们儿说,这样的男人无聊。我想了想,觉得靠谱比无聊重要。
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电影院,看《流浪地球》,屏幕上天崩地裂,他的手心全是汗。第一次亲我,是在他家楼下,他送我回家,站在路灯底下,磨蹭了半天,最后飞快地在我嘴角碰了一下,然后退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他也没问。我以为他不在意。
或者,他一直在意,只是没说。
第二天我没上班,请了假。我妈一早就出去了,说去买菜,但我知道她是去找介绍人打听消息。我一个人在家,把周明送我的东西翻出来,摆在床上。一个抱枕,一只马克杯,一条围巾,几本书。都不贵,但每一件都有记忆。抱枕是逛街的时候他非要买的,说上面的猫像我;马克杯是他出差带回来的,上面印着当地的风景;围巾是冬天他看我脖子冷,在路边小店买的,深灰色,羊绒混纺,扎脖子。
我拿起围巾,在脸上蹭了蹭。有点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的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素素啊?”她的声音尖而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是阿姨。昨天的事,阿姨听说了,是明明不对,阿姨已经骂过他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会说话……”
“阿姨,”我说,“没事。”
“那……你看,这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阿姨,”我打断她,“我最近有点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虽然还是笑着,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素素啊,阿姨说句实在话,你别嫌阿姨多嘴。明明他就是一时糊涂,问那种问题是他不对,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社会,男孩子嘛,总归是有点……”
“阿姨。”我说,“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上,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累。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就是忍。”她忍了我爸的坏脾气,忍了我奶奶的偏心眼,忍了一辈子,最后我爸走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我那时候不懂,问她:“你不是说他不好吗?”我妈抹着眼泪说:“好不好的,过了几十年了。”
我不想忍。
第三天,周明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水果、牛奶、一盒点心。他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他看见我,嘴唇抖了抖,叫了声:“素素。”
我让开身,他进来。
我妈在厨房里没出来,大概是故意的。我们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天的茶杯,没人动。他坐着,我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素素,”他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不该问那个问题。我……我脑子抽了。我妈跟我说,结婚前得问清楚,我就……”
“你妈让你问的?”
他点头。
“你自己不想问?”
他犹豫了一下。
“周明,”我说,“我要听实话。”
他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和那天一样。“我……我也想知道。”他的声音很小,“我知道我不该,但是我就是……就是心里有个疙瘩。素素,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就是女孩子要……”
“要什么?”
他不说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的男人,真的是我认识了两年、准备嫁的那个人吗?还是说,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周明,”我说,“你回去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素素……”
“让我想想。”我说,“你也想想。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磨蹭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走了以后,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我把手放上去,开始打字。
“我叫林素,今年二十八岁。”
“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在大学,谈了三年,毕业分手。第二次在工作后,谈了一年,对方劈腿。”
“我不是处女。”
“但这不影响我是一个好人。”
我停下来,看着屏幕。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键盘上,啪啪的响。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打字。
“如果结婚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他:这跟你没关系。我的过去是我的,我的未来才是我们的。”
“如果他不接受,那就算了。”
“我不忍。”
我打了很久,打了很多。然后我全部删掉,关掉电脑。
第四天,我约周明见面。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星巴克。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他看见我,站起来,手足无措,碰倒了杯子,咖啡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
我坐下,看着他擦。擦完了,他坐回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素素……”
“周明,”我说,“我想好了。”
他屏住呼吸。
“这婚,”我说,“不结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那个问题,”我说,“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那个问题。是因为你问那个问题的方式,你背后那个心思。周明,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过去,你在意的是别人怎么看你。你妈让你问,你就问;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敢跟我说,你只敢在谈彩礼的时候、在我妈收了钱的时候,突然问出来。你算准了那时候我不好翻脸,对不对?”
他张嘴。“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有。你觉得彩礼是筹码,你觉得钱给了,你就有了话语权。你觉得可以拿钱买我的过去。”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喝了一口拿铁,有点凉了,奶泡粘在嘴唇上。我舔了舔。“周明,我不是处女,我谈过恋爱,我跟别人上过床。这是事实,改不了。如果你接受不了,咱们好聚好散。如果你能接受,咱们从头开始——但是从头开始的前提是,你得把我当一个人,不是一件货。”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素素,我……”
“你别急着说。”我抬手,“你回去想。想好了,给我发消息。但是周明,我告诉你,我不会一直等。”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面前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都凉了。
我推开门,外面阳光很好。
我走在街上,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没看。我不知道是周明的消息,还是我妈的电话,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住。
因为我不忍。
我叫林素,今年二十八岁。我不是处女。
但这不影响我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焦焦的,是我喜欢的程度。她在织毛衣,浅灰色的线,织了一半,看不出是围巾还是衣服。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没停。
“嗯。”我坐下,端起面,筷子搅了搅。面有点坨了,但还温着。我吃了一口,荷包蛋的边咬起来脆脆的。
“谈得怎么样?”
“分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针碰针,轻轻的嗒嗒声。“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碟咸菜。“配着吃。”她把碟子放在我面前,又坐回去,拿起毛衣。
我吃面,她织毛衣,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播的是个综艺,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声很夸张。我突然想哭,但忍住了。我低头吃面,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妈,”我说,“彩礼的钱,退回去了吗?”
“明天去退。”她说,“你放心,妈不贪那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素素,妈就是觉得……可惜了。小周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不代表什么。”我说,“老实人做糊涂事,更伤人。”
我妈没接话。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头顶那一圈,染都染不过来。她的手上有老年斑了,细细的褐色的点,密密麻麻。她织毛衣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针起针落,像一只老练的鸟在啄食。
“妈,”我说,“你当年嫁给我爸,是处女吗?”
我妈手一抖,针差点掉了。她抬头瞪我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毛衣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粗粗的,关节有点肿,是常年做家务落下的毛病。“那时候,”她说,“哪像你们现在这样。我跟你爸结婚前,手都没牵过。”
“那你亏不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亏什么亏。那时候都那样。你爸那个人,脾气是不好,但他心里有这个家。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梅啊,这辈子你跟着我受苦了。就这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素素,”她说,“妈不是让你忍。妈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个东西撑着。你爸跟我的那个东西,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你跟小周的那个东西,太薄了,一戳就破。”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妈去退彩礼。我在家收拾东西,把周明送我的那些玩意儿装进一个纸箱里,抱枕、杯子、围巾、书,还有两张电影票根,都装进去。箱子满了,我封好,放在门口。
下午,介绍人王阿姨来了。我妈让她进来的,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满脸的痛心疾首。“素素啊,你这是干什么呀?小周多好的孩子,你怎么说分就分了?”
我抽回手,笑了笑。“王阿姨,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房子都准备好了,车也有,工作也稳定。你都快三十了,还挑什么?”
我妈在旁边咳了一声。王阿姨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我跟你说,小周他妈都气病了。人家说了,你要是肯回头,那十八万八一分不少,再加两万,凑个整。”
“王阿姨,”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小周都跟我说了,不就是他嘴欠问了一句吗?他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王阿姨的脸。她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抹着红嘴唇,一脸的精明。她的世界里,大概一切都是可以讲价的,彩礼、房子、年龄、感情,都有个市场价。她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标价。
“王阿姨,”我说,“如果小周问我,你是不是处女,我说不是,然后他不要我了,您觉得这正常吗?”
王阿姨愣了一下。“那……那也不能怪人家,人家小伙子有要求……”
“对啊,”我说,“他有要求。我有过去。大家不合适,分了正常。您为什么非要劝?”
王阿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妈在旁边端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王姐,喝茶。”她语气淡淡的,“素素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王阿姨喝了口茶,又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叹着气走了。她走以后,我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素素,”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妈也不劝了。你记住,这个家门,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一种老人的、干干的暖暖的味道。我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没哭。
第五天,我回公司上班。
同事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猜王阿姨或者我妈,或者周明他妈,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设计部的小张凑过来,悄声问:“素素,听说你退婚了?”
“嗯。”
“为什么呀?周明不是挺好的吗?”
“不合适。”
小张还想问,我看了她一眼,她识趣地闭嘴了。我打开电脑,开始画图。我做的是室内设计,手头有一套三居室的案子,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喜欢北欧风,要原木色,要留白。我画着画着,走了神,线条歪了,撤销,重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手机响了,周明的消息。
“素素,我想好了。”
我盯着屏幕,没回。等了一分钟,第二条来了。
“我想见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番茄炒蛋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盘子收了,走出食堂。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太阳地里,给他回了一个字。
“好。”
约在晚上七点,还是那家星巴克。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位置。这次没点咖啡,桌上放着两杯白水。他看见我,站起来,比上次平静了一些。下巴的胡子刮干净了,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我陪他买的。
我坐下。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素素,”他说,“我想好了。”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是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妈说的话,我表姐说的话,我那几个哥们儿说的话,我都在意。我从小就是这样,怕别人说我不好。找对象也是,总想着找个各方面都好的,带出去有面子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摩挲着杯子。“但是我那天问那个问题,不全是因为我妈。我自己心里,确实有个坎。我以前没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我想着,我这辈子就谈一次,就结一次婚,所以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可是什么叫最好?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喜不喜欢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素素,我喜欢你。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都真实。你不装,不端着,笑起来很大声,生气的时候骂人也不含糊。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用猜你在想什么。”
“但是,”他说,“我确实在意那个事。我改不了,至少现在改不了。我一想到你以前跟别人……我心里就堵得慌。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不想骗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他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细纹。他说的是实话。我听得出来。
“周明,”我说,“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流。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了,攥在手里,没擦。
“素素,”他声音哑了,“如果我努力改呢?你给我时间……”
“周明,”我打断他,“你不用改。你没有错。”
他愣住了。
“你是处女情结也好,你是太在意别人也好,这都是你。你坚持你的标准,没错。就像我,我有过去,我也没错。错的是咱们俩凑在一起了。硬要凑,你难受,我也难受。”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周明,你会找到一个符合你所有条件的人。我也会找到一个不在乎这些的人。咱们俩,就到这儿吧。”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星巴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素素。”
是周明。他追出来了,站在星巴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笑了笑。“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再追。我走到路口,等红灯。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男的皱着眉说你别闹了行不行。绿灯亮了,他们没走,还在吵。我绕过他们,过了马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姐们儿陈莉。
“素素!”她声音很大,“我听说了!你太牛了!就该这么干!”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跟我说的。哎,我跟你说,我们单位那个张姐,也是婚前被她老公问这个,她忍了,结了婚。结果现在呢?她老公整天疑神疑鬼的,她跟男同事说句话都要被盘问半天。离又离不了,孩子都两个了。”
“那是她的事。”
“对啊,所以你做得对。我跟你说,咱们女人,就得……”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小区门口,我说:“莉莉,我到家了,回头聊。”
“行,你好好休息。对了,周末出来吃饭?我请你吃火锅,庆祝你重获自由!”
“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星星,城市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高楼之间。我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肺里凉凉的,很舒服。
一个月后,我把那套三居室的设计图交了。客户很满意,说林设计师懂他们要什么。那对年轻夫妻,男的要留一面墙做书架,女的要一个大大的衣帽间。我给他们设计了个巧妙的方案,把两者合并了——书架背面是衣帽间,朝客厅的是书房,朝卧室的是衣柜。他们看了图,高兴得直拍手。
签合同那天,女的拉着我的手说:“林设计师,你结婚了吗?我有个表哥,人特别好,要不要介绍一下?”
我笑着说:“暂时不用。”
她有点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从客户那出来,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她今天去公园跳舞,认识了个老姐妹,老姐妹的儿子也单身,想介绍给我。我说妈,你消停消消停。她哈哈笑,说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
挂了电话,我走在街上。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我踩着叶子走,沙沙响。路过那家星巴克,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的笑得前仰后合,男的给她递纸巾。
我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我叫林素,今年二十八岁。我退过婚,不是处女。
但我活得很好。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商场碰见了周明。
他一个人,在男装区挑衣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站在那家店门口,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你呢?”
“还行。”他顿了顿,“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那挺好的。”
“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还没定呢。先处着看看。”
我点点头。气氛有点尴尬,但不难受。就像两个老同学,多年不见,寒暄几句。
“素素,”他突然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他瘦了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郁结了。他说对不起,语气很平静,是真心实意的,不带什么负担了。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他笑了笑。“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走出商场,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老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自己的开头和结尾。
我的故事还没完。
我叫林素,今年二十八岁。我退过婚,我不是处女。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他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牵我的手,然后说,走,咱们回家。
那个人可能在明天出现,也可能在后天,可能很久以后。
但我愿意等。
因为我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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